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设也只是对特别熟识的人打了招呼,脚步不停,程焕更是目不斜视,步伐不疾不徐。


    坟地在山上,位置有些偏,离山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山路狭窄、崎岖,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沟壑,裸露着石块和树根。


    秦建设走惯了,速度不慢,程焕跟在后面步履稳健,显然体能极佳,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着脚踩在落叶和泥土上的沙沙声,以及山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


    埋头赶路,时间过得很快。


    当秦建设在一处向阳的山坡前停下脚步时,程焕抬头看去,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大半个小时。


    山坡上,几座坟茔静静伫立。


    最前面的两座并排而立,后面稍远些,是两座并排的老坟,自然是秦峰夫妇。


    坟头上荒草萋萋,在秋风中微微颤动,四周是寂静的山林。


    秦建设将篮子放在爷奶坟前,低声说:“到了。”


    深秋的山坡上,只有风声和枯草摩擦的窸窣响动。


    程焕先在秦峰和李秀兰的墓碑前蹲下身,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开始仔细擦拭墓碑上的浮灰和雨渍留下的污痕。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划过粗糙冰凉的碑石表面,拂过那一个个早已深深刻下的字迹。


    秦建设在一旁看着,想了想,也走到自己爷奶的坟前,学着程焕的样子,用自己粗糙的袖口同样认真地擦拭起来。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石碑的细微声响。


    擦净墓碑,秦建设打开竹篮,将点心仔细地分成四份,分别在四个坟头前摆好。


    程焕则开始清理坟茔周围丛生的枯黄蒿草和带刺的灌木,秦建设在另一边默默清理。


    不远处跟着的几名保镖见状,立刻想上前接手这体力活,却被程焕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于是,这片寂静的山坡上,只有两个年轻人弯腰劳作的背影。


    一个多小时过去,几座坟茔周围的杂草和乱枝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墓碑前也收拾得整齐利落,荒芜的气息褪去不少。


    这时,山坡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秦海吃力的爬了上来。


    他刚从县医院赶回来,到家门口发现铁将军把门,问了邻居才知道儿子带着堂弟上山祭祖来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又急急忙忙追了过来。


    此时秦海看着程焕与秦建设两人仔细清理坟茔的背影,心头感慨翻涌。


    他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赶路冒出的热汗,走到刚直起身的程焕身边,神色复杂地端详着他的脸,半晌,才带着叹息开口:“建华,二伯知道,你如今叫程焕了。这估计也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当着你的爷奶,还有你爹娘的面,”


    他声音低沉下去,目光掠过那几块沉默的墓碑,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爷爷走之前,偷偷塞给我一个手绢包,里头有二百块钱,他千叮咛万嘱咐,说这钱是建华你的,万一哪天你回来了,或者有你的消息了,一定要想法子给你。”


    他顿了顿,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那会儿风声紧,你爷爷平时从来不让我们提你,更不让提程同志。可他最后那段日子,迷糊的时候,总念叨你。说你走的时候才那么点儿大,那么懂事,临走前偷偷往他们老两口的枕头底下塞钱,他们哪舍得用啊,都给你留着,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你,亲手给你。”


    第179章 释然


    说到这儿,秦海的声音已经哽咽,他转身朝着父母秦老头和秦老太的墓碑,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佝偻着背,头深深埋下,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前些年,红红病得厉害,家里实在掏空了,借都没处借。我想着建华走了这么多年,一点音信都没有,也许不会回来了,就用光了那笔钱,我没有信守承诺,辜负了您对我的信任……”


    秦建设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跪在地上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不已。


    他看着程焕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紧揪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脸色惶然的看着眼前的局面。


    程焕静立片刻,上前微微弯下腰,伸出手托住了秦海微微颤抖的胳膊,将他搀扶起来。


    秦海借力站起来,腿脚还有些发软,苍老的脸上泪痕未干,显得格外凄苦憔悴。


    他看着程焕的眼睛里满是羞愧。


    程焕看着眼前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二伯,心中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放缓了表情,露出一个微笑,笑容温和,褪去了些许距离感。


    “二伯,” 程焕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秦海耳中,“钱用了就用了,用来救命的钱,花得不亏,爷爷奶奶,还有我爹娘,”


    他目光扫过四座坟茔,“他们在天有灵,只会庆幸这钱用在了刀刃上,救回了红红,绝不会怪您,您不必为此自责。”


    他顿了顿,看着秦海羞愧的眼睛,宽慰道:“更何况,您应该看的出来,我跟着舅舅,没吃过苦。”


    秦海抬起头,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侄儿。


    眼前的年轻人眉眼间依稀能捕捉到几分弟弟年轻时的俊朗轮廓,但更多的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气度,那温和笑容下的淡然,与记忆里弟弟的憨厚腼腆截然不同,反倒更接近那位程同志。


    一时间心里千般滋味翻涌,所有的感触都清晰的认知到,这个孩子早就飞出了这片山坳,不属于他们老秦家了。


    秦海看着程焕坦然温和的眼睛,心头那块压着的石头终于被挪开,忽然就释然了。


    他不再去纠结秦建华还是程焕这个名字,而是抬起手小心翼翼拍了拍程焕的肩膀。


    “程焕,去过你的生活吧,以后好好的,这儿不属于你了。”


    程焕顺着秦海的目光,再次望向那四座寂静的坟茔。


    他走上前,在秦老头、秦老太、秦峰、李秀兰的墓碑前,依次跪了下来给每人都磕了头。


    磕完头,他站起身,拂去膝上的尘土,目光深深地在那四块简朴的墓碑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转向秦海,眼神清明,轻声道:“二伯,我会的。”


    几人又在坟前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收拾起篮子,转身下山。


    走了一段,秦海眉头蹙起,带着担忧问道:“建设,我昨晚在医院碰见大队长,他跟我提了一嘴,说建民那混小子惹了祸?到底咋回事?他只说打伤了人,还不肯细讲。”


    秦建设看了一眼走在前方半步的程焕,将秦建民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


    秦海听完,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扶着旁边一棵老树,缓了好几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的胡闹!欺负女同志,还敢打知青,他这是要把自己往死路上作,要把老秦家的脸丢尽啊!”


    刚进村子,一种不同寻常的喧嚣便扑面而来。


    源头正是大队部所在的院子,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面激烈的争吵和哭嚎声。


    秦海见此情形,脸色更加难看,秦建设也抿紧了嘴唇,不安地看了一眼大队部方向。


    “走,过去看看。” 秦海哑着嗓子说,到底是亲大哥家里出了塌天大祸,他再气再恨,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几人走进大队部院子,只见院外围了不少村民,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脸上表情各异。


    院里,大队长正被秦刚和吴柳两口子死死围着,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疙瘩。


    赵百川的声音又气又怒,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人家要求必须严肃处理,严惩凶手!今天一大早,是刘司令亲自打来公社!首长明确指示,按报公安处理,他们只要求一个公正!刘家人,昨晚就已经从京市坐火车往这儿赶了!你们现在跟我哭、跟我求有什么用?”


    秦刚和吴柳早已没了平日里的算计模样,秦刚脸色惨白如纸,吴柳更是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涕泪横流,头发散乱。


    “百川!百川!求求你,想想法子救救建民,救救他啊!” 秦刚死死抓着赵百川的胳膊,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还不到二十岁,他不懂事,他混账,我们赔钱!倾家荡产也赔!让建民给刘知青磕头,怎么着都行!只求您,求您跟上面说说,跟刘知青家里求求情,给建民一条活路,别让他坐牢啊!他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完了!我们老秦家也完了啊!” 声音凄厉绝望。


    吴柳也扑过来抱住赵百川的腿,哭嚎着:“大队长!我们知道错了!是我们没教好孩子!求您发发慈悲,建民还是个孩子啊,他不能去坐牢啊!坐了牢出来,还怎么做人,怎么娶媳妇啊!我们家赔,砸锅卖铁都赔!只求别让他吃牢饭啊!”


    赵百川被两人缠得脱不开身,又急又气:“现在知道是孩子了?早干什么去了?被打是司令员的小儿子,你们以为赔点钱、磕个头就能了事?这件事我说了根本不算,公安同志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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