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支票


    程溯适时地向前走了两步,拱手环顾一周,声音清润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程某冒昧前来,打扰诸位雅兴。”


    几位元老暗自点头,心道这位程生,倒不似寻常富豪那般眼高于顶,确是有气量的人物。


    雷震东、卫远、顾云飞三人被程溯示意留在雅正堂包厢门外。


    程溯对此很放心,以他如今的身份和今日来访的性质,洪帮即便对外再强势,也绝无可能在自家坐馆的寿宴上对来宾无礼。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有些底线,比法律条文更为这些人所看重。


    雅正堂内,气氛在程溯落座后逐渐回暖。


    葛玉龙心情极好,作为主人,他自然要担起引见的责任。


    他先是对程溯歉意地笑了笑,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始介绍席上众人。


    “程生,容我为您介绍一下今日赏光来的诸位叔伯和兄弟。”


    他首先转向自己左手边那位国字脸的老者,态度恭敬,“这位是于献,于九叔,是我阿爸过命的兄弟,我们洪帮的定海神针,没有各位叔伯当年带着我们这群愣头青杀出重围,就没有洪帮的今天。”


    于献闻言,只是朝程溯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旧刀,虽已收鞘,仍带寒芒。


    程溯立刻微微躬身,态度诚恳:“于老,久仰风骨,今日得见,是晚辈的荣幸。”


    葛玉龙接着介绍旁边另外六位气度沉稳的老者,都是洪帮的元老级人物,当年跟随葛辉在港城抗日时期立过功的硬角色。


    程溯一一见礼,态度始终尊重。


    他心中清楚,这些老人代表的不仅是辈分,更是洪帮那股源于特殊历史,这是他今日坐在这里的重要原因之一。


    介绍完自家长辈,葛玉龙才转向同桌的几位外人:“这几位都是咱们港城其他堂口的话事人,给面子来喝杯寿酒。”


    他指着一位面皮白净的中年人道:“这位是聚贤堂的王邦,王老板。”又指向一个身材敦实却眼藏精光的汉子:“和顺堂的何故,何老大。”


    接着是一位神色冷峻的男人:“义安堂向北,向老板。”最后是一位年纪稍长的老者:“忠义堂的卢恒,卢爷。”


    王邦、何故、向北、卢恒几人纷纷对程溯拱手或点头致意,态度客气中带着谨慎的打量。


    他们各自的堂口在港城也算一方势力,但比起拥有军统老兵班底和最强武力的洪帮,终究逊色一筹。


    程溯也从容回礼,笑容温润,并无半分倨傲,却也未显得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葛玉龙介绍完毕,哈哈一笑,再次举杯:“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大家不必拘束!来来,举杯,欢迎程生的到来!”


    席间,程溯被这独特的江湖氛围所吸引,好奇问道:“洪帮基业深厚,听闻早年经历颇具传奇,尤其是葛老先生掌舵的时期。如今帮中众多兄弟,想必营生也颇为繁多?外界传闻总是不尽不实,不如听听三爷和几位叔伯讲讲。”


    他问得自然,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友人间闲谈趣闻,加上这副好相貌与真诚态度,极易让人心生好感。


    葛玉龙见他问得坦荡,便也笑着拣了些能说的来讲,码头货运、酒楼生意、街市安宁等等,虽隐去了那些游走边缘的部分,却也勾勒出一个庞大草根生计网络的轮廓。


    程溯听得很专注,时而点头,时而针对某个细节温和追问,问题都落在经营实情,绝不触碰敏感神经。


    这份专注与懂行,让几位半生戎马被认可的老叔伯颇感受用,话匣子一开,便有些收不住。


    “程先生你是不知道,” 脸上带疤的马仲谦抿了口酒,声音沙哑,“当年辉哥带着我们跟鬼子周旋,那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一次在湾仔码头……”


    他说到兴起,竟吐露出一些不曾为外人所知的惊险细节,虽然立刻被于献一个眼神止住,但那股血火气息已扑面而来。


    连那位面憨心精的何故,在程溯营造的交谈氛围里,也放松了些许戒备,顺着话头聊起了自家堂口一些的门道,虽然关键处依旧含糊,却也比平时对外人坦诚了不少。


    葛玉龙在一旁听着,最初还陪着笑,渐渐却忍不住用余光瞥了自家叔伯和那几位外堂老大一眼又一眼,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讶异。


    这程生,当真深谙谈话之道,问题问得如同春风化雨,不知不觉竟让这些平日口风紧得像河蚌的老江湖们,松开了壳,露出些许内里的真肉来。


    酒过三巡,宴席的热闹已臻顶峰,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浓郁的菜香。


    程溯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向葛玉龙及在座众人告辞。


    “葛三爷,诸位叔伯,各位兄弟,程某今日叨扰甚久,尽兴而归。三爷寿辰,祝酒已敬,心意已表,就不多耽误诸位欢聚了。”他言辞恳切,笑容温煦。


    葛玉龙虽想多留这位贵客,却也知分寸,连忙跟着站起。


    于九叔等人,以及其他堂口的龙头见程溯起身,也纷纷离座。


    一时间,主桌及邻近几桌的重要人物都动了起来。


    “程生这就要走?不多坐会儿?”葛玉龙挽留道。


    “已尽兴了,三爷留步。”程溯微笑摆手。


    葛玉龙哪里肯依,执意要送。


    于九叔等人也点头附和:“该送送。” 几家堂主见状,自然也陪同起身。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簇拥着程溯,离开了雅正堂,向楼下走去。


    到了一楼大堂,景象与来时又自不同。


    宴会过半,许多帮派中人和来贺的江湖朋友已喝得面红耳赤,猜拳行令声、吹牛笑骂声比之前更甚,空气浑浊而热烈。


    程溯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纷乱的场面,视线在某个角落略微一停。


    那里,阿水和他那几个小弟正缩在一桌,虽然面前也摆着酒菜,但几人神色明显不安,与周围的醉态酣畅格格不入。


    阿水正低头喝着闷酒,偶然抬眼,恰与程溯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顿时一僵,脸色白了白。


    程溯脚步未停,脸上却露出一丝歉意,他转向身旁的葛玉龙,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张填写好的支票。


    “葛三爷,”程溯的声音低沉,“有件事,差点忘了。昨天傍晚,在中央街市那边,我手下的人一时不慎,和您手下的兄弟阿水他们起了点误会,动了下手,他们走得急,我也没来得及表示,这医药费,无论如何该我出。”


    说着,他将手中那张支票递向葛玉龙,目光还顺势朝阿水所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刚才进来时光顾着给三爷贺寿,倒把这事给忘了。这不,刚好看见,就交给三爷处理吧,也替我向阿水兄弟道个歉。”


    第130章 处罚


    葛玉龙先是一愣,下意识接过支票,目光落在支票金额,十万元整。


    他猛地抬头,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瞬间射向角落里的阿水那一桌。


    阿水早在程溯看他的时候,就已经如坐针毡,此刻被葛玉龙刀子似的目光一扫,整个人猛地一哆嗦,脸色由白转青。


    他旁边十几个小弟更是吓得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那副惊惶万状的模样,哪里像是被打了需要巨额医药费的苦主,分明是闯了祸被逮个正着的惶惧。


    葛玉龙心里雪亮,什么误会?什么走得急?程溯这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他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阿水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背着他去招惹了人家,不仅没讨到好,反而被收拾了,现在还让人家正主找上门,用一张支票,打他的脸。


    葛玉龙捏着那张沉甸甸的支票,先前被程溯亲临的惊喜与酒意冲散的疑虑,此刻如冷水般浇头而下,骤然清醒。


    是了,他之前派人送的请柬,明明得了程氏那边明确的回绝,怎么这位日理万机的程生,会突然转了性,亲自登门贺寿?


    刚才他只顾着面子大涨、欢喜无限,竟将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赏脸,而是上门问罪来了。


    这哪里是付医药费?分明是递过来一把让他自己清理门户的刀,还贴心地裹了层柔软的丝绸。


    他的目光沉沉地扫向角落,阿水那两桌人。


    这帮不成器的东西,背着他去搞事情,不仅没搞成还丢了洪帮的脸。


    葛玉龙胸中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烧得他脸颊发烫,但他到底是坐稳了龙头之位的人,瞬间便将这火气压了下去,脸上甚至迅速重新堆起了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手腕一转,将那薄薄的纸片,稳稳地推回程溯手中。


    “程生,您这可真是折煞我了!”葛玉龙声音洪亮,带着江湖豪气,“这帮小子,皮糙肉厚,平日里疏于管教,野惯了。受点教训,是帮他们紧一紧皮子,知道知道天高地厚!哪里用得着您破费?”


    他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彻底挡住了程溯递支票的手,姿态坚决,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倒是我这个做大哥的,管教不严,让底下不懂事的冲撞了程生,实在对不住,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们,给您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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