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溯面带得体的微笑,与三人一一握手寒暄,心中却不由掠过一丝感慨,这些都不是他记忆中的当地官员了。


    十年动荡,人事更迭,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是新一代的干部。


    霍含玉同样笑容满面,与几位领导热情交谈。


    程焕则站在舅舅身后半步,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掠过眼前这些人,并未过多停留。


    简单的介绍和欢迎词过后,韩为民等人便引着程溯一行走向停机坪边等候的车辆。


    那是三辆黑色的轿车和一辆中巴车,在广市,已是最高规格的接待用车。


    这一行衣着气质明显与周遭环境不同的外来者,自然吸引了机场内不少旅客和工作人员的目光。


    候机厅的玻璃窗后,许多好奇的眼神追随着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瞧见没?那是什么大人物?”


    “听说是从港城回来的大老板!你看那穿着,那气派!”


    “港城来的啊?怪不得,你看最前面那几个人,长的真俊!穿的也好看,啧啧……”


    “可不是嘛,和咱们这灰头土脸的完全不一样……”


    “听说是什么爱国商人,回来投资的?阵仗真大,市长书记都亲自来接了!”


    “哎,要是咱也能出去见识见识就好了……”


    议论声夹杂着好奇、惊叹、羡慕。


    此时的广市,虽然已是华国对外开放的前沿,但普通民众与港城这样繁华之地的来客之间,依然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程溯一行人的出现,让许多人直观地感受到了外面世界的不同。


    程溯对这些目光和议论恍若未觉,在韩为民的陪同下,坐进了为首轿车的后座。


    中午时分,众人在广市的白云宾馆稍作休整,午餐被安排在北园。


    席间菜肴虽不及港城精致,却颇具地方特色,用料实在。


    程溯、霍含玉与韩为民、贺爱国、宗平等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话题主要围绕广市接下来的发展规划、重点鼓励的投资领域、以及程霍两家考察团预备参观的几个工业区和待开发区域。


    韩为民等人言辞恳切,热情介绍,程溯与霍含玉则仔细倾听,偶尔提出一些问题,彼此都在试探中寻找着合作的基点。


    饭后,有一段短暂的休息闲聊时间。


    程溯目光掠过坐在不远处心神不宁的秦三顺,道:“三顺,我和霍总在这边,与韩市长他们还有些具体事情要商议,考察也要花上几天工夫,你离家多年,想必归心似箭,不必在这里干等着。”


    秦三顺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张了张嘴,却没敢接话。


    程溯继续道:“这样吧,你和程焕下午就动身,先回你们老家河西村去看看。程焕,”


    他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外甥,“你跟着三顺一起,三顺照顾你这么多年,有他带着你,我放心。让石猛他们几个也跟着。”


    “舅舅!” 程焕闻言,几乎是立刻出声,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抗拒,“您不和我一起吗?”


    他原以为舅舅至少会陪他走一趟,或者只是在广市附近考察,没想到竟然要让他单独跟三顺伯回去。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也让他心底那股不安陡然加剧。


    第163章 变心


    程溯摇了摇头,道:“我这边的事情脱不开身。你先回去看看,认认门,总归是老家,该回去一趟。”


    程焕眉头紧紧蹙起,急切道:“舅舅,我可以等您忙完,我们一起去河西村看看也不迟,要不让三顺伯自己先回去?” 他实在不想独自去面对那片土地和可能勾起的记忆。


    “程焕。” 程溯放下了茶杯,声音并未提高,但那份温和褪去,眼神变得严肃深邃,静静地看了程焕一眼。


    只这一眼,程焕剩下的话便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熟悉舅舅这种表情,这意味着决定已下,没有商量的余地。


    程焕垂下眼帘,所有的不情愿和抵触都被那一眼压了下去,化作委屈和无奈。


    他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应道:“……是,舅舅,我知道了。我下午就和三顺伯他们一起回去。”


    秦三顺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连忙站起身:“谢谢先生,我一定照顾好少爷。”


    程溯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地朝门口示意。


    石猛立刻走近,俯身聆听,程溯压低声音,对他简短嘱咐了几句。


    韩为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有些疑惑地问:“程总,小公子这是……?”


    程溯回头解释道:“韩市长见笑了,家里这孩子,祖籍在黑省下面的一个小村庄,这次回来,想让他回去看看,算是探个亲。”


    韩为民一听,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他脸上笑容更盛,忙说:“这是人之常情,应该的,应该的!”


    随即转向一旁的贺爱国,正色道:“贺局长,你立刻安排一下,派两个得力可靠的同志,一路护送程小公子回乡探亲。务必保证安全,周到!”


    这可是港城首富家的公子,金贵得很,万一在路上出点岔子,被什么不长眼的人冲撞得罪了,那即将到手的投资恐怕就要飞了,这责任他可担不起。


    贺爱国立刻领命:“是!市长,程总,请放心,我马上安排!”


    程溯微微颔首致意:“那就麻烦韩市长,辛苦贺局长了。”


    ---河西村----


    秦建民几乎是冲下山坡的,脚步又重又急,蹬得碎石乱滚。


    风吹在脸上,非但没浇熄他心头的火,反而把那把火越扇越旺。


    他眼前全是刚才在小树林边看到孟瑶瑶穿着条暗红色裙子地样子,像朵漂亮的山茶花,仰着脸对刘应淮笑。


    刘应淮那小白脸,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两人挨得那么近,还有孟瑶瑶伸手轻轻推刘应淮肩膀那一下,那哪是推,分明是打情骂俏!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秦建民喃喃自语,神情像头受伤的困兽。


    他想起以前,孟瑶瑶会怯生生地喊他建民哥,会接过他递过去的果子,眼睛亮晶晶地说建民哥你真好。


    那时候村里别的后生不敢明着接近她,只有他秦建民不怕,他觉得瑶瑶心里是有他的。


    可自从那个刘应淮来了,一切都变了。


    瑶瑶眼里那种依赖不见了,换成了他看不懂的的东西,她跟刘应淮说的话,比跟他一年说的话都多。


    “不就是个破知青!识几个字,会说几句酸话,有什么了不起!”秦建民恨恨地骂出声,猛地停下脚步,回身对着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狠狠踹了几脚。


    “砰!砰!”脚上传来沉闷的痛感,树身剧烈摇晃,枯黄的叶子簌簌落下,劈头盖脸砸了他一身。


    这更添了他的烦躁,他胡乱扒拉掉头上的树叶,喘着粗气,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凭什么?他刘应淮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挣的工分还没他多,就凭一张脸就把瑶瑶的魂勾走了?明明他秦建民才是实实在在能干活、能养家的人!


    秦建民一脚踹开自家的院门,带着一身未消的火气冲进院子,把正在墙根下码柴火的吴柳吓了一跳。


    吴柳直起腰,手里还攥着几根柴枝,打量着小儿子那张黑得能拧出水的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建民,你咋地了?跟个炮仗似的,谁又惹着你了?”


    秦建民眼皮都没抬,更别说搭话,径直朝着堂屋旁边自己的那间屋子走去,肩膀撞得门框哐当作响。


    吴柳被他这态度激得火起,张嘴就骂:“小兔崽子!跟你娘摆啥脸色?有本事外面横去!轻点关门!弄坏了还得花钱修!”


    回应她的是更响亮的“哐当”一声,秦建民甩上了房门,连门闩都重重落下。


    “反了你了!”吴柳把柴火往地上一扔,叉着腰对着紧闭的房门骂骂咧咧,“一天天的没个好脸色,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都是给你惯的!”


    王巧巧听到吴柳在院子里拔高了嗓门叫骂,心里一紧,赶紧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衣裳,从东厢房走了出来。


    她是秦建兵的媳妇,嫁过来刚满两年,和秦建兵是小学同学,也算知根知底,秦建兵追她的时候嘴甜又勤快,哄得她爹娘点了头,可嫁过来后,日子却一天天变了味。


    两年肚子没动静,婆婆的脸色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了现在的阴晴不定,指桑骂槐是常事。


    丈夫也渐渐没了当初的耐心,下工回来常常累得倒头就睡,对她偶尔的抱怨显露出不耐烦。


    她走到院子里,看见婆婆叉着腰对着小叔子秦建民那紧闭的房门运气,脚下散着几根没码好的柴火,便怯生生地凑上前,小声问:“婆婆,怎么了?是建民又惹您生气了?”


    吴柳正在火头上,一见这个不争气的儿媳过来,立刻调转了枪口,胸中的邪火腾地全烧到了王巧巧身上。


    “还怎么了?”吴柳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巧巧脸上,“我老婆子一个人忙里忙外,收拾完灶台还得收拾柴火!你们这些人倒好,一个个就知道躲清闲!大的不见人影,小的回来就甩脸子,关起门来当大爷!你这当嫂子的也不知道搭把手,眼里就没活?还是觉得我这老婆子就该伺候你们一大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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