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只是没想到这天来的那么快,她想着多瞒她一阵,起码不是在现在,在她刚下班刚和人争执完的现在,这不是个好时机。
计茵蔓的反应也不太对,她紧盯着沈雁,站的僵硬。她的嘴唇开开合合,一定是要说什么了,但是沈雁却直觉,这话她一定不是很想听。
“什么都不告诉我吗?姐姐。”计茵蔓的话已经带上颤抖,是哭泣的前兆。
要说什么呢?难道要计茵蔓反过来可怜她吗?这绝不可能。
“没什么好说的。”沈雁理理身上的衣服,“用不着跟你说这些事,这是大人的事,你个小孩不用想这些。走了,回家。”她走上前想去拽计茵蔓,但对方没有动。
“我不上学了,我也去工作。”
果然,沈雁想,她果然不想听到这些话。
“计茵蔓!”沈雁的语气里带了点怒意,“你再说一遍。”
“上学要花很多钱,我可以不去上。我马上十六岁了,我也可以去打工,去挣钱,我不一定要上学……”
“你不上学就不要留在我这!”沈雁几乎怒吼,“我把你带回来不是让你去打工的,你要想留在我这就乖乖去上学,别再想有的没的。计茵蔓,我没到需要你挣钱的地步。”
“可我想,我想去挣钱。”计茵蔓的眼泪已经涌出,她想到那天张一璠说的话,说她变白了好多说这么干燥的冬天她的皮肤竟然很润,说她家里人一定很细心,很爱她。
可计茵蔓不想要这爱,或者说她不想这些建立在沈雁的痛苦之上。
沈雁说她年龄小,可计茵蔓好想问,那你呢。
姐姐,你一个人讨生活的时候又有多大呢?
“姐姐,我求求你,让我帮你分担一点吧。否则我每天想到你拼了命的工作我就睡不着,我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我不要你累,我是个累赘。你拖着我真的好难。”
听见这些话,沈雁的手高高扬起,计茵蔓下意识的侧头躲避,在她的意识里,这是打人的前兆。
但她这次又猜错了,没有想象中该有的疼痛,反而是一片柔软,沈雁把她搂进了怀里。
沈雁确实气的想打人,但她不是想打计茵蔓,她想刚才那一拳该打在自己身上,该让自己更清醒一点,不该让计茵蔓知道这些的。
“我把你带回来不是为了让人分担什么生活的压力的。”沈雁用力的把她的头摁进自己的怀抱,温热的气息在两人颈间交会,驱散一丝冬日的寒冷。
“计茵蔓,这些用不着你来担心,有姐姐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沈雁感觉眼泪来的竟然如此轻易,她感觉到肩膀的湿润,感觉到自己的眼眶的湿润。
“没有那么糟糕的。”她继续说,“没有到需要你挣钱的地步,你忘了吗,姐姐换了工作,等我多干一阵一定能挣更多的钱。你不是累赘,你成绩这么好,我挣钱养你还很开心呢。”
“我们蔓蔓很轻的,拖着你一点都不难。”
计茵蔓真的讨厌寒冷的冬天,所以她紧紧回抱住沈雁,因为她的怀抱真的温暖。
没有多余的话,昏暗的路灯下,两个人就这样紧紧相拥。
——
刚才的事像是一场幻梦,除了衣服的湿润没有留下任何表面的痕迹。
两个人一起回家,一路上谁都没有提,一直到吃完饭沈雁才想起一件事,想起计茵蔓回家的时间不太对。
“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们学校放学没有这么晚吧。”
“学校要发冬季校服了,让所有人再量一次身高体重,所以折腾的晚了点。”
得到解释,沈雁也不再追问,只是点点头然后看着计茵蔓走进屋子去。
明亮的台灯下,计茵蔓却第一次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即使被沈雁安慰,但这件事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往常看一眼就能得出答案的题目似乎变成枷锁,计茵蔓在草稿纸上乱画一通,杂乱无章却能让她稍微平静一些。
逼着自己做题却做不进去,计茵蔓无奈的用力捶头,恨自己连这件事都做不好了。
直到房门被敲响,她才停下动作,立刻站起身去开门。
“怎么了姐姐。”
沈雁站在门外和她对视,先开口问了她两句学习怎么样,就像是所有家长那样,然后又问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被人欺负。
这些话沈雁以前也问,但只是偶尔,不会一次性问这么多。
所以计茵蔓嘴上回答着,脑子里却在想,这很反常。
直到该问的都问完,沈雁深呼吸一口,就像是铺垫好前面之后要进入重要剧情一般,她开口。
“今晚,要不要和姐姐一起睡?”
第28章
沈雁小时候也看过不少的书,但无论童话书也好名著也好,竟然没有一个会教她——怎么和妹妹相处。
所以她只能一点点摸索,不知道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的前行,但好在她大概是有点天赋,一股脑的走到今天却也只犯了一次错。
只是在这探索里,沈雁终于明白一件事,她需要沟通,需要和计茵蔓沟通。
特别是在今晚这种时刻,在一切都被半挑明,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膜的时候,动作不能再更进一步的时候,该用语言再来表达自己的感情。
所以今晚,就像大多数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一样,她们并肩躺在一起,进行着深夜的秘密谈话。
只不过,她们是一对对彼此童年不太熟悉的姐妹。
上一次计茵蔓躺在这屋子里还要追溯到下雨的夏天,现在却已经是彻底的冬天,本来在窗外乱叫的飞虫一类几乎都已死绝,窗外只剩一片沉稳的寂静。
屋内也是,静的能听见彼此匀净的呼吸。
良久,沈雁先开口打破了这沉默,“想知道这间屋子的来历吗?”
房间里没有开灯,看对方只能借着月光,视线内只能隐约勾勒除彼此朦胧的轮廓。
在这视觉被削弱的环境里,听觉就无可避免的被放大,连说话的起伏都听的一清二楚。
“想。”计茵蔓回答。
“嗯……那就要从很早之前讲起了。”沈雁的语调放得很缓,像讲述一段旧故事,只不过这故事和她有关。
“我妈妈和我那个……爸爸。”沈雁语气里带有一丝抵触,她不是很想这样称呼他,“他们两个是在高中认识的,不过是我妈妈上高中,而他只是个小混混,是个做点小生意的小混混。”
“但有时候人生就是这么荒谬,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也能被命运缠在一起。他对我妈妈一见钟情,在他的穷追不舍之下他们两个在一起了。”
“那时候两个人觉得自己是世界上第一般配的人,不过也只有他们两个自己这样觉得了。我姥姥一家没有一个人认为。”
“因为我爸是个<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无亲无故,后来跟着半路结识的大哥混迹市井。就凭这一点,姥姥一家人打心底里抵触,死活不肯应允他们的婚事。”
“但他们两个觉得自己是被所有人阻拦的要一起对抗世界的男女主,所以我妈跟我爸私奔了,她偷了户口本跟我爸登记结婚,办了潦草的婚礼。”
“正因为这件事,姥姥家因此跟我妈妈断绝了关系,从此再也没有往来,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她们。不过大概是血浓于水吧,因为心疼女儿,所以我姥姥给了我妈妈一套房子,是她最后的心软。”
“而这套房子,就是姥姥当初留给我妈妈,我妈妈后来又留给我的。”
沈雁的语气太平静,却又带着不容撼动的执着,“所以,我是不会卖的。”
计茵蔓沉默的听着,可惜光线太暗,要不沈雁就能看见她热切的夹杂着心疼的眼神。
但好在光线太暗,计茵蔓看不见沈雁回忆时,挂在眼角那愈落不落的眼泪。
“好了,我讲完了。那你想和姐姐讲讲你的小时候吗?”她开口问。
我的小时候吗?
计茵蔓思考,她并不感觉自己小时候有什么可讲的,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可讲的,那大概就是妈妈和姥姥。
于是她轻声开口,“姐姐想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是我妈妈起的。”不等沈雁应答,她便自顾自往下说,“她那时候很期待我的出生,翻遍了字典,才敲定茵、蔓这两个字。”
“茵和蔓,都是草字头。” 她轻轻念着这两个字,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名字,“她盼着我能像野草一样,迎着风肆意生长,安然茁壮。”
“这件事,是我姥姥告诉我的。”计茵蔓顿了顿,声音轻的像春日的絮,“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还一直在我身边。她总爱牵着我去逛公园,还很喜欢给我买衣服,我一岁时就买了好多尺码偏大,大概要三岁才能穿的衣服。”
“其实这些画面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那时候太小了,这全都来着姥姥的口述。可是我相信。”黑夜里看不清表情,沈雁却觉得计茵蔓的语气应该是在笑,“我相信,她那时候应该是真的很爱我,真心想陪着我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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