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亮光只闪了一刹那,立刻就黯淡下去,秦三顺走了三年了,音信全无。
秦老汉老两口把那三间破屋看得比眼珠子还重,三顺娘隔三差五就去打扫,村里谁不知道?
秦武旁边后生说:“看着他们,别乱走。”自己转身朝村西头走去。
西边秦老汉家两间矮趴趴的土房,窗户纸补了又补,秦武在篱笆外站住,喊了声:“梁伯。”
第145章 哭闹
门开了,秦老汉佝偻着背出来,见是秦武,有些疑惑:“武子啊?这么晚了有啥事不?快进屋……”
“梁伯,跟您商量个事。”
秦武直接说了,“村里来了两户下放的,拖家带口,里头有个男人伤得不轻,眼看要不行了,这么冷住牛棚肯定会死人的。”
他顿了顿,“想跟您老商量,能不能先把三顺那屋,借他们住。”
屋里灶台边,三顺娘手里的勺子“哐当”掉地里,她走出灶间,嘴唇哆嗦:“那是三儿的屋啊,我前儿才擦了炕……”
秦老汉的两个儿子儿媳也从外面进来,脸色都不好看。
秦大顺闷声道:“大队长,不是俺们不近人情,那屋再破,是俺弟的家,他人在外头不管啥样,家得给他留着。”
秦老汉一直没说话,佝偻着背,看着眼自己露了脚趾的鞋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头,昏黄的眼睛看着秦武:“武子,那屋里头,有三顺的味道...”
秦武面露难色,他也知道自己这要求有些过分。
秦老汉声音哑得厉害:“可要是见死不救,我们也不能安生。”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背弯得更低了,“…罢了,就当给三顺积福了,不过武子,你给做个主,里头的东西让他们仔细些。”
三顺娘别过脸,用袖子捂住嘴,肩膀直抖。
秦武点头:“梁伯,您放心,我在这儿保证,只要人缓过来,立马让他们腾地方,队里记您家的情。”
秦武拿到钥匙后转身回到打谷场,两家人还在风里站着,史在川几乎挂在妻儿身上。
“跟上。”秦武声音硬邦邦的,“村口的旧屋暂借你们住。记住了,里头一砖一瓦都仔细着!往后好好劳动,别生事!”
两家人跟着秦武,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村口土坯房前。
“就这儿了。”秦武把钥匙塞给史文彦,“自己拾掇吧。”随即转身走了。
孟钧一路抱着抽抽搭搭的孟瑶瑶,手臂早已酸麻,孟瑶瑶伏在父亲肩头,红肿的眼睛望向那黑黢黢破屋子,小嘴一瘪哭出声:“我不住这儿!黑!脏!”
孟钧猛地捂住她的嘴,“瑶瑶乖,不哭,咱们先进屋,进屋就不冷了…”颠了颠怀里的女儿,声音沙哑地哄着。
沈菲提着两个包袱,沉默地跟在后面。
屋里空荡冰冷,按秦武之前的安排,孟家人少,分靠边的一间,史家四口,住相连的两间。
一路的惊吓、颠簸、寒冷,早已耗干了所有人的力气,史在川几乎是被韩英和史文彦架到炕沿坐下,便闭目喘息,再不动弹。
韩英忙着安顿小女儿,史文彦则绷着脸打量这陌生的家。
另一间屋子里,孟钧轻轻把孟瑶瑶放在光秃秃的土炕上,小姑娘脚一沾地,就瑟缩着往父亲腿边靠,眼睛惊恐地打量着这黑洞洞的屋子,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沈菲放下包袱,目光落在女儿脏得像花猫似的小脸上,又看了看自己沾满尘泥的手。
强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浑身的疲惫,转向孟钧,声音低哑:“得找点水,给孩子擦把脸。”
孟钧点了点头,同样疲惫的脸上露出一点难色,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沈菲看着孟钧不打算出去,抿了抿唇,转身自己出了屋子。
暮色渐浓,村子里零星亮起几点昏暗的油灯光。
她沿着土路慢慢走,遇到几个村民,刚想张口,对方便匆匆避开视线,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去,仿佛她是某种不祥之物。
连问了两三人,都是如此。
沈菲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迅速关上的院门,心中酸涩。
漫无目的走着,直到她看到路边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什么。
沈菲走过去,在小男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小声地问:“小弟弟,请问,村里打水的地方在哪儿?”
小男孩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这个陌生人,看了好几秒,才抬起脏乎乎的手,往村子东头指了指,含糊道:“小河,那边。”
“谢谢。”沈菲低声道谢,转身往回走。
韩英在灶膛边发现了小半捆干柴,史文彦则在墙角找到一个虽然破旧却还能用的木盆,甚至还有半盒火柴压在炕席下。
这点发现让几乎颓废的大人们精神一振。
天已黑透,寒风从窗洞往里灌,有柴火就意味着能有热水,能有那么一点点暖意。
“孟家妹子,”韩英看到沈菲回来先开了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我看,咱们两家先合伙对付这一晚吧?柴火不多,分开更不经烧。”
沈菲立刻点头,她也正有此意。
孟钧和史在川自然没有异议。
孟钧强撑着起身,找到屋里一个不知多久没用的旧木桶,摸着黑,朝着沈菲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打水。人生地不熟,加上天黑,等了好久才打来。
韩英手脚麻利地刷了刷积灰的陶罐,将打来的水倒进去,引燃了柴火。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尽管微弱,却瞬间给这冰冷的的屋子带来了生机和暖意。
锅里冷水渐渐发出细微的响声,两家人就着这来之不易的热水,简单地擦洗了手脸。
孟瑶瑶被沈菲按着擦了脸和手,虽然不情愿地扭动着,但热水带来的暖意让她安静了些许。
擦洗完后,几个孩子的肚子先后咕咕叫了起来,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大人们的胃里同样空得发慌。
韩英从自家包袱里,掏出几个冻得表皮开裂的杂面馒头,这是他们离开前最后一点存粮。
她用热水仔细泡开一个,先递给史在川,然后是眼巴巴望着的小女儿和儿子。
自己也泡了小半个,囫囵吞下。
味道并不好,但眼下这情况,没人会嫌弃。
孟家这边,沈菲也从包袱里拿出仅剩的两个白面馒头,比史家的看着稍好些,但也冻硬了。
她没有像韩英那样直接泡开,而是小心地将馒头放在灶膛边上,借着那点微弱的余火慢慢烘烤温热。
这样做更费柴火,也更费时间,但她想着女儿娇嫩的肠胃,还是选择了这种方式。
馒头渐渐温热,散发出一点粮食的香气。
沈菲将它拿出来,小心地掰开一半,递给女儿:“瑶瑶,吃点东西,吃了就不那么冷了,肚子也不叫了。”
孟瑶瑶看着母亲手中那块焦黄的馒头,小嘴一撇。
这和她平日里吃的松软香甜的点心天差地别,她扭开头,带着哭腔:“我不吃这个硬邦邦的,不好吃…我要吃鸡蛋糕,喝牛奶……”
若是从前,孟钧和沈菲早就心肝宝贝地哄着,想法子去找她爱吃的东西了。
可此刻,孟钧看着女儿在跳动的微弱火光下,带着娇气和嫌弃的小脸,再环顾这一无所有的家,悲凉冲上心头。
第146章 课程
维多利亚书院的课程一如既往,但秦建华近来的个人日程表却陡然变的拥挤。
程溯在一个月前,亲自带着团队飞往了美利坚,说是为了开拓新的市场,归期未定。
自从他离开后,秦建华的生活仿佛被无形的手调快了转速。
以前舅舅总说,他开心最重要,书能读好,规矩不错就行,其他的便由着他的性子。
可如今,那份溺爱似乎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课程表,由秦三顺和一众家庭教师严格执行。
课余时间被彻底征用。
周一、周三傍晚是钢琴与小提琴,周二、周四是武术课,周五是油画与水彩,周末则是国际象棋,密集的社交礼仪、马术巩固,甚至还有一位老师专门来教他品鉴古典音乐和艺术品……
秦建华像一只被上紧了发条的玩偶,在不同课程、不同老师、不同技能之间疲于奔命。
他连沉默发呆的时间没有。
秦三顺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态度恭敬周全,适时递上温水毛巾,轻声提醒下一项日程。
他如今越发有港城高级管家的风范,行事滴水不漏,却也带着距离感,只负责执行,从不探究,更不会像程溯那样,在秦建华完成某件事后,投来一个带着赞赏的眼神,或是轻轻揉一下他的脑袋。
时间一长,秦建华开始想念程溯。
这种想念像是细密无声的渗透,在聆听枯燥的古典乐时会走神,想起程溯书房里的黑胶唱片,在被礼仪老师纠正举止时,会回忆起和程溯单独用餐时,虽然安静,却自然松弛的氛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