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柯穿了一身极其正式的三件套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少见地架了一副银色细框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在总编和蒋真面前先站定:“久等了。你们好,我是负责本次涉外版权专项的项目负责人,孟庭柯。”
语罢,同总编简短有力地握了个手,又转向蒋真,口吻同样公事公办:“你好。”
蒋真不动声色地同他握手,去观察孟庭柯的表情。
孟庭柯没什么反应,和蒋真并没有眼神交流,表情更堪称挑不出一丝错处,短促地握了个手后,便绕到长桌的另一面,在蒋真二人对面的空位坐下。
孟庭柯示意性地点点头,先开口:
“目前中方有多家出版机构同时提交了对于卡门·加西亚女士《涨潮之前》诗集的引进意向,我司作为大中华区全权独家法律代表,将会对你们进行逐一的商务条件审查。”
他说完,看向对面。
在总编轻微点了点头、孟庭柯得到反馈后,交涉便进入了正轨。
于是孟庭柯一边翻看观止文化提交的策划初案与出具的各项材料,一边对各种核心条款提出质询,语气十分冷静而锐利。
蒋真和总编面对对方抛出的接二连三几乎算得上尖锐的问题挨个回答,孟庭柯时不时停下来,对他们的答案进行记录,又抬起头,继续下一个提问。
几个回合下来,孟庭柯终于降低了火力。
总编看流程进行得差不多,便朝旁边使了个眼神。
蒋真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很快,有点紧张,有点不服输,又有些跃跃欲试。
他不卑不亢地直视对面:“孟律师,我想从出版实务的角度向您和您的团队做一个说明。”
蒋真开口,声音平稳、流畅:
“目前国内诗歌市场的受众虽然比较稳定且黏性强,但总体规模并不大。首印量过高,于出版方而言,是不可控的财务风险。这也是观止文化基于自身在纯文学出版方面的长期以来的丰富经验,才作出的合理市场判断。而且,涉外合同在版权局登记的审批周期相对较长,我们更希望能采取分期付款的账期方案。”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
“观止文化虽然是第一次接触卡门·加西亚女士的作品引进,但我们以往高标准引进外国作家的经验在业内算得上是翘楚。比起单纯的数字指标,我们相信长线的品牌推介和高水准的译本,才最符合加西亚女士的版权利益。”
蒋真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停下来时,才发觉自己喉咙都有些发干。说完,他忍不住拿起一旁的纸杯,先啜饮了一口咖啡,继而再次抬头,目光直视孟庭柯。
会议室里一时间有些安静,孟庭柯垂着头,手上握着钢笔,视线还盯着手上的资料没有动。
对面的助理律师正有些疑惑地去看孟庭柯的反应,就见他突然抬起头,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搁置在一旁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蒋编辑对图书市场的判断很准确。观止文化确实派了一位非常专业的项目负责人过来。”
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赞赏性的弧度,没再重新戴回眼镜,目光毫不掩饰地盯着蒋真,一字一句说:“贵社关于付款节点的意见,我会整理后同步版权方。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该方案具备进一步讨论的空间。同时,我要求贵社承担译本质量与翻译著作权的全部连带责任。”
总编一听对方松口,立刻乘胜追击、一锤定音:“这个自然,我们观止文化找的都是长期合作、专业水平很强的译者,译本质量绝对有保障。”
“那么,今天的初审就到这里。”
孟庭柯站起身,扣上西装纽扣。他身后的助理律师随即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绕过大半张长条木桌,重新站到了已经起身的总编和蒋真面前。
又再度笑着,伸出右手,盯着蒋真无法掩饰喜悦的脸。
“希望我们在接下来的条款细化中,也能像今天这样‘沟通顺畅’。”
蒋真终于回过神来,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但他此刻心情实在太好,于是短暂决定先不计前嫌,甚至笑得有几分如沐春风:
“孟律师,合作愉快。”
两手交握,孟庭柯手掌里干燥的热意顺着紧贴的皮肤立刻传递到蒋真的掌心,继而激活了他的血液,令他的心跳变得极不规律且过分快速起来。
蒋真正有些出神,却感到孟庭柯突然在他手心轻微地、用食指挠了一下。
蒋真刚因为痒意而反应过来,要不留情面地抽回手,孟庭柯却先一步松开了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送总编和蒋真出会客室的门。
蒋真只来得及没什么威慑性地、暗暗地瞪了他一眼。
孟庭柯装作浑然未觉,蒋真只好跟在总编后面鱼贯而出。
谁知刚走到门口,孟庭柯突然伸长胳膊挡了一下他。
蒋真被他拦住,脚步顿了一下。紧接着,孟庭柯微微侧过身,带着热意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我的好友申请还没通过,蒋编辑。”
孟庭柯说完,便猝然起身,出了门,追上前去送总编,没留给蒋真任何发作的机会。
蒋真站在门内,心砰砰跳,他怀疑自己是被气得过头,半晌没挪步。
隔了几秒,助理律师埋着头、怀里抱了一叠文件,跟在孟庭柯后面也出来了。
经过蒋真身边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瞟了蒋真一眼,礼节性点点头,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低头往前走。
一副欲言又止、又不敢多看的样子。
蒋真闭了闭眼。他毫不怀疑对方此刻脑子里正在猜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谁知对方走出去几步,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居然又再度折返回来:“蒋编辑,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邮箱。”说完,他把自己的名片也递了过来。
蒋真看到他耳根有些发红,递完名片转身就走的样子,忍不住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在心里骂了一百次孟庭柯混蛋。
回了社里,总编夸了两句蒋真今天表现不错,便放他出去继续工作了。
蒋真一屁股坐在工位上,罕见地主动去找许琢文摸鱼:
“我真的要被孟庭柯害死了。”
许琢文一副克制八卦欲、装出很兴趣缺缺的样子,视线都没离开电脑,但蒋真分明看到她滑动鼠标的手都停住了:“哦,怎么了。不是说以后不提他了么。”
蒋真捏了一把许琢文的覆在鼠标上的右手手背,恶狠狠道:“你再跟我装忙工作?”
许琢文吃痛,转过身来埋怨他:“就知道窝里横!说吧,他又干嘛了?”
蒋真也逗她,“你猜我今天在哪碰见他了?”说完立马缄口不言,等许琢文求他公布答案。
“你今早跟着总编去谈版权了……去的还是个外所……”许琢文喃喃自语,“我去!你别跟我说对方律师就是他吧?”
蒋真故作凝重地点点头,又摸了一把许琢文的脑袋,语重心长道:“一直怕你酒精中毒喝傻了,现在看来大脑还正常。”
许琢文撇撇嘴,随即又兴奋起来:“你这算不算命里有时终会有,有缘千里来相会?”
蒋真戳她脑门儿:“你歪理怎么一套一套的。”
蒋真还要再说,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蒋真随手拿过来,解了锁就要看。
许琢文脑袋凑过来,“谁啊?”她神秘兮兮地笑了两下,“不会是前男友又让你加他联系方式吧?”
蒋真这才想起来,会议结束时,孟庭柯把他堵在会客室门口时说的那句话,于是便点开了好友申请通知。
果不其然,过去几天了,原先的申请已经失效,孟庭柯又发了一遍。
蒋真沉思了片刻,终于还是下了决心,于是点开了弹窗,看到了孟庭柯的好友申请:
【我是孟庭柯,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蒋真点了同意,又顺手点开了孟庭柯的头像。
和高二第一次加他好友时一模一样,孟庭柯的头像还是一只朝着镜头傻笑的伯恩山犬大头照。
和他今天西装革履的样子格格不入,蒋真回想了一下,短暂地笑了。
但他很快察觉到,于是又把笑收了起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孟庭柯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蒋真没打算理,继续手上工作,又点开了孟庭柯的朋友圈。
他随手往下滑了一下,发现孟庭柯几乎没发过朋友圈,只有零星几条工作相关转发。
蒋真正准备退出,却被最上方的背景图吸引住了。
背景图是一张翻拍后、被截掉了一半的照片,看不到脸,画质也不甚清晰,只能看得见是两个身穿西装的人并肩站在一起,有些莫名其妙的一张照片。
但蒋真全身都凝固了。
许琢文在一侧拍他的肩膀,跟他说什么话,他都无法听清楚,只感觉血液停止流动,而身体像空荡的器皿,惟有心脏跳动的回声,在耳边反复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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