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竟像是把底子都掏空了,直接就到了头。
老头子躲闪的眼神,儿子们欲言又止的悲戚,还有醒来时身体深处那股无法忽视的沉重与虚弱,都让她明白,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
她没去戳穿这个笨拙的谎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床边的老伴和儿子们,最后落在病房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秦老太在县医院勉强躺了两天,打了几针,吃了点药,头晕和呕吐感减轻了些,人清醒的时间也多了。
但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缓解,医院治不了她的病根,多住一天,就是多浪费一天钱。
于是,她态度坚决地要求回家。
秦老头和三个儿子儿媳轮番劝说,都拗不过她,一家人只能依她,办了出院手续。
回到家,躺在自家炕上,闻着熟悉的的味道,秦老太的精神似乎真的好了些。
夜里,等儿子儿媳们都歇下了,她把秦老头叫到炕头,借着昏黄的油灯,两人低声商议了许久。
秦老太的声音很轻:“老头子,我这身子骨,自己知道,日子怕是不多了,趁着我现在脑子还清楚,有件事,得办了。”
秦老头心里一酸,握着她的手:“你说,啥事都依你。”
“分家吧。”秦老太吐出这三个字,看着秦老头骤然睁大的眼睛,缓缓解释道,“树大分杈,儿大分家,老理儿。
“那你说,该怎么分?” 秦老头低声问,声音干涩。
秦老太喘了口气,歇了歇,才继续道:“家里的底子,加上程同志给的住宿费总共还剩四百二十三块钱。”
她看向秦老头,眼神恳切,“老头子,建华那孩子留下的一百五十块,没有算进去,这笔钱说什么也不能动,那是孩子的一片孝心,万一他将来有什么需要,咱们老秦家得给他备着的底儿。”
秦老头赞同地点了点头。
秦老太停了停,似乎聚集着力气:“我的病,往后吃药打针,少不了花钱。咱们两个老家伙,也得有点傍身的。我的意思是,从这四百二十三块里,拿出一百八十块来,八十块,留着给我抓药,应付医院的费用。一百块,算是咱们俩的养老钱,锁起来,谁也不动,除非到了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
秦老头默默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剩下的二百四十三块,”秦老太接着说,“分成三份。老大、老二、老四,每家分八十一块。”
“房子就这么几间,这堂屋和灶房,还是公用的,自留地也按老规矩,他们兄弟三个平分。
“至于粮食,”她想了想,“缸里剩的,圈里那点粗粮,撑不到新粮下来。我的意思是,眼瞅着就快夏收了,上半年的口粮,咱们还在一起吃,从公中出,等夏收分了口粮,再彻底分开,各房自己开火。你看……这么分行不行?”
“行。”秦老头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就按你说的办。我明天就跟他们说。”
次日一早,秦老头将三个儿子和儿媳都叫到堂屋,秦老太也被搀扶着坐到了椅子上。
秦老头清了清嗓子,按照昨夜和老伴商议好的,把分家的决定、钱粮房产的分配方案,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吴柳的脸色就变了。
每房分的钱一样?八十一块?她是长房长媳,公婆按理该跟着他们大房过,多分多占些才是常理!
她忍不住,也顾不得新弟妹高晓梅还在场,开口就道:“爹,娘,这分法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按理说,您二老以后是要跟我们一起过的,我们担的责任重,多劳多得,是不是该多分一些?再说,建兵建民往后上学……”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垂着眼皮的秦老太忽然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力度,却让吴柳心头一突,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和你爹,”秦老太缓缓道,“单过,不跟你们任何一家。”
“什么?”秦刚第一个失声叫出来,脸色瞬间大变,他猛地看向秦老头,又看回秦老太,急道:“爹!娘!这……这是为啥?是儿子哪里做得不好,惹您二老生气了?您二老不跟我们过,村里人知道了会咋说我们?”
秦老太缓缓摇了摇头,因为病弱,动作有些迟缓:“跟你们好不好没关系,是我的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儿子和儿媳,“我这病,你们心里都有数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往后拖累的日子长着呢。不管跟了你们哪一房,都是个沉重的负担,天长日久,再好的情分也难免磨出怨气来。索性我们两个老家伙自己过,清静,也省得拖累你们。”
三个儿子又轮番劝了许久,道理说了一箩筐,面子、孝道、人情,什么都搬出来了。
可秦老太只是摇头,偶尔咳嗽两声,态度没有丝毫松动。
秦老头也闷着头抽烟袋,不吭声,显然是和老伴统一了战线。
最终,秦刚见实在拗不过,憋着气道:“行!爹娘要单过,我们做儿子的拦不住,得有个见证,我去请大队长过来!”
第139章 刮风
秦家分家的事在河西村引起议论不久,激烈的大风已经猛烈地刮了起来,许多人被卷入其中,命运骤变。
这股风带着令人不安的气息,正逐渐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吹向各个城市乡镇。
最先嗅到不同寻常气息的,是大队长秦武一家。
他的大儿子秦睿在县里读高中,这天下午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已经揉得皱巴巴的报纸,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哆嗦。
“爹!爹!出大事了!”秦睿冲进院门,气都喘不匀,抖着嗓子把在县里的所见所闻和报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说了出来。
京市成立了什么斗争队,大中学校停了课,学生们冲上街头,许多干部、老师被揪出来戴高帽、挂牌子游街批斗,喊着破旧立新的口号,连一些古庙老碑都被砸了。
秦武听着儿子语无伦次的叙述,又拿过那张报纸,眯着眼费力地辨认着上面那些黑体标题和模糊的图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变得铁青。
他比秦睿更明白这些消息意味着什么。
秦武立刻紧急召集了村里的所有人,在打谷场上开了大会。
他开始没敢把儿子说的那些细节全盘托出,只是极其严肃地传达了上面的新精神。
“同志们,”秦武的声音比平时冷肃,“现在,全国上下都在破旧立新,移风易俗。我们河西村,也不能落后。有些老黄历、老规矩、老物件,该扫进垃圾堆的,就得扫进去!”
他目光扫过台下困惑茫然的乡亲们,加重了语气:“尤其是家里那些老辈传下来的东西,什么旧书、旧画、旧契约、神主牌位、还有带封建迷信色彩的玩意儿……各家各户,都回去仔细清理清理!该烧的烧,该砸的砸,该交的交!别舍不得!现在是新社会,要讲新思想、新文化!这些东西留着,就是落后,就是四旧,是封建残余!要是让人查出来,给扣上帽子,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大家!”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大伙儿互相瞅瞅,大多是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好笑。
“四旧?咱家最旧的怕是炕席底下那几枚老铜钱,早就锈得看不出模样了,值当烧吗?”
“就是,饭都吃不饱,哪有余钱置办那些老物件?老祖宗牌位倒是有一个,可那是木头刻的,烧火都不旺。”
“大队长这是被上头灌了啥迷魂汤?净说些吓唬人的话。”
人群里甚至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觉得大队长小题大做。
秦武在台上看着台下这群大多目不识丁的村民,气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光说大道理没用,心一横,语气陡然变得更加严厉,几乎是吼了出来:“笑!你们还有心思笑!都给我把皮绷紧了,别以为我在吓唬你们,外头现在抓得严,但凡沾上点“旧”的边,说你是封建余孽、牛鬼蛇神,立马就能给你捆了扔进大牢里去。到时候,你们哭爹喊娘都找不着门,别说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秦武话音刚落,窃窃私语和嬉笑瞬间消失,打谷场上死一般寂静。
村民们脸上的不以为然僵住了,慢慢转为错愕和惊恐。
抓进大牢?就为家里那点破玩意儿?为啥啊?
秦武见总算震住了他们,趁热打铁,也顾不得许多,把儿子秦睿带回来的报纸上那些更骇人的事情挑挑拣拣、含糊又吓人地说了城里怎么斗人、怎么抄家、怎么砸庙……他没说得太细,但那血腥暴力的气息已经足够让这些淳朴又胆小的农民两股战战。
这一下,再没人敢不当回事了。
散会后,人群沉默地散去,各自回家的脚步都显得沉重慌张了许多。
一些家里真供着祖宗牌位、藏着几本老黄历或者有点老银饰的,心里开始打鼓,盘算着回去是赶紧砸了烧了,还是找个更隐秘的角落挖个坑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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