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情绪器官的胃给出的反馈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温热的美味饭团,他能吃出味道,却无法因此受到抚慰。


    就连吞咽都像是一颗颗冰凉圆润的石头通过水管,咕咚咕咚掉进瓶子里,堆积起来,使恶心感向上攀升。


    他对不起治的心意。


    清水音空吃完一个,在心理因素下已经饱到快吐出来了。


    “很好吃。”他接着拿第二个,用真诚的语气说道,“治的厨艺进步非常大,比我们之前吃过的你们说最好吃的饭团还好吃。”


    不能再继续破坏下去了。


    “看阿治吃得磨磨蹭蹭的,还以为他盐放多了。”宫侑哼了声,“不赖嘛,但肯定还是我的排球更厉害!”


    宫治却按住了清水音空的手,语气有些低沉,“我做的量比较大,吃饱了可以留着下午饿了吃,不用在中午吃完。”


    ……被治看出来了。


    清水音空确信。


    因为治为他自己准备的两个饭团,到现在为止还只吃了半个。


    吃饭比他慢的治,像某种怪谈生物一样。


    是一直在看着他吗?


    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不适里,也出于逃避的心态,清水音空难免忽略了这一点,只埋头安静的吃。


    结果,还要治来为他打圆场。


    宫治疑惑的用手背贴了下清水音空的额头。没太感觉到异常,但能确定不是滚烫的,没有发高烧。


    毕业后,为了筹备未来的饭团店,他去了店里打工,一边积攒资金一边学习开店的经验,还能充分磨炼自己的厨艺。


    也算是有过一段能被称为厨师的时间。


    而作为厨师,客人喜不喜欢自己做的料理,还是很容易发现的。


    清水音空看起来吃得很开心,进食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但宫治就是觉得,清水音空不喜欢,吃得很难受,只是在做出喜欢的样子给他看。


    味道上没有问题,那就是别的原因了。


    音空今天怪怪的,不太寻常。生病的人嘴巴里会没味道,该不会自己生病了都没发现吧?


    “不舒服吗?发烧了?”宫侑也凑过来。


    “如果不是身上疼或者难受不告诉我们的话,最大可能就是感冒发烧了。”宫治说,“不过还不能确定,要用体温器测量了才知道。”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清水音空垂眸盖上保温饭盒,“真的只是犯困了。你们快吃吧,等冷掉味道就不一样了。”


    宫治却也合上了饭盒,“先去趟校医室,等会吃也没事。”


    越被关心,就越难受。


    那种沉重感,如大山崩塌般压在了清水音空身上。


    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没人要求他背负的责任他却要找无数借口和理由来开脱,在心里反复证明这份责任不属于自己,是因为这就是他该做的。


    宫双子能自然的为他做这些事情,他也应该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


    但他顾忌着拖延太久的时间,不愿意去做,千方百计让自己放下这份负疚感,结果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三年级的前辈难以抽出对应的时间,二年级的前辈成绩优异能说服老师的说不定都找不出来。


    教练能想什么办法,宫阿姨能想什么办法。大人能想到的办法,要么和人情有关,要么和钱有关。


    没有比他更应该这么做的人了。


    因为他是宫双子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


    可是。


    真的要为此再多留一段时间吗?


    清水音空还没有明确好是哪一天,不是他要找特别的日子,是他本该提前做的准备工作因为宫双子恐怖的黏人和气人程度一项都没做。


    目标地点的调查,不被轻易追踪到的方法,隐蔽的路线,伪造令人信服的信件,事发后具有效用的遗嘱……


    每一样都是得背着宫双子做的。


    然而宫双子压根不给他个人时间,他也不可能在上课时去查询这些。


    毕竟他没有上课玩手机的经验,要是不小心被老师发现,肉眼可见会面临多大的麻烦。


    他想在不引起任何人警惕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安静消失。


    再之后就与他无关了。


    人不会因为死得痛苦或是安详,就能被定义为幸福的死或难过的死,这些词都是给死亡之前的生者状态的。


    死亡是一片漆黑的虚无,它什么都没有。


    不管他是否被找到,变成什么样子,是否举办葬礼,那都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的事情了。


    这也意味着,他早就做好了扔下一切的心理准备。


    但那是不一样的。


    那些“一切”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宫双子的困境却是现在就摆在他面前的。


    猛地被抱住上半身,从椅子上拔了起来。


    然后双腿也被抱住,整个人腾空。


    和昨天一样被抬起来了。


    “居然还害怕看病,音空你还是小孩子吗?我三岁就不怕打针了。”宫侑调笑道,“好了,小音空别怕别怕,如果打针的话我会蒙住你眼睛的,还会给你买糖吃哦。”


    “别信,你知道的,他五岁打针时还吓得满医院乱跑哇哇大哭,妈妈和爸爸一起才能按住他。”宫治镇压了清水音空的挣扎,平静道:“如果你觉得没生病,让医生看看也没事,对吧。”


    清水音空不喜欢被抬起来的感觉。


    更不喜欢昨天被抬着从街上跑回去今天就要被抬着穿过校园,每天都在被努力的宫双子坑害成笑话。


    最不喜欢这种寻常互动里也会不断在心脏累积的负疚感。


    “烦死了!”


    清水音空大声喊道。


    这一声无疑喊懵了宫治和宫侑,让他们都有点犯了大事的手足无措感。


    清水音空借机摆脱了这个姿势。他气势汹汹的左手抓住宫侑的领口,右手抓住宫治的领口,把两个人都拽到自己面前,两人之间肩膀撞上了也不管。


    对着两张茫然且试图反思但好像没找到反思点于是在茫然中逐渐开始凶恶的脸,清水音空顿了顿,那些以为很难说出的话,自然而然流淌出来:


    “不用找北前辈他们,我来给你们补习。


    “先从高一的知识点补起,再到高二,学习强度会很高,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治也不用早起做便当,如果你想吃米饭,我们中午一起吃食堂。有这个时间,把你们稀烂的成绩好好提升。


    “老师那边我会去说服的,我只管你们到这学期末,保证你们能全科及格。


    “如果你们做不到,后面就去接受老师的补课吧。只要你们想停止部活,ih大赛都上不了场的话。


    “能听懂吗?”


    “但你是一年级啊怎么……”宫侑下意识回答的声音逐渐变小,接收一堆信息变得迟钝的大脑终于敏锐意识到背后蕴含的意思。


    他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用力一把抱住了清水音空,“音空!”


    宫治还沉浸在不可置信中。


    固然他这段时间和阿侑做了一些事,但时间总是流逝太快,音空又太狡猾顽固,他们究竟有没有取得效果是一件很难说的事。


    毕竟不像游戏,有明确的进度条。


    音空也不是有固定程序的BOSS,他们随时都可能一败涂地。


    失败的代价是不能承受的。


    可他没想到,音空会认为他们面临的困境,是音空作为朋友来说义不容辞的责任。


    并且,能够为此推迟离开的时间。


    他愿意为了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多留一段时间。


    音空是他们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们也是音空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宫治从后面紧紧抱住清水音空,力道重到有点失控。


    他把脸埋到清水音空颈间,闻到淡淡的洗浴用品的香气和药膏的味道,带着暖暖的温度。


    皮肤温热,脉搏跳动。


    是活着的证明。


    宫治很难形容自己现在过于复杂的心情。


    紧贴着的逐渐变得滚烫的皮肤下那些流经颈动脉的血液,像是透过这份趋同的温度,流到了他的身体里,与他的血液交融,使他们变为共生的一体。


    好开心。


    但是,还不够。


    还要更多。


    要这个人再也不会离开,而不仅仅是将时间推迟一个多月。


    相比起侑纯粹的高兴,宫治的喜悦是短暂的,更多的是令他自己都惊讶的不满足的贪婪。


    就像旅人看见绿洲时,原本只想喝口水,现在却想要美味的食物和水果,舒适的休憩处,埋藏在底下的珍贵宝藏。


    “音空,”宫治将嘴唇贴上清水音空侧颈,亲吻音空生命的感觉好到像他血管里飞过一群振翅的蝴蝶,令他颤栗不已,他声音变得沙哑,“……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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