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出生前的三个月,我的名字就已经敲定了。
我的母亲盛文英和父亲沈玉那时候爱意正浓,无比期待着我的降生,于是特意早早的找了算命师傅帮我算名字。
但据我母亲说,那大师没说什么好话,当时就直言,这孩子生来六亲缘浅,需取一个有气场的名字,方能镇住命格。
我的母亲当时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就用一个‘雁’字吧。愿她像鸿雁一般,自在随心,想去往何处,便去往何处。”
自此,我的名字便定了下来。
我刚出生的时候,我父亲沈玉的生意还不稳定,他总是到各地去跑业务,很长时间都不回家。
我大部分时间是和妈妈一起生活。
我母亲总是夸我,说我生来就乖巧,旁的孩子刚出生时都是以哭声问世,我当时却安静的很。
她和我父亲那时候还以为我生了什么病,很着急的带我看了很多医生,但最后也明白,我只是不爱哭罢了。
我小时候很爱喝牛奶,几天就要喝掉一箱子,于是家里总是堆满了奶箱子。
不过无论是父亲生意上的事还是有关我小时候的事,都是我从母亲嘴里听到的,那时候我只有几岁,根本不记事。
四到七岁,人真正开始记事的时候,我也不例外。
我印象最深的事,是母亲喜欢抱着我躺在摇摇椅上,伴随着摇摇椅的晃动和母亲身上的香味,我总是入睡的很快。
而我最喜欢的事呢,是在小区楼下的娱乐设施里玩耍,那有有秋千还有滑滑梯。
我一开始害怕滑滑梯,因为里面很黑。但是每次想到母亲会在门口接我,我就一点都不害怕了。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母亲很漂亮。她总是看起来很温和,她的脸很圆润,她的肚子很软乎,她的手也很宽厚。
母亲很爱我。
家里的墙上挂满了我的奖状,从幼儿园到小学,哪怕是那种人人都有、没什么含金量的奖状,她也一张张好好地挂起来,好像这是宝贝。
她在超市做销售员,总是带零食回来给我吃,只要我想要的,第二天就能得到。
我那时候觉得,母亲是魔法师,能实现我的一切愿望。
我也很爱她。
小时候有人在背后说我母亲好胖,说她像猪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跟人打架,我不允许他们说我母亲。
母亲看着泪流满面的我,伸手温柔拂去我的眼泪。
“不要哭了小雁,她们想说就说吧,妈妈本来就是很胖啊,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怎么会生出这么健康的小雁呢。”
“以后不要再为这些打架了,你受伤了妈妈看了会心疼。”
她抱着我,好温暖的怀抱,我那时候想,我长大了一定要和妈妈一样。
后来,有人在我面前开玩笑,说我家里又没别的亲人,我爸妈肯定会再要一个孩子,他们会不要我。
我被这话气得大哭,父亲正好回来,他抱起我回家,温柔的哄我,用手擦干我脸上的泪。
说那些都是坏人,他们骗人的,他不会不要我。
他说这辈子只有我一个孩子,他所有的爱,所有的一切都给我。
父亲的手很粗糙,带着厚厚的一层茧子。为了挣钱他早些年干过工地,后来也跟着人跑过大车,做过装卸工。
再后来有了我,他开始觉得这些都危险,于是就做起了生意。
他擦我眼泪的动作太轻柔,那么粗糙的手竟然我没有一点感觉硌。他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个漂亮的娃娃,说是给我的礼物。
那时候我想,没有其它亲人也没关系,我和妈妈爸爸,我们三个就是一家人。
我们会彼此依靠,永远幸福下去。
八岁,我人生里绝对算得上悲惨的一年,我的母亲盛文英生了重病。
我那时候对疾病没有概念,我只记得我正上着课,突然有人来接我,说是我家里出了事,父亲托他把我送过去。
我匆忙跟着大人赶到了陌生的地方,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母亲好像一瞬间变得虚弱,身体上甚至没什么肉。
可我明明感觉,昨天她抱着我时身体是还那么柔软可靠。
是我没有发现吗?我觉得我的记忆模糊了,我回想不起来了。
一整个八岁,我的记忆最深的就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和母亲躺在病床上的身影。
父亲开始信神,家里的墙上挂了一幅十字架,每天父亲对着十字架祈祷,说很多我不是很能听懂的话。
我也跟着一起。我对着十字架许愿,我许愿,如果可以,请让我的妈妈能够重新胖起来。
后来,母亲的病更重了,我每天放学就要去医院。
我总是问母亲,她什么时候会回家。我不喜欢冷冰冰的医院,我总感觉是它吞掉了母亲。
母亲笑着跟我说等槐花开的时候就可以了。她说到时候,她要给我编花环,给我做槐花饼吃。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只要熬到五月,一切就会好起来。
我相信了她。
我那时候不知道,大人有时候会骗小孩。不是恶意的,是他们自己也需要一个谎言,才能撑下去。
我开始每天都要跑去槐花树下,看花有没有开。
我问老师槐花到底开在什么时候,老师说,在五月。于是我开始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期待着五月的到来。
我甚至偷偷跟槐花树说过话。我说,你快开吧,你开了我妈就能回家了。
树没有回答我。它只是站在那里,光秃秃的,什么也不说。
“小雁,无论发生什么,你要记得妈妈爱你。”
那一天,母亲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她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我那时候还小,听不懂那句话里藏着什么。
我只是觉得,病房里的灯好白,白得刺眼。
那天是四月三十号,离五月只差一天。
妈妈没等到槐花开。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每次看到槐花,都会想——如果你再开快一点,哪怕只快一天,我妈是不是就能看到了?
槐花还是照旧每年都开,但是时间不会倒流了。
九岁,我人生里平平无奇的一年,我和父亲沈玉相依为命。
母亲生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父亲的生意也因为疏于管理而变得越来越差,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但沈玉当时对此还接受良好,他似乎认定这是命,他觉得只要我们两个还生活在一起,一切会好起来的。
我当时也觉得,即使母亲不在了,我和父亲也会好好生活的。
十岁,沈玉开始赌博。
有人怂恿他,说他只有一个女儿,将来也不需要买房盖房不需要娶老婆,钱没处花不如赌个翻身。
沈玉心动了,他掉进了为他精心设计的陷井里。
一开始,他还会骗骗我。他带我去买零食,哄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然后说他要出去办点事。
我对此毫无怀疑,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可靠的父亲。
后来,沈玉开始输钱,他把这一切怪到了我头上,他冲我嘶吼。
他说都怪我是个女孩,我要是个男孩他也不至于这样。
反应过来他又开始道歉,他说他当时昏了头,说他不该这样的。
而后两年,沈玉反反复复,偶尔对我忏悔说他不该这样的,他该为了我好好去挣钱,把我好好我养大。
但更多时候他会疯狂的扑到牌桌上,无论输赢,都带着一种要死在上面的兴奋。
十三岁,我的地狱年。
沈玉赌的越来越大。他的生意彻底失败,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赌博上,他期待着一夜翻身。
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个沉闷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阴天。那时候我和沈玉已经很少说话。
“小雁,你在哪呢?”
好几天没回家的沈玉突然回来,我当时正在房间里写作业,听到他进来的动静,第一反应是不想理。
但他冲进了我的房间,推门的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门卸下来。
“你妈留给你的东西呢?”
“你妈肯定还给你留东西了,首饰、现金。把值钱的都给我。”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只保持着沉默,看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屋里翻找,事实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小雁,爸爸没办法了,只有这样才能东山再起。”他又换了种语气,开始哀求。
“你听话,把你妈留给你的东西都拿出来,等爸爸翻身了给你买最好的玩具,给你买最好看的娃娃。”
“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这次要是能赢我们以后好好生活。”
又来,沈玉总是说这种话,我已经不想理他了。
沈玉去年结过一次婚,虽然没有领结婚证,但是办了婚礼。
当时他也是跟我这么保证的,他说他改了不会再赌了,他要给我一个完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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