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他还没决定好新监护人吗?虽说他再过两年就成年了,但现在仍然是个孩子。独自一人在家,碰到一些需要家里有人的情况时,还是有个大人在好一些。”


    新监护人。


    宫治没有这方面经验,想都没想过还有这么一件需要办的事。


    但清水音空肯定是知道的,因为他就是当事人,家里又没有别人了,政府那边会直接和他对接。


    清水音空就瞒着,一丁点都没泄露过。


    上一次留了封信说可能被收养,还是用来拖延大家发现他失踪的时间,对于这件事提都没提过。


    宫治简单问了下老师,才知道清水音空必须要有一个新的监护人,不然就要被送进福利院去。


    想到这件事,宫治很难不生气。


    但过了那阵被隐瞒的气头后,更多的反而是无力和理解。


    清水音空离开太快。


    快到即使经过了祖母的葬礼,即使与他们隐隐约约保持距离,也会让人有种清水音空还处在从前日常里没有变过只是突然抽身的错觉。


    因为他们回来之前,没有与诞生了那种想法的清水音空好好相处过,缺失的这部分就像一个保护他们的隔离圈。


    直到现在,他们才在一步步走近拥抱死亡的清水音空,一点点看到清水音空的处境和心情。


    就像他早已意识到却从来没有实感的“清水音空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个事实重新甩到他眼前一样。


    唯一的重要家人才离开不久,就要迫于社会制度来迎接一名新的陌生家人。


    甚至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种必要的关心和爱护。


    宫治不是觉得这个制度不对,但对清水音空来说,确实是一种打击。


    因为清水音空不会接受新的家人,更不会在祖母刚去世不久时就接受一名新的陌生的家人。


    这对清水音空来说,无疑是背叛了祖母和他自己。


    离开的音空可以拖延一切麻烦直到不需要进行处理,留下的音空却要面对一件又一件烦心事。


    音空对他和阿侑的态度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放在以前,光是第一步一起睡就不可能做到。


    无论他们怎么胡搅蛮缠,不行就是不行。


    现在之所以退让到像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生完气又能继续忍让,是因为音空心知肚明以后会对不起他们需要弥补一二,加上也不用忍多长时间,才会显得格外宽纵。


    退烧药作用下眼皮开始相亲相爱的清水音空呆成了木头,不能像以往那样敏锐察觉他的心绪。


    两边的黑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冻得有点发红的耳朵。


    宫治帮他把头发扒拉回去,至少可以挡点风,下一秒斗篷般裹着的毯子边角被风掀得向上翻飞,糊在了清水音空脸上。


    清水音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在朝前迈步,宫治连忙把人拉住,重新整理好毯子,在底下打了个结。


    还好他带的是深灰色的,披在身上还挺好看。要是满满印花的,只怕音空真要给人留下奇怪的印象了。


    但是忘了带围巾,早上还是有点匆忙了,容易丢三落四。


    宫治还没起身,脑袋上突然搭了只手,力道不重地按了按。


    他抬头,清水音空垂着眼睛看他,浅棕色的眼里都困出隐约的水光了。


    清水音空语速有点慢,像是在艰难的组织措辞:“侑没有那个挂件,你说谎。”


    宫治很坦诚的点头:“嗯,你上当受骗了。”


    清水音空反应了一会,似乎是不能理解骗人的怎么还这么理直气壮,但他现在困到站着都快能睡着,想着想着就断片了,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十足十的茫然。


    宫治本不需要借力,还是拉着清水音空的手站起来,把清水音空扯了个踉跄,很有点故意的味道。


    他没打算在路上多耽误时间,拉着清水音空继续往家里走,过了好一会,清水音空突然用力拉了他一下。


    宫治一时没反应过来,又走了一段路才突然福至心灵想到,那是清水音空慢一拍的很直接的以牙还牙式报复。


    有点可爱过头了。


    回想过去,宫治很少见到清水音空生病。


    除了打排球造成的伤之外,生病这方面,清水音空一直很注意爱护自己,大病没有过,感冒发烧之类的小毛病也非常罕见。


    不然宫治不至于认不出清水音空生病的症状,也不会出校医室后对这个新奇的病患音空默默观察了一路。


    那为什么现在突然生病了?


    这几天的训练的确劳累,情绪压力也大,但以前合宿那种全天训练的强度比纯部活时间及一些加练大出几倍,那时候音空还能每天晚上骑着自行车吹着风回家,同时保持身体健康,现在就不行了?


    还是对音空说,情绪上的大起大伏比身体上的受苦受难更难适应?


    既不是医生也不是心理医生的宫治想不出答案。


    他呼了口气,形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消散。


    隔着毯子拉着清水音空手臂的手已经被风吹得有点僵了,指尖发红,但不牵着点他不放心。


    回去拿热水泡一下好了。


    正好可以把饭团热过再吃,味道会更好一点。


    不知道音空生病一般多久会好,听说平时很少生病的人忽然生病就会很难好,那样就太难受了,最好是回去舒舒服服睡一觉,醒来就退烧了,也不头晕了,就没事了。


    好像还没怎么照顾过生病的人,发烧是不是也会发展到很严重?可音空在睡觉的话很难分辨是否不适吧?得更注意一些了,还要上网查一下,学习学习。


    “其实……”


    倦怠含糊的声音很轻,一不注意就被风吹走了。


    但宫治听到了。


    他凑近了些清水音空,注视着那双低垂的眼眸。


    白痴阿侑还以为有静电的睫毛在风中有点抖,像湖边成排的柳树,掩映着澄澈的湖面。


    “我早就想过给你们补习的事了。”


    清水音空语气很平缓:“但我放弃了。


    “我本来以为要到你们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我才会来帮忙。不然,只要你们有别的选择,就不需要我来做。


    “但我没做到。好像也不完全是不负责任的愧疚感。


    “当然,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不能全都要,必须要放弃什么,没有这种必须。


    “哪怕是你们觉得给别人造成麻烦了这种心情,我也不想要你们有。”


    清水音空并不是为了说明自己是坏人或好人,抑或是宫双子作为朋友在他这里的重量比想的还重。


    他只是先前为这样迅速“投降”的自己有点羞耻,但仔细整理过后,又觉得情有可原了。


    “好困。”


    “……马上就到了。”


    “……”


    “因为附近很难打到车,等电车更费时间,反而走路最合适。”宫治与清水音空并着肩膀,寒风拂面,也吹不走他脸颊与耳朵滚烫的温度,“音空,你有时候会做很过分的事,说很过分的话,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清水音空往他这边侧了侧头,但只是对听到熟悉声音做出的本能反应。


    宫治有点想笑,也有点想摸摸清水音空又被风吹得翘起来的头发。


    他把清水音空脑袋转回去,面对前方。


    “看,到家了。”


    第17章 偶遇


    从临街一户建出来,与热情送到门口的女主人和两位老人家道别,清水音空沿着街道往路口走,途中看见别人家院子里栽的柿子树。


    树叶已经掉完了,只剩空落落的枝丫,但上面挂着故意没摘留作装饰的柿子,看起来很是可爱。


    刚刚那户人家里,也有这样一棵树。


    “好孩子,真是个可怜的好孩子。”


    大约是在乡下做农活的原因,老人的双手有些粗糙,像发皱的树皮,但也透着树木给人遮荫的那种慈爱和温暖。


    这种相似的温度,很难不让清水音空想到祖母。


    即使是已经上高一的大孩子了,祖母也会在冬天他从寒风凛冽中回家时,照顾孩童那样握握他的手,然后叫他赶紧换下外套,钻进被炉里。


    冰冷的手刚放进暖和的地方,先感受到的不是舒适,而是温差过大的些许刺痛。


    上面会摆着点心和橘子。冬天吃橘子本身是件有点折磨的事情,因为它很冷,一口下去嘴巴和牙齿像是在被冰水殴打。还会中奖,吃到酸溜溜的,却要把一整个都吃完。


    家里会开空调,温度却不会开很高。


    祖母说如果长时间待在过于温暖的环境,就更容易生病了。


    事实上,这些还是能用“不久之前”来形容的事情。


    祖母在时,他也被人说过“可怜”。


    因为他没有父母。


    哪怕不是出于恶意,是出于怜悯。


    但祖母会说:“不要说这样的话,音空是非常幸运的孩子,我们小音空会幸福快乐的长大,变成幸福快乐的大人,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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