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邵涵面色依旧不变,静静地听着林乘风的下句。
赵宗飞拿出一张照片,摆在了宋邵涵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宋邵涵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平静地回答:“不认识。”
“他叫关弘洋,自称是徐国城的儿子徐峰,今早来自首,声称沈明远和陆奇荣都是他杀的,宋女士,这事你怎么看?”林乘风的话音在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宋邵涵的指尖在审讯椅的扶手上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瞳孔里闪过一丝异样。
但她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只是微微皱起眉头,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关弘洋?徐峰?”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带着疏离的陌生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个人自首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就因为他声称是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儿子’?”
宋邵涵刻印在‘儿子’二字上稍作停顿,眼神锐利地看着林乘风:“警察同志,你们该不会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几句臆想,就认定我与案件有关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荒谬了。”
林乘风听闻并不感到意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缓缓说道:“关弘洋已经交代,他是徐国城的徒弟,和你从小就认识,他策划并实施了针对沈明远和陆奇荣的谋杀,而他的动机,是为你的父亲徐国城复仇。”
“我们在他提供的行动轨迹,找到了他作案时的痕迹,更重要的是,他亲口承认,你知情。”
林乘风的这句话,是根据关弘洋的供述和现有的证据进行施压。
关弘洋极力想将宋邵涵摘出去,但审讯时,在警方出示的部分间接证据面前,他也无法完全否认宋邵涵与此事无关。
宋邵涵静静地听着林乘风的话,脸上那优雅的面容第一次出现变动,那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深沉,混杂着悲哀与嘲讽的情绪。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抬眼时,眼底竟带着几分怜悯,就是不知这份怜悯是对关弘洋,还是对眼前执着追问的警察,亦或是对她自己。
“知情......”她低声重复,随即摇了摇头,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得冰冷,“就算我知情,那又如何呢?法律难道规定,知晓他人犯罪意图而不报告,就等同于谋杀吗?”
“更何况,我如何能确定关弘洋的计划不是他一个人的妄想?难道仅因为我的身世,我就要为另一个人的疯狂行为负责任?”
此刻,宋邵涵不再否认自己的身份。
而她也巧妙地向警方反质疑关弘洋供词的真实性。
观察室内,夜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敢说有多了解宋邵涵,但他也清楚,宋邵涵此刻的冷静辩驳,恰恰说明她早就预料到这种局面并准备好了应对策略。
她正在利用法律条款的间隙,为脱罪做最大的努力!
林乘风的眼神逐渐锐利,“宋女士,你承认自己是徐婉,是徐国城的女儿,对吗?”
宋邵涵微微扬起下巴,“不错,但这并不违法,不是吗?我十岁被收养,改名换姓,这一切都是合法的。”
“那么,你是否承认你与关弘洋相识?”
宋邵涵稍作停顿,缓缓回应:“我确实认识一个叫关弘洋的人,但这说明不了什么。”
林乘风和赵宗飞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凝重。
审讯一时陷入了僵局。
宋邵涵对每一项指控都有看似合理的的解释,虽然有关弘洋的证词,但也缺乏直接的证据。
就在这时,林乘风的耳机里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林乘风面色逐渐舒缓,深深地看了一眼宋邵涵,随即对着赵宗飞点了点头,一同起身朝着审讯外走去。
宋邵涵见状,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但也没追问。
不一会的功夫,审讯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宋邵涵转头一看,当场愣在原地。
“夜......夜轩?”
夜轩看着审讯室里的宋邵涵,千言万语都仿佛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学姐。”
宋邵涵看着夜轩,双手忍不住攥紧,眼眶开始微微泛红。
夜轩走进审讯室,坐在了宋邵涵对面。
二人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最终,夜轩率先打破沉默:“学姐,为什么?”
宋邵涵努力地压抑着内心慌乱的情绪,但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小声说道:“什么意思?”
第344章 我不会怪你
“警方已经搜查了关弘洋的住处,找到了一部手机,你和他之间的联系记录......很完整。”
夜轩长舒一口气,继续说道:“但关弘洋还是把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说一切都是他策划的,是他逼你......”
宋邵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迅速被她压了下去。
她扯出一个近乎破碎的笑容:“他......他在胡说,夜轩弟弟,你不了解他,他可能只是......”
“但我了解你啊,学姐。”夜轩打断了她,目光沉静而哀伤,“我了解那个在我迷路时,耐心带着我熟悉校园的学姐,了解那个告诉我,‘抬步往前走,天比执念宽’的学姐,我更了解,一个十岁的女孩,亲眼看着自己父亲含冤而死,母亲随之而去,自己被迫改名换新,寄人篱下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这种恨意和痛苦,足以改变一个人。”
“关弘洋是你父亲的徒弟,他敬爱你的父亲,他也看着你长大,他心疼你,所以他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包括顶罪。”他顿了顿,看着宋邵涵苍白的脸,“但学姐,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用另一个人的自由、生命,来换取你短暂的安全,这和你恨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不!别说了!”宋邵涵终于忍不住失控低吼,眼泪猝不及防地顺着脸颊滑落。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看着父亲被拖走时,他看我的眼神吗?你知道母亲临死前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着“爸爸是冤枉的样子”吗?你知道这些年我每一个梦里都是什么吗?是崩溃!是绝望!他们为了一己私欲构陷我父亲,让他背负叛国的污名含冤死去,他们凭什么能逍遥法外!?凭什么能安享晚年?!”
宋邵涵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恨与痛苦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夜轩静静地望着宋邵涵,没有阻止她的发泄,直到她力竭般地瘫坐在椅子上。
“我明白。”夜轩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深深的理解,“但学姐,你用仇恨的方式去执行你认定的正义,最终也把自己变成了罪犯,这正是你父亲希望看到的吗?他若在天有灵,难道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因为他,余生都活在另一份罪责的阴影下吗?”
宋邵涵沉默了许久,肩膀剧烈颤抖着,眼中仿佛陷入了回忆。
最终,她用着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爸爸他......最后对我说的话是......好好活着......”
夜轩抽出几张纸巾,随后拿起桌上的日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学姐,不是所有人都是罪孽深重,沈法官他......”
宋邵涵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未干的泪水和和执拗的恨意,几乎是瞪着夜轩低声嘶吼:“他该死!是他判了我父亲死刑!要不是他!我父亲也不会死!夜轩!都到了这一步!你难道还想为他开脱吗!?”
夜轩将纸巾轻轻放在她手边,再将沈明远的日记递给了她。
“这是沈明远的日记,里面还有一张陆奇荣试图贿赂他的五十万支票,他分文未动,锁在盒子里二十年。”
宋邵涵怔住了,脸上的怨恨在此刻凝固,渐渐被一种茫然的空洞取代。
“日记......支票......”她喃喃道,接过日记,颤颤巍巍地翻看起来。
“他一直活在愧疚里,学姐,沈法官在压力下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法官,但他并非是你想象中那样冷血无情、同流合污的人,他的死,同样也是一场悲剧。”
“同样还有陈建安检察官。”夜轩继续说道,“他同样是心怀愧疚,当年的事情,并非所有人都无动于衷,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让你不到背后的真相,关弘洋为了你,愿意承担一切,可你真的愿意让他,让你父亲唯一的徒弟,替你背负两条人命的全部罪责,彻底走上绝路吗?”
宋邵涵放下日记,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但这一次,眼神里早已没了愤怒的宣泄,只剩下迷茫、无措,以及深入骨髓的悲哀。
她埋在心底二十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动摇了。
夜轩深深看了一眼宋邵涵,随后回到审讯桌后,静静等待着。
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宋邵涵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彻底释怀后的疲惫与平静。
“弘洋哥他......太傻了。”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这原本就是我的私事,我也劝过他,但他就是不听,说我父亲对他有恩,他必须保护我,这是属于他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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