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没有获救的欣喜,没有对慷慨解囊的感激,更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死寂,以及一丝怨恨。
她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也几乎说服了爹娘,放弃这无望的治疗,用自己这条早已是负累的命,换家人一个解脱,一个不再被巨额药费拖垮的未来。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个早已被遗忘的堂哥,随手甩出一大笔钱,轻描淡写地就推翻了她好不容易才下的决心,把她重新按回了这痛苦的求生轨道上。
这笔钱,救的是她的命,却也成了压在她心上的枷锁和债务。
她恨这病,恨自己,此刻,也隐隐地恨起了这个多管闲事的堂哥。
程焕自然注意到了秦秀红那短暂的一瞥,心头微微发堵。
但他什么也没说便收回了视线。
他给钱,与其说是出于对秦秀红这个堂妹的怜悯,不如说是偿还上辈子二伯一家给予他那点难得的善意,顺手拉一把这个即将被拖垮的家庭。
在他心中,无论是前世那个一无所有的秦建华,还是今生被精心雕琢的程焕,除了舅舅,他从不觉得自己亏欠任何人,也不认为自己需要对谁的人生选择负责。
秦建设站在院子里,目送载着父母和妹妹的车扬起一溜尘土,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堂屋门口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
此时,日头已经西斜,秋日午后的阳光不再炙热,变得金黄而绵长,斜斜地照进院子,将老屋斑驳的影子拉得很长。
聚在院门口看热闹的村民见秦海一家匆匆离去,该看的戏码暂时落幕,也渐渐散了,但仍有不少好事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不远处的树下,朝这边张望,交头接耳,显然余兴未尽。
秦刚见二弟一家走了,满脸热情的笑容上前几步,对着程焕殷切道:“程焕啊,你看,这都折腾一下午了,眼瞅着太阳偏西了。走,去大伯家歇歇脚!让你大伯母早点张罗晚饭,杀只鸡,咱们爷俩,还有你这些同志,好好吃顿家乡饭!”
站在秦江身后的高晓梅,不动声色地用手轻轻戳了戳丈夫的后腰。
秦江一个激灵,也连忙堆起笑容附和,只是他的笑容显得憨厚些,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是啊,程焕,去四叔家也成!你大伯家人多,建兵建民都大了,挤得慌。我们家就建英一个小皮猴,清静!你四婶熬粥烙饼手艺还行,保准让你吃得舒坦!”
他边说边看了一眼妻子,高晓梅也连忙笑着点头,手指不自觉地理了理鬓角。
秦刚被四弟这么一拆台,脸上有些挂不住,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吴柳,示意她也说句话。
可吴柳此刻的魂儿早就被程焕随手放在条凳上的那个深色背包勾走了,哪里还顾得上丈夫的眼色,只是盯着背包,眼神热切得几乎要冒出火来,嘴里无意识地敷衍着:“就是就是……去谁家都行……”
秦刚:“....”
秦建设一看这架势,顿时急了,爹娘临走前千叮万嘱让他照顾好程焕,这要是去大伯或四叔家了,回头怎么交代?
他连忙上前一步,挡在程焕和大伯四叔之间,有些急切道:“大伯,四叔!堂弟他就在我们这儿歇着,爹娘特意交代了的,让我一定照顾好他!”
他话说得有些笨拙,但态度坚决,黝黑的脸上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
秦刚和秦江被秦建设这么一拦,脸上都有些讪讪的。
程焕将院子里心思各异的几家人反应尽收眼底,转身走回堂屋,在方才坐过的条凳上重新落座。
随即缓缓开口道:“我就在这里歇两天。明天,去爷爷奶奶还有我爹娘的坟前看看,上个坟。之后便走。”
“就留两天?这么快?”秦刚一听就急了,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变成了错愕和急切。
“你这么多年没回来,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只待两天?这家乡的山山水水,还有这么多亲戚,不得好好看看,多住些日子?”
他一边说,心里飞速盘算着,两天时间太短了,别说拉近关系捞好处,就是混个脸熟都勉强。
吴柳也回过神来,连忙露出热情的笑脸:“是啊,程焕,你这孩子,回自己家还这么见外,多住些天。让你建兵哥或建民哥带你到处转转,尝尝你大伯母我的手艺,保管比你城里那些大厨做得还香。”
秦江和高晓梅也面露惊讶,高晓梅轻声道:“是有点赶了,路上辛苦,也该多歇歇。”
秦建设则有些茫然,听到程焕说只待两天,心里也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失落,这位堂弟的存在,不知为什么,总让他感到压力巨大。
而秦建民,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不敢与程焕对视。
从程焕进院子起,他就一直站在边缘,低着头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心里乱糟糟的。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很爱欺负这个没爹没娘的堂弟。
具体做了什么,记忆有些模糊了,无非是推搡他,骂他,看他瑟缩害怕的样子,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第174章 约见
刚才程焕只是略微示意,那个气势骇人的男人就立刻领命而去,动作干脆利落,随手拿出的那沓钱,他简直不敢细想有多少,可能是他累死累活在地里刨食,攒上几年、十几年都不一定能攒到的数目!
还有那些公安同志对他恭敬客气的态度,这一切都无声地宣告着,程焕平时过的是他秦建民根本无法想象的生活。
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凭什么一个小时候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偏偏有这么好的运道,能被当年的程叔叔带走。
为什么在那几年风声最紧的时候,他能安然无恙,还能过得这么好,如今更是这样风光无限地回来?
秦建民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头的邪火。
如果他有这么多钱,瑶瑶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吧?一定会像对那个刘应淮那样,对他露出崇拜又温柔的笑容吧?
秦刚几人围着程焕劝了又劝,见他始终不为所动也渐渐没了辙,讪讪地住了口。
程焕见他们还不走,杵在一旁眼神却不住地往自己和那个背包上飘,显然各有心思。
他略略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几位叔伯婶子:“大伯,四叔,你们先回家忙吧,这边有建设哥在就行,不必特意陪我。”
秦刚和吴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甘和急切,这小子油盐不进。
吴柳脑子转得快,想到建设一个没成家的小子,家里又穷得叮当响,能张罗出什么像样的晚饭?等会儿自家做好了饭菜送过来,既有由头再来,又能显出自家的体贴周到。
秦江和高晓梅也是差不多的心思。
于是,两对夫妻心思各异,面上却都露出理解和热情的笑容。
秦刚道:“那行,那行!程焕你先歇着,建设,好好招呼你堂弟!我们先回去,一会儿让你大伯母把饭菜送过来!” 吴柳在一边连连点头。
秦江也忙说:“对,对!让你四婶也做点拿手的,晚点送来!” 高晓梅也笑着附和。
几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外挪,秦建民神色郁郁,听到父母说要走,也默默转身跟在后面。
走到院门口时,飞快地回头瞥了堂屋里的程焕一眼。
夕阳的余晖正好从门口斜射进去,将程焕半边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秦建民心里那口憋闷的气更堵了,猛地扭回头,加快脚步冲出了院子。
秦建民心头沉甸甸地压着事,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远远落在了兴冲冲议论着程焕的爹娘哥嫂后面。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程焕那张脸,室外的光线带着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郁。
正烦躁间,一股若有似无的清甜的气息忽然飘近,秦建民抬起头,呼吸瞬间一窒。
斜阳的光晕里,孟瑶瑶就站在他身旁几步远的地方。
她显然精心收拾过,穿着一件淡粉色衬衫,衬得皮肤格外白皙,下身是条黑色长裤,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和笔直的腿型,头发没有像平时干活时那样随便一扎,而是梳成了两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垂在肩头,几缕碎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拂过脸颊,说不出的清纯又带着点撩人的味道,臂弯里挎着个小竹篮,姿态却娴静得不像刚干完活。
“瑶……瑶瑶?” 秦建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脏狂跳起来,脸上不受控制地涌起热意,方才那些关于程焕的烦闷不甘,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你是来找我的吗?” 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孟瑶瑶看着他这副傻愣愣的样子,唇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而是抬起纤细的手指,指了指村子北面后山的方向,又对他嫣然一笑,然后便不再停留,挎着篮子步履轻盈地朝着后山小径走去,背影在金色的斜阳中显得格外窈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