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个月,去后山捡蘑菇,就在那片老林子东头,亲眼看见建民偷偷塞给孟家丫头一个鸡蛋,孟家丫头左右看了看,然后,接了放在口袋里!接得可顺手了!”


    蔡小花盯着儿子瞬间煞白的脸,继续道:“你说说,她一个姑娘家,一边接着你省吃俭用给她买的吃食,一边又偷偷摸摸接受建民给她的东西……这能是个什么品行?”


    “她要是真拿你当回事,真在乎你的难处,她能这么干吗?建设,你醒醒吧!她那不是心好,她那是不管谁给的好处,只要能落到她手里、让她自己过得好受点,她都照单全收!根本不管你这东西来得有多不容易,更不管给你东西的人是啥人,会不会连累你、连累咱们家!”


    秦建设被蔡小花的揭露打击得魂不守舍,整个人僵在板凳上,嘴唇哆嗦着,反复喃喃自语:“不可能!娘,你看错了,瑶瑶她不是那样的女孩子,她不会的……”


    蔡小花看着儿子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心里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着,又疼又涩,还涌上一股深重的无力感。


    她的建设,从前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孝顺父母,心疼妹妹,懂事勤快,自从认识了那个孟瑶瑶,一切都变了。


    他变得心事重重,变得会把家里本就不多的吃食偷偷藏起来,变得会为了去见那个丫头,对卧病在床的妹妹流露出烦躁和不耐。


    蔡小花还记得,以前秀红难受哼唧时,建设会着急地守在床边,笨拙地给她擦汗、掖被角。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看到红红,眉头会下意识地皱起,那个曾经把妹妹捧在手心的哥哥,似乎离这个家越来越远。


    秦海一直阴沉着脸坐在旁边,看着妻子苦口婆心,看着儿子油盐不进,胸中那团怒火和憋闷越烧越旺。


    这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是他指望将来能撑起这个破败门户的依靠。


    可眼看着儿子为了一个成分不好、心思不明的丫头,一副魂都丢了的样子,甚至可能因为这个惹来灾祸,拖垮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旁边的矮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没有再看依旧沉浸在自我怀疑和挣扎中的儿子,也没有理会妻子投来的惊愕目光,只是紧绷着一张铁青的脸,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神色,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大步走出了家门。


    “他爹!你去哪儿?” 蔡小花在他身后急急地喊了一声。


    秦海出了自家院门,胸膛里那股憋闷的情绪,像沸腾的岩浆,烧得他双眼发红,脚步又快又重。


    他径直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日头偏西了些,光线明亮。


    史家兄妹正要出门去地里,史文彦面色沉稳,扛着一把铁锹,正低头对挎着篮子的史予晴嘱咐着什么。


    两人听到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便看见秦海黑着一张脸,像一阵裹着煞气的风般直冲这边而来。


    史文彦眉头微蹙,放下铁锹,上前一步,礼貌却带着疑惑地问道:“秦家二伯,您来这有事吗?”


    秦海胸膛起伏,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史家兄妹,并未停留,直接越过他们,死死盯住了那扇半开的孟家那间屋子。


    就在这时,孟钧佝偻着背,肩上搭着一条旧毛巾,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扁担,正准备出门去上工。


    多年的乡村生活,早已将这位昔日的教师磋磨得面目全非。


    他脸颊凹陷,眼袋浮肿,眼神里常年带着疲惫,早没了半分书卷气。


    此刻迎面就撞上秦海那双喷火般盯着他的眼睛,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作为父亲,这么多年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秉性?早些年刚下放时,妻子还能勉强维持体面,管束一二。


    可没过两年,沈菲终究受不了这无边无际的脏活累活,以及看不到头的人生,在一个夜晚,扔下他和女儿,不知去向,至今音信全无。


    这些年,他一个人当爹又当妈,既要应付繁重的劳动改造,挣取那点微薄的口粮,又要独自面对生活的磋磨和内心的孤寂绝望,早已被压垮了脊梁,耗干了心神。


    他连自己都活得像个惊惶的影子,哪里还有余力去扭转一个性子早已被娇惯得定型了的女儿?


    此刻,面对秦海那双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孟钧心底涌起的更多是惶恐。


    他连忙将手里的扁担靠墙放下,本就佝偻的背弯得更低,脸上挤出惶恐的笑容,声音带着讨好的颤抖:“秦、秦二哥……您怎么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侧身,将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完全推开,露出里面昏暗简陋的景象,做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请”的手势,“外头说话不方便,您请屋里坐,我们屋里慢慢说,成吗?”


    第155章 警告


    秦海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孟钧一眼。


    他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涉及自家儿子和这么一个成分有问题的丫头,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强压下立刻破口大骂的冲动,从喉咙里又挤出一声粗重的闷哼,不再看旁边神色各异的史家兄妹,一抬脚,带着一股冷风,气呼呼地迈进了孟家的门槛。


    孟钧连忙跟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却不敢关严,留了一条缝。


    屋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皂味。


    除了土炕、一张破桌、两个瘸腿板凳,几乎别无长物。


    秦海也没坐,站在屋子中央,孟钧手足无措地站在他对面,搓着手。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孟瑶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


    史文彦和史予晴兄妹看到孟瑶瑶手里晃着那个水灵鲜亮的梨子,不约而同地齐齐向后退了一小步。


    史文彦的眼神里更是掠过毫不掩饰的鄙夷。


    孟瑶瑶眼角余光瞥见了史家兄妹的反应,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鄙夷的难堪或羞愧,反而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她早就习惯了史家兄妹,尤其是那个总是一本正经、好像多清高似的史文彦,对她这种疏远又瞧不起的态度,她才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爸爸,我回来啦!” 孟瑶瑶清脆娇嫩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


    紧接着,小跑着过去将那扇虚掩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孟瑶瑶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纤细的身影勾勒出少女日渐玲珑的曲线。


    她刚从外面回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最扎眼的是,她一只手里正拿着一个黄澄澄的梨子,那梨子个头不小,表皮光滑,在这地方绝对是稀罕零嘴。


    她另一只手随意地拂了下额前的碎发,哼歌的余音还在唇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对视了秦海那盛满怒火的双眼。


    孟瑶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哼唱声戛然而止。


    秦海看见孟瑶瑶拿着那个水灵灵的梨子,一副毫无愧色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孟瑶瑶,却转头冲着缩在一边的孟钧低吼:“你看看!你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女儿!一天天的不学好,就想着骗吃骗喝!怎么着,骗我家建设一个傻小子还不够,这是还搭上着别的人,有替补的了?”


    这话又狠又毒,像把刀子,直直捅过来。


    孟瑶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手里那个梨子被她下意识地放低,藏在了身侧。


    孟钧被秦海指着鼻子骂,头垂得更低,不住地作揖鞠躬,声音里带着惶恐:“秦二哥,秦二哥您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管教好,我回头一定好好说她,打她骂她都行!求您千万别声张……”


    他转头对着孟瑶瑶怒道:“瑶瑶,快向秦二伯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 孟瑶瑶却抬起头,打断了父亲卑微的讨饶。


    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此刻盈满了委屈和不忿,还有被当众揭短的羞恼,声音尖利起来,“秦二伯,你说话要凭良心!什么叫骗吃骗喝?建设哥给我的东西,哪一样不是自愿给我的?我又没拿刀逼着他!他自己乐意,关我什么事?”


    “你给我闭嘴!!” 孟钧脸上难得出现了怒容,瞪着女儿,“快给秦二伯道歉!听见没有?”


    孟瑶瑶倔强地把头一扭,看向黑乎乎的土墙,紧紧抿着嘴,一副死活不肯认错的架势。


    秦海看着她这副死不悔改的样子,不怒反笑,笑声充满了鄙夷:“二伯?我可当不起你这声二伯,我是河西村根正苗红的贫农,跟你们这些下来改造的黑五类,可不是一路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孟瑶瑶那张虽苍白却依旧难掩娇美的脸,一字一句道:“孟瑶瑶,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跟我家建设有半点来往,再让他把家里一粒粮食、一分钱花在你身上,你试试看!我秦海豁出这张老脸,直接去找大队长,好好说道说道!我倒要问问,你们这些人,到底是下来接受改造的,还是专门来霍霍我们贫下中农子弟、败坏我们村风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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