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如果以后我不在北京。如果我不能陪你读大学。如果我要去美国。如果我不在。你怎么办?
但巨大的列车行驶轰鸣声盖过了他的声音,他看到车厢灯光下蒋真毫不设防的纯真目光,再度变得欲言又止。
于是他只是垂下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没事。”
蒋真皱眉:“你最近怎么老说话说一半?”
“故弄玄虚……”
蒋真又低下头,重新玩起手机。因为过隧道,信号变得断断续续且状态不佳,他玩了一会儿,便失去耐心,调节了椅背,戴上耳机,沉沉地睡了过去。
孟庭柯盯着他安静的睡颜,垂了垂眼睫。
他再度因为懦弱而失去了坦白的契机,他想,等复试结束吧,等他考完这几天的考试,我就开口。
蒋真醒来时,反应了一阵,下意识去看天光明亮的的窗外。
高铁广播恰好响起,提醒列车即将抵达北京西站。
他便又精神起来,有些雀跃地撑着胳膊扒着窗边,兴奋地去看逐渐密集起来的高层建筑和立交桥。
下了高铁,孟庭柯拖着箱子,蒋真查了地铁线路,二人换乘两次,花了快一个小时,才一路辗转抵达了预订的酒店大堂。
“北京也太大了!”蒋真由衷感叹,“上次来还是我小学五年级暑假呢。”
办入住时,前台抬头确认信息:“一间大床房是吗?”
蒋真正低头翻身份证,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耳根立刻变得很红。
孟庭柯倒是神色平静,“嗯”了一声回答。
前台把房卡递过来,公式化地提醒:“早餐在四楼,电梯刷卡才能上楼。”
直到进了电梯,孟庭柯才拖着行李箱,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他:“怎么订了大床房?”
“……”
蒋真可疑地沉默了一会,才清了清嗓子开口:“你别乱想啊。学校附近酒店都被订差不多了,只剩大床房了。”
“哦?”
蒋真忍无可忍,戳了一下孟庭柯胳膊。楼层适时地到了,给了蒋真逃避的机会。
他率先低着头出去,不看路横冲直撞,结果走错方向,又被孟庭柯捉住后衣领拉了回来:
“傻子。在这边。”
房间不算大,推开窗能看到对面颇有<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感的职工家属小楼,以及在烈日下被暴晒显得有些蔫巴巴的白杨树叶子。
但蒋真对这一切都感到新鲜。
他随意地脱掉鞋子,换了软塌塌的一次性拖鞋,整个人扑进床里,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地对孟庭柯说:“刚还不觉得,现在一到学校附近,我就想到明天的面试,好紧张啊。”
孟庭柯走过去,顺手把他的旅行箱拎到角落放好,才坐到床沿边,看着蒋真露在洁白的被子外面的那截白皙后颈,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帮他放松肩颈:“不用紧张。你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
蒋真从枕头里抬起脸,下巴抵着床单,亮晶晶地看着他:“还好有“你陪我来了。”
孟庭柯“嗯”了一声,摸摸他的脸,问他想吃什么,又催促蒋真去洗个澡,等吃过东西后就早点休息,迎接明天的考试。
蒋真为了养精蓄锐,很听他的话,吃过饭,又看了会儿书,顺了顺中英文自我介绍,便躺下了。
或许是这一路的奔波实在累了,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声便在狭小的房间里变得绵长而均匀。
蒋真睡熟了,孟庭柯才又绕到床的那一侧,去看他乖巧的睡颜。
蒋真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很乖,他一直都知道。
他上手,拨了拨蒋真凌乱的额发,看他光洁的额头,看他紧闭的双眼和浓密的睫毛,看他高挺的鼻梁,最后看到他红润的、微微抿着的嘴唇。
孟庭柯轻轻俯下身,用冰凉的嘴唇贴了贴蒋真的额头,又带着留恋一触即分:
“晚安,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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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高考了…蒋真也算是解放了……!
第36章
C大离酒店只有几百米,孟庭柯便陪着蒋真步行过去。学校一条主干道上种满了郁郁葱葱高大的树木,替他们遮挡了许多北京清晨毒辣的阳光。
蒋真好奇宝宝似的,踏进梦校显得兴奋异常,拿手机拍了不少照片。一路经过时,正值毕业季,许多穿着学士服说说笑笑的年轻男孩女孩经过他们身边,蒋真目光一路流连。
他们到得有点早,便找了个可以歇足的石长椅坐下。长椅面对着一座孔子石雕塑像,有不少学生都来这里取景拍毕业照。
蒋真看他们高高抛起学士帽,又笑作一团,心中有些触动,转向孟庭柯:“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C大,然后四年后也在这个机位拍两张毕业照。”
孟庭柯摸摸他脑袋,握了下他的右手,但很快松开,也没有说话。
“到时候我们一起拍毕业照吧!”蒋真又说。
孟庭柯在短期内反复领悟了如鲠在喉这个词的含义。
蒋真似乎因为担心接下来的面试,聊天兴致不那么高,便也没在意孟庭柯的沉默。
毕竟孟庭柯总是会答应他,总是纵容他,总是对蒋真的要求说“好”,孟庭柯是蒋真最忠实的拥趸且没有之一。
因此蒋真并不那么在意孟庭柯一次偶尔的出神。
他们并肩坐着,又安静看了一会儿别人拍照的场景。
孟庭柯抬腕,看了看表,起身,面向蒋真:“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蒋真便听话地接着起身,朝要考试的那栋楼走去。
陪蒋真走到考场附近,早到的学生们被检查了准考证,便三三两两地被分成两列长队,孟庭柯只能送到这里,便隔着人群朝蒋真挥了挥手,露出一个令蒋真安心的笑容。
蒋真做口型让他回去,孟庭柯没动,又看了一会儿。
人渐渐变多,蒋真身侧又多了一列,人头攒动,连蒋真的侧脸孟庭柯也看不见了,他才终于放弃执着于找人游戏。
他没听蒋真的安排先回酒店,而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C大里转了转。C大校园占地面积并不大,公示栏展板里贴着校园新闻,写我校某某学生近日斩获某比赛一等奖,又贴出了几个交换项目的介绍海报,还有一些没换掉的社团纳新海报。
孟庭柯一张一张,耐心地、近乎自虐地看,想象未来四年蒋真在这里度过的无数种可能的生活。
13号,蒋真考完了最后一门笔试。孟庭柯在人群里等他时,看到考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想起高二那年,他陪蒋真在上海参加比赛,也是这样类似的场景。
他突兀地站在一群中年家长中,但又同他们保持一致地抻长了脖子,探头去寻找自己的小孩。
蒋真看起来很高兴,刚从考场出来,空调也许很足,因为孟庭柯去拉他的手臂,发现裸露的皮肤都是冰凉的。
“你猜我碰见谁了!”蒋真故意跟他卖关子,但孟庭柯稍微想了想,便猜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因此内心突然变得有些不高兴,故意不去搭他的话。
“我碰见奚昀了,”蒋真浑然不觉,“他是今天维持秩序的志愿者!”
孟庭柯牵着他,走在前面,先把蒋真拉出了人群,才转过来理他跑乱了的额发:“嗯,我猜到了。”
“你又吃莫名其妙的醋,”蒋真吃吃地笑,“那我要跟他真成了校友,那这四年——不对,这三年,你不得醋死。”
“哎,不过说真的,我觉得我考得挺好的!”蒋真说完还警惕地转头看了看周围,“要是能拿到这20分的降分录取资格,我应该上C大没什么问题了,嘿嘿。”
孟庭柯安静地同他边走边听他讲,听蒋真一字不落地复述面试官问他的问题,从时政热点到他对专业的理解。在经过附近的商店时,顺手从冰柜里拿了两听冰镇的北冰洋,结了账,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后,才递给蒋真。
橘子汽水在烈日下冒着细密的气泡,冰凉的瓶身沁出一层水珠,顺着孟庭柯指缝淌下来,润湿了他的手指。
晚上,蒋真和孟庭柯去吃了烤鸭。蒋真胳膊撑在洁白的桌布上,扶着额头,侧脸认真地看师傅在他们桌前片鸭子。
“师傅,你这手艺真厉害啊,”蒋真心情很好,没话找话跟厨师搭话。
师傅呵呵笑,片了片儿胸口的鸭皮,放在搁了白糖的小碟子里,递过来给他:“尝尝这个,蘸白糖吃,不腻。”
蒋真“哎”了一声,接过来,照吩咐吃了,结果被腻得表情都挤在一起,脸都皱了,朝孟庭柯一阵呲牙咧嘴,逗得孟庭柯才笑了。
孟庭柯抬手,给他递了杯自己晾凉了些的茶水,让他灌了,蒋真这才缓过来,讪讪道:“哎呀,这个不卷饼皮和黄瓜丝儿,外地人还是有点吃不惯哈。”
吃过晚餐,两个人沿着亮马河散步消食。
蒋真讲,孟庭柯听。
蒋真说,我已经买了明天去798看我偶像摄影展的门票,学生票半价!咱俩拿着准考证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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