“不用太紧张。”女人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我真不是陌生人。咱俩也算认识——或者说,我认识你。”
沈雁转过头看她,“你认得我?”
“当然了。”女人笑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我们在宴会上见过的。不记得了?"
宴会,沈雁反应两秒想起来应该是那场宴会,那个计茵蔓带她去的可以算作惩罚的宴会,想来女人也认为她和计茵蔓是那种关系。
“陆祈安一定很重视你。”女人忽然说。
沈雁愣了一下,这回答超出她的预料,“为什么?”
“因为你当天的穿着啊。”女人说得随意,像是在聊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参加那种宴会的无论男女都希望自己带来的伴侣穿的漂亮、撑场面,但你只穿了最平常最舒服的衣服,而且只是露了个面就没有任何社交了。”
她顿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沈雁一眼,“这就说明,她没有把你当成可以展示的挂件。你是很重要的人,她把你介绍给了所有人,所以我今天才能认出你。”
沈雁的指尖在安全带上收紧了一瞬。
“荣笙饭店你记不记得,你不是在那工作过嘛。那是我的。”女人继续说,语气轻快,“你当时来的时候我还挺震惊的,我还以为陆祈安会反对呢,结果她还挺支持,只说让我帮忙照顾你一点。”
“结果还没两天你就辞职了,除了帮你解决了个经理我什么都没做,还挺对不起陆祈安给我的好处的。”
沈雁视线从车窗外移到旁边的身上,又移回窗外。牙齿无意识咬着下唇,咬出一圈发白的印子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经理,那个总是挑她毛病还污蔑她的经理,她辞职那天,经理也被辞退。她当时还以为是因果报应,是她的运气变好了。
现在她坐在一辆陌生人的车里,忽然意识到——那些“运气好”的时刻,可能从来都不是运气。
然而她从不知晓。
她沉默了很久,直到车子在医院门口停稳。她解安全带的时候手指还是有点僵,她推开车门,转头说了一句“谢谢”。
女人摆摆手,“快去吧。人没事就好。”
——
沈雁匆忙赶到木又泽给的楼层,手和腿已经开始打颤。走廊很长,白炽灯照得她眼睛发涩。她远远看见木又泽站在病房门口,旁边还有一个人。
“沈雁姐,在这。”木又泽朝她招手。
沈雁跑过去,目光先落在病房门上,然后才看到旁边的人。
这还是温迦澜第一次近距离的见沈雁,“你好,我是温迦澜。”她伸出手。
沈雁和她握了一下,手冰凉。“人呢?”
“在病房里。”温迦澜说,“刚做完手术,还没醒。”
木又泽在旁边吸了一下鼻子,眼眶还红着,伸手扶了一下沈雁的手臂,“沈雁姐,你别太激动。”
沈雁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一点,“我能进去看她吗?”
“可以。”温迦澜侧身让开病房门。
沈雁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能不能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
温迦澜似乎要开口,却又被木又泽拦下,“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恐怕要她醒了沈雁姐你自己去问了。”
沈雁点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
病房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在静谧的环境里快速扩散,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勾起沈雁的回忆。
她看见了计茵蔓。
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臂露在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贴着脸颊,脸色比平时白很多,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呼吸很轻很浅,被子下的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沈雁慢慢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发现自己坐下的时候,手终于不再抖了。
沈雁没有伸手碰她,只是坐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节奏稳定,像是这间病房里唯一的节拍器。
她盯着那滴药水看了一会儿,又看向计茵蔓的脸。那些没来及留下的泪突然砸在她的手背,像很急的雨。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计茵蔓。
“好。”她出声,她在回答。
她在回答计茵蔓的问题,她在回答那天雨夜计茵蔓抱着她,说要她们一直在一起,她在回答计茵蔓那句似乎决绝的永远互相折磨。
“好。”她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更稳一点。
然后她发现自己没有犹豫。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她早就想好了答案是什么。
有些人想答案很快,有些人很慢,有些人终其一生也得不到答案,沈雁觉得自己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差一点就来不及了。
但好在她是幸运的,她得到了答案。
她不知道计茵蔓能不能听见,但她觉得,至少她终于说了。
第63章
计茵蔓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杨坐正在玻璃窗前。阳光笼罩着他整个身子,他已经很久没出门了,看起来瘦了一些,身形有些佝偻。
“爸,好久不见。”计茵蔓缓步走到他身后,安静站定在阴影里。
“你来干什么?”陆杨抬起头,神志倒是比平日清醒几分。
“来看您啊。”计茵蔓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聊天。
她随手拿起桌上一个苹果,缓缓开口,“张天,张叔,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前几天遇到他了,他还跟我说很想您呢。”
陆杨肩膀猛地抽搐一下,没有说话。
“爸,您这反应怎么像见了鬼一样,您忘了。张叔可是跟着您的老人,当初没少帮你办事。”计茵蔓把苹果放到自己嘴里,咬了一口,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想干什么?”陆杨的声音大了一些,似乎是用了力气的。
计茵蔓脸上带着笑意,不急不缓开口,“我只是想帮您回忆当年,回忆您当年那帮好兄弟,回忆你们当年做过的好事。”
“爸当年管理公司的时候年纪也不大嘛,好像很希望得到认可呢。”计茵蔓语气轻飘飘的,“啊,我记得谁跟我说过的说,那时候董事会的人看不起您,觉得您是因为您哥哥不是亲生的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您很急着想证明自己呢。”
陆杨没接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那年矿上的事,您做得挺急的。”计茵蔓继续说,“工期压得太短了,安全措施没到位。塌方的时候下面有七个人,上来了四个,三个没上来。”
她把没吃完苹果放在旁边的碟子里,抽了一张纸巾慢慢擦手指。
“您当时的选择其实很合理——上报的话工程要停工,要调查,要赔偿,董事会那些人正好有理由把您换掉。所以您没报。您私下给家属赔了钱,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她抬起眼,看着陆杨的后脑勺,他大概是直起了身子。
“张叔就是帮您送钱的那个人吧。他手里应该还有一份名单吧——七个名字,三个画了圈。”
陆杨的身体僵住了。计茵蔓能看见他的肩膀在轻微地起伏,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爸,您别紧张。我这不是在跟您聊天嘛。”计茵蔓轻笑了一声,“您当年处理得很干净,账上走的''''咨询费'''',签字是您自己签的。我查了好久才把这笔钱和那件事连起来。”
陆杨没有回头。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后来那三个人的家属里,有一个老太太,一直不肯收钱。她儿子没上来,她就想讨个说法。您还记得她吗?”
计茵蔓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语气也变得更加冰冷。
“当然了,也许您都不记得了,反正您做的事也不止这些。”
“也许跟那些比起来,几条人命对你来说简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过,没关系,我都替您记着呢。”
陆杨终于转身,他秽浊的眼里带着不可置信的,“你去查我?你想做什么?”
“我?”计茵蔓往前踏出一步,窗外斜斜落进的日光切割在她脸上,半明半暗,辨不清喜怒,“我只是想让所有人,好好看看父亲当年急于上位的那点上进心。”
“你疯了!你知道如果爆出去,对鸿朔会有多大的影响吗?”
“我知道。”计茵蔓毫不犹豫的回答。
陆杨有一瞬间的错愕,“你是我女儿,鸿朔是你的,扳倒鸿朔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计茵蔓轻笑一声,“当然有了,帮那些枉死的人讨一个公道算是一条,当然了。”
她顿住,话音骤然沉下,她一字一顿,“最重要的是,我恨你。”
“我恨不得你去死,你和你的鸿朔一起去死。”
“你真以为靠着那点施舍般的抚养费,就能换我对你心存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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