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溯看得很仔细,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块手表的标价、款式、材质。


    他在柜台前驻足观察,周遭的目光便愈发聚焦过来,其他柜台的售货员,手里干着活,眼神却总忍不住往这边瞟,心里好奇这位男同志,究竟会挑中哪块表。


    魏兰兰见他看得认真,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程溯的表情,轻声细语地推荐道:“同志,您看这块沪牌全钢手表,走得准,也耐用,是咱们的畅销款。还有这块宝石花,表盘设计大方,不知道您是自己戴,还是准备送人呢?送人的话,可以根据年龄和喜好帮您参谋参谋。”


    程溯将柜台里的手表大致看了一遍,心里已然有数。


    他抬头,看向魏兰兰,问道:“这些手表,只有这些牌子吗?有没有其他进口的?”


    魏兰兰连忙摇头,语气带着歉意:“同志,咱们百货大楼里,舶来品手表是有的,但数量特别少,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块,而且买那些表,不光要钱,还得要外汇券才行,手续麻烦,平时问的人也少,所以柜台这边就没怎么囤货陈列。您要是真想看,我可以去后面库房问问,不过今天不一定有。”


    程溯点了点头,表示了解,见魏兰兰还眼巴巴等着,他便随手指了指玻璃柜里一块款式简洁大方的沪牌全钢男表:“那就这块吧。”


    魏兰兰见他选定,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忙不迭地应道:“好的好的!同志您真有眼光,这款卖得可好了,走得准,样子也大气!”


    她手脚麻利地从柜台下方取出钥匙,打开柜门,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手表连同下面垫着的丝绒托一起取了出来,放在柜台的玻璃台面上。


    她看着程溯骨节分明的手,心跳快了几分,鼓起勇气问道:“同志,需要我帮您试戴一下吗?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程溯笑着摇了摇头:“包起来就行。”


    魏兰兰说话声音并不大,但还是让附近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售货员和顾客听了个清清楚楚。


    离得最近的,是旁边卖自行车的柜台,售货员吴琼花是个性格爽利的中年大姐,她正拿着一块绒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自行车车把,耳朵可一直没闲着。


    听到魏兰兰的话,忍不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隔壁卖布料柜台的相熟售货员,带着浓浓的戏谑笑意小声道:“哟呵,瞧见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小魏同志什么时候对顾客这么客气过?还要帮人试戴手表?啧啧啧……”


    她这调侃声虽然压得低,但那股子促狭劲儿和笑声,还是隐约飘了过来。


    临近柜台的售货员也忍不住跟着低笑,朝手表柜台那边努了努嘴,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魏兰兰隐约听到了些动静,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又羞又窘,却只能装作没听见,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顾客和那块手表上,心里却把多嘴的吴大姐骂了好几遍。


    她将那块沪牌男表仔细包进小巧的硬纸盒里,又拿出专用的包装纸。


    这时,一直安静观望的霍含玉也上前一步,靠近了柜台。


    他的目光在柜台里逡巡片刻,很快便落在了一块表盘小巧配着棕色细皮表带的沪牌女式手表上。


    他伸手指了指:“这块,也请拿给我看看。”


    程溯有些意外地侧头看他,眉梢微挑:“你怎么也买了?”


    霍含玉拿起那块女表,在手中端详了一下表盘和做工,闻言,朝程溯答道:“难得来一趟,看到合适的,带一件回去,给家里那位。”


    程溯了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程溯示意身后的雷震东上前付钱,魏兰兰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那个……两位同志,手表是紧俏商品,购买需要手表票。”


    她指了指柜台玻璃下贴着的凭票购买小字提示。


    程溯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抬手轻轻扶了下额角,露出一丝懊恼的神色。


    旁边的霍含玉看到程溯这难得一见的窘态,眼中笑意深了些,他不慌不忙地朝不远处自己的一名随行保镖略一招手。


    那名保镖立刻会意,快步走近,霍含玉与他低声耳语了几句,声音很轻,旁人听不真切。


    只见那保镖点了点头,迅速转身离开了百货大楼。


    魏兰兰和旁边几个一直偷偷关注这边的售货员、顾客,都被这架势弄得有些愣神。


    没过多久,那名保镖便去而复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递给霍含玉。


    霍含玉接过,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两张崭新的手表购买票,转身递给了还在等待的魏兰兰:“同志,票。”


    第186章 落实


    魏兰兰有些发懵地接过两张票证,确认无误,确实是有效的手表票。


    她看向霍含玉,又看看旁边的程溯,再看看那个送完票就安静退到一旁的男人,脑子里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就弄来了?这么快?这两人是什么来头?


    不止是她,周围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售货员,以及其他几个离得近的顾客,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手表票可不是随便就能弄到的,得是有门路、有身份的人才行。


    这两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同志,居然这么短时间就搞到了。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雷震东已经数好了钱交给了魏兰兰。


    魏兰兰赶紧办好手续,将两个包好的手表盒分别递给程溯和霍含玉。


    程溯与霍含玉道了声谢,身后随行的人立刻上前伸手接过,代为拿着。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继续沿着百货大楼的过道,不疾不徐地向其他商品区域走去。


    他们刚离开手表柜台没几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走到了柜台前。


    他目光还追着程溯二人的背影看了两眼,随即转向有些发愣的魏兰兰:“同志,刚才那位穿白衬衫的男同志买的那款手表,拿一块给我看看。”


    他这一开口,旁边几个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顾客立刻也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口:“对对,我也看看那款!”


    “还有那位同志买的女式皮带表,也拿给我瞧瞧!”


    “就是他们刚才买的那两款,拿出来看看!”


    “我也要同款的!”


    一时间,小小的手表柜台前竟有些拥挤起来。


    这一个个的,难道手表是什么便宜的东西吗?


    魏兰兰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弄得一怔,脸上先前对着程溯二人时的语气和姿态瞬间收起:“都别挤!排队!一个个来!”


    她拍了拍柜台玻璃,示意秩序,“要看哪款自己先看清楚,排好队,我挨个给你们拿!挤坏了玻璃谁负责?”


    程溯两人在东方大厦里不紧不慢地逛了一圈,将各层的商品布局、客流情况、售货模式大致收入眼底。


    最初的几分新鲜感过后,见到的无非是这年代国营百货千篇一律的格局和品类,便都有些兴趣缺缺。


    走出百货大楼,霍含玉提议道:“广市这边,大的框架已定,具体细节有下面人和政府对接推进。阿溯,接下来不如北上,去京市看看?那边毕竟是中心,风向、机会或许又不一样。”


    程溯点了点头:“行,这边就交给专业的人去跟进落实。不过还得等程焕过来汇合,他那边探完亲,应该就这两天到广市。我们等他到了再走,免得他扑个空。”


    霍含玉闻言了然,笑着颔首:“是该等等他。”


    两人达成共识,便不再耽搁,径直返回了下榻的宾馆,准备后续北上的行程安排。


    与此同时,沙河公社。


    整个公社上下,已经因为一个确切传来的消息而彻底沸腾了!


    梁进从市里得到了准信,程氏、霍氏的代表团,将与市政府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就在今天下午,到沙河公社来,正式商谈投资项目的具体合约条款,以及土地征用和社员的补偿安置方案。


    这可是天大的事!


    意味着那传闻中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投资,真的要落地了。


    不是空谈,是真真切切要签合同、要动土、要发钱了!


    原本该下地的、该喂猪的、该去社办厂干活的全都没心思了。


    田地里空空荡荡,村道上却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但凡能走动的,都自发地聚集到了公社大院外面,或蹲或站,或倚着墙根,伸长脖子朝大路方向张望。


    “说是下午来,这都晌午了,咋还没见影?”


    “你急啥?过来总得花时间!”


    “也不知道那补偿到底咋算?是按人头还是按地?”


    “要是真能在工厂里上个班,那可就好了……”


    议论声嗡嗡不绝于耳,每个人都攥着一把汗,心悬在嗓子眼,巴巴地等着两方人马出现。


    梁进更是坐立不安,在公社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遍遍检查着准备好的材料,又时不时跑到门口,朝着进村的大路望了又望,脸上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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