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不同种族、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类来完成这件事。我们需要她们对屏幕上出现的一切信息做出反应。”


    “人类的情绪会经过激素、理性、记忆和环境等等多重的处理。我们拿到的结果也许是经过掩饰的。因此,需要大脑直接产生的原始情绪作为对照。如果实验体愿意的话,我们将取出实验体的大脑来采集原始数据。当然,我们也将力所能及地给予一定的补偿。”


    再往后就都是一串实验操作的步骤了。鹿潞看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她内心对英灵殿的厌恶又增加了几分。能同意捐赠自己身体做实验的人类一定是走投无路的了,这完全是在趁人之危。实验,实验,全都是实验。人类的情感,创造力,一切最终归宿,在它们眼中只是可获取的数字。


    她对英灵殿的机器人感到可笑。组成它们大脑的只有数据,它们通过数据来理解一切。它们也只能通过处理无数的数据,来企图获得人类生来就拥有的东西。


    机器人在实验室里往来穿梭,眼尖的蓝涧天发现,机器人最终都会在一个密码门前停留,等摁出密码之后,从那个门离开。


    她鬼鬼祟祟地踱到门前,偷偷瞥着密码。飞快记下一串数字之后,她留了个心眼,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等着下一个机器人输密码。


    出乎意料的是,每个密码都是不一样的。


    听完蓝涧天讲述她的发现之后,鹿潞有些疑惑地问轰轰:“你也知道你的一个密码吗?”


    “我不知道。我猜它们是被系统分配的密码,到了门口才会知道。”


    “我们不是刚刚知道了一个密码吗?”蓝涧天生怕鹿潞她们拦住她似的,还没等鹿潞反应过来,便把小飞给的密码在密码门上迅速摁了出来。


    门真的打开了。蓝涧天往里面张望,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漆黑。她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便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未知的黑暗中。


    还未等大家站定,房间很快晃动了起来。借着轰轰打开的灯光,大家才看清楚这大概是一个封闭的传送装置。内部是全白的,只有一个紧急制动的刹手。


    鹿潞抚摸着传送装置的机壳,手指尖传来了十分光滑的触感,像是没有任何阻力一样。装置发出嗡嗡的声响,除了启动的瞬间有一点移动的感觉之外,她们完全感觉不到装置在飞快运转着。


    原来输了密码之后,就会有传送装置赶过来,把机器人运输到目的地。


    鹿潞既好奇又有些兴奋,不知道小飞给的密码会通往哪里。她隐隐约约觉得这里可能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第35章


    传送装置的嗡鸣声渐渐减弱,一阵轻微的失重感之后,门无声滑开。


    鹿潞第一个踏出去,脚下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这是一种柔软得近乎活物的材质,像踩在温暖的皮肤上。她下意识低头,地面泛着淡淡的肉粉色,隐约有光在其中不停流动。她们就像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内脏之中。


    “这什么鬼地方……”蓝涧天紧跟着出来,手臂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我怎么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吞进肚子里了?”


    她刚踩下一脚,地面就极有弹性地把她的脚回弹了起来,走起路来轻飘飘的。


    秋岐最后一个走出传送装置,她为脚下的奇怪触感皱了皱眉。她的九蛇机器人变得不安起来,其中一只蛇头死死盯着空间的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个透明的容器,被无数像神经脉络一样的连接线簇拥着,淡蓝色的光点沿着脉络缓缓流动,汇聚于容器中一个硕大的红色的物体中。


    “那是心脏吗?”蓝涧天眯起眼睛。


    “不是。”秋岐笃定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那是大脑。”


    那是一个完整的人类大脑,悬浮在透明的营养液中,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微电极,每一根都连接着光纤。


    “缸中之脑?”鹿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机器人也喜欢做这样的实验?”


    “我觉得它别有用途。你们看。”蓝涧天指了指附近的一台设备。那是一台终端,界面简洁得近乎简陋。屏幕上只有一排排的列表,每个条目旁边闪烁着绿点或红点,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她随手点进一栏,列表展开,又是无数条由纯编码组成的条目。翻了几页,没有任何能认识的文字或编号。


    “又是这种玩意儿。来到这里之后什么字都看不懂。”蓝涧天觉得无聊,在房间里四处翻看。秋岐站在终端前,继续试着从那些编码中找出规律。鹿潞则盯着容器中的大脑,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你们看这个!”


    蓝涧天从角落里捡回一根皱皱巴巴的数据线,得意地晃了晃,“跟连接大脑的那些线是同款。说不定可以拿来用一用。”


    鹿潞接过线仔细端详。接口是非标准的,但她见过类似的结构。她打开电脑,在随身携带的数据线中找出一根转换线。


    “我试试。”


    鹿潞将一端接入容器旁空余的接口。她拿着另一端接口,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连接上自己电脑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是好奇心不断驱使着她去做。另一方面,她对自己的技术又有着充足的自信,她的内心甚至暗暗期待着可能会碰上什么样的技术难题。


    想到这里,鹿潞一瞬间有点走了神。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期待挑战的性格了?她摇摇头,驱赶着这些念头,把另一端接口连上自己的设备。


    尽管自己已经做了加密保护,但对方还是有可能窥探到她的数据。几乎是连上的同一瞬间,她的后台便多了一条未知的运行程序。


    鹿潞立马开始检查这个进程的由来。界面突然弹出一个窗口。


    那是一个纯文本输入框的样式,简陋得像是几十年前的程序员随手写的调试界面。光标在安静地闪烁,很快,输入框上方出现了一行白色的小字:


    “小飞在哪里?”


    鹿潞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身后的蓝涧天和秋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屏气凝神地看着这个神奇的对话框。她犹豫了很久,久到光标在屏幕上悄然闪了几十下。屏幕对面的这个大脑,不问别的,一来就问小飞。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但是她不敢确定。她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打下几个字。


    “你是谁?”


    回车。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个字出现在她刚才那句话的下方。


    “赛时初。”


    鹿潞的手指从键盘上滑落,有些失言了。背后目睹全程的两人面面相觑。所有人都被这个突然的事实震慑到了。


    鹿潞想起妈妈发来的那几张采访资料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平静,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弧度。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照片上的这个人跟眼前这个赤裸狼狈,让人不忍直视的大脑联系起来。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该怎么跟小飞说?


    “给我一个摄像头,放在你身上,接下来我会把自己连接上去。”屏幕上又弹出一行字,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个日常事务,“我要见到小飞。”


    她没有问“小飞还活着吗”。没有问“她还好吗”。没有问“你们是谁”。多年后的第一句话是“小飞在哪里”,第二句话是“我要见到她”。鹿潞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被剥离身体、被囚禁在这个封闭空间里的全部时间里,很可能从没有怀疑过一件事:小飞还活着。并且她一直思念着小飞,等待着机会可以重新见到小飞。


    秋岐看到这一句之后,招了招手,把一旁的九蛇机器人叫到身边,拍了拍其中一只蛇的蛇头。那只蛇乖顺地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带着一点唾液的摄像头。蓝涧天在旁边“咦”了一声,露出一个介于嫌弃和好奇之间的表情。


    鹿潞顾不得那么多,赶紧把摄像头连接上去,挂在了自己身上。


    屏幕上非常安静。与此同时,她们共同的通讯网络则弹出一条信息:“我看到你们了。鹿潞,蓝涧天,秋岐。”


    秋岐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蓝涧天则被这一番操作惊叹不已,有点语无伦次:“我还以为你已经……”


    小飞在房间里收到这几条未知来源的讯息之后,一头雾水,打出了一个:“?”


    鹿潞感到有点头疼,她对怎么跟小飞说这件事毫无头绪。这下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了。“小飞,我知道很难理解,但是发这个信息的人是赛时初。”


    小飞:“???”


    “她现在没有身体了,只剩……”鹿潞斟酌着用词,想尽量说得委婉一点。谁能接受当初带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人现在只剩一个大脑了?


    “只剩部分器官了。”鹿潞发出去之后,很快就后悔了。她本来以为这样说,听着会好接受一点。但是现在看起来变得更加惊悚了。


    蓝涧天在旁边有点看不下去了:“鹿潞,你在说什么?要不我来解释吧。”


    蓝涧天向小飞一五一十转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小飞消化了一会儿,压抑着狂跳的心脏,鼓起勇气直接对赛时初说,“赛时初,你还在吗?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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