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正在排队等着打饭的婶子、大娘忍不住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秦建华身上瞟。


    “哎呦,瞧建华这孩子,穿上这身新衣裳,可真精神!”


    “这料子看着就好,肯定不便宜,穿上跟城里来的小孩子似的。”


    “是啊,都不像咱村里娃了……”


    她们声音里的惊奇和羡慕,清晰地传了过来。


    和秦建华差不多大的孩子,更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神里全是向往。


    秦建华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着,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往程溯身后缩了缩,小手把程溯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按照村里的老规矩,一人一勺稠粥,再浇上一大勺热气腾腾的猪杂汤。


    秦武拿着大铁勺,站在两口大锅前,洪亮地喊:“泰叔,您家先来!”


    这是对雷震东出了大力的尊重,排在前面的村民也都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没有丝毫意见。


    秦刚连忙对程溯示意,让他们先打。


    程溯也没推辞,道了声谢,上前拿了两个粗陶大碗,秦武给他盛了满满一勺粥,又舀了一大勺带着各式猪下水的浓汤浇在上面。


    滚烫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程溯刚接过碗,就被那温度烫得手指一缩,碗差点脱手滑落。


    幸好旁边的张大彪眼疾手快,大手一伸,稳稳地托住了碗底。


    “程同志,我来。”他声音低沉,接过两个碗,面不改色。


    秦武见状,哈哈一笑,干脆亲自引着他们:“程同志,你们端稳了,跟我来堂屋吃吧,那儿有桌子,方便些。”


    说着便在前面带路,将程溯、路泽、张大彪,还有紧跟着程溯像个小尾巴似的秦建华,一起领进了自家堂屋,把碗放在了那张八仙桌上。


    路泽看着自己那碗内容丰富的猪杂汤,里面晃动的肺片、肠节让他实在提不起胃口。


    他碰了碰旁边的张大彪,低声道:“大彪,我的猪杂给你吧,我喝点粥就行。”


    张大彪干脆地点头:“行。” 对他来说,食物就是能量,没什么可挑剔的。


    秦武见程溯他们开始在堂屋吃饭,便转身又回到了院门口。


    秦朗已经接过了他爹分饭的活儿,正站在大锅前,学着父亲的样子,给排队的村民打粥舀汤。


    院子外更加热闹了。有的人迫不及待,就蹲在墙根下“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吃得满头大汗。


    有的则小心端着碗,准备带回家和没能来的家人一起分享。


    秦三顺端着个大海碗,吸溜了一大口滚烫的猪杂汤,烫得他直咧嘴,却满脸享受地大声赞道:“香!真香!还是慧婶子手艺地道,这猪杂做得,味儿正!”


    旁边一个相熟的村民立刻笑着打趣他:“说得跟你吃过多少回似的,还味儿正,吹牛都不怕闪了舌头!”


    这话引得周围一片哄堂大笑。


    正在给大伙儿添汤的陈慧听到这话,也乐得合不拢嘴,手里的勺子搅动着锅里的汤汁,笑骂道:“三顺你小子,就你嘴贫!好吃就多吃点。”


    程溯舀起一勺猪杂汤,还没送到嘴边,那股腥臊的味道直冲鼻腔。


    他勉强将勺子送入口中,浓重的脏器味道混合着强烈的土腥气瞬间在味蕾上炸开,让他喉头一紧,几乎立刻就想吐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勺子,将汤推到了一边。


    反观他身边的秦建华,小口却飞快地喝着汤,嚼着软韧的猪肺和肠节,鼻尖都冒出了细汗,显然觉得这是难得的美味。


    不光是秦建华,院子里、堂屋外的秦家大人小孩,一个个都吃得头也不抬,碗筷碰撞声和满足的吸溜声此起彼伏,仿佛那恼人的腥臊味根本不存在。


    张大彪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自己那份粥和路泽给的那份猪杂,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程溯见状,将自己那碗猪杂往前推了推,有些歉意地问:“大彪,你介不介意吃我这碗?我就动了一口。”


    张大彪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很自然地伸手接过:“这有啥好介意的。”


    他心明眼亮,早就看出这位程同志和路泽同志都对着猪杂汤面露难色,只有那位向医生,依旧是一脸平静,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对那味道似乎毫无所觉。


    张大彪端起碗,毫不浪费地继续吃了起来,对他而言,食物在这物资匮乏的乡下,是不能糟蹋的。


    秦建华有些担忧地看着程溯。


    这猪杂汤带着野物的腥气,他知道程溯这样讲究的人大概是吃不惯的。


    可是在秦家,错过了饭点,那是真要挨饿的,没人会为你额外开火。


    这时,秦家三兄弟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自己那份。


    三个壮劳力,只喝一碗粥加一勺猪杂,显然不太顶饿,秦刚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碗沿。


    村里大多贫穷,很多人家平日的晚饭就是粗粮混着野菜糊弄个水饱,今天这碗实实在在的粥和猪杂,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伙食了。


    吃完了这顿热闹的大锅饭,秦家人拿着自家的碗筷,在院门口和忙碌的秦武一家打了声招呼,便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暮色四合,村子里零星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光。


    路泽、向医生和张大彪自然跟着程溯。


    程溯看了看天色,对三人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各自回去休息吧,东西都拿好。”


    路泽脸上还带着担忧,他上前一步低声道:“程同志,您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要不我把餐包热一下,您多少垫一垫?”


    程溯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你们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路泽见他坚持,也不好再劝,只得和向医生一起,从行李中分别拿起自己的箱子,转向了木匠家的方向。


    张大彪则对着程溯微微颔首,便迈开步子,朝着村口秦三顺家走去,他得去看看雷震东的情况,顺便也在那边歇下。


    程溯看着三人身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这才低头对一直紧紧跟着自己的秦建华轻声道:“走吧,我们回房间。”


    第77章 加餐


    秦老太先一步回到家里,摸索着点亮了堂屋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秦老太点完灯后便转身进了她和秦老头的里屋,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些白面,还拿了两个鸡蛋。


    她径直走到正在收拾灶台的蔡小花面前,把东西递过去,低声道:“老二家的,用这个,给程同志下碗面条,打个鸡蛋。人家晚上没吃好,总不能饿着肚子歇觉。”


    站在一旁的吴柳看见了,嘴巴立刻撇了撇,满脸不服气。


    她倒不是对程溯有意见,而是对婆婆这明显的偏袒不满,凭什么这种能在贵人面前露脸的事儿,每次都落在老二媳妇头上?给她做不行吗?她难道还会偷吃那点面和鸡蛋不成?


    秦建华的房间里有些黑。他对此却很熟悉,踮着脚,熟练地用火柴点亮了床头小桌上的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黑暗,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他已经按照程溯之前的嘱咐洗漱了一遍,此时小脸清爽。


    程溯则还没收拾,他让秦建华自己先上床睡觉。


    秦建华却摇摇头,不想睡,自己爬到床上,抱着膝盖坐在床里侧,就着昏黄的灯光,安静地看着程溯打开行李箱,开始一件件归置里面的东西。


    昏暗的煤油灯下,秦建华只能模糊看到箱子里堆叠的衣物和一些包装盒的轮廓,具体是什么看不真切,但肯定有很多他没见过的好东西。


    他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程溯整理,那过于专注的目光让程溯忽然意识到,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这种认知让他忽然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为了驱散这莫名的感觉,程溯动作顿了顿,转而打开了另一个专门存放食物的箱子。


    他从里面拿出一袋用油纸包好的餐包,总共八个,个个有成人拳头大小,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和奶香。


    他递给秦建华:“拿去给你二伯母,请她帮忙在灶上热一下。我吃两个就好,剩下的你看着分给堂兄堂妹们吧。”


    秦建华愣了一下,接过那袋沉甸甸的餐包,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抱着餐包滑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出了房间。


    厨房里,蔡小花刚把面条擀好,正准备下锅,就看到秦建华抱着东西过来,转达了程溯的话。


    蔡小花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餐包,连声应着:“诶,好,好,我这就热!”


    正在旁边烧火的吴柳,看着那油纸包里白胖胖的餐包,看着秦建华身上的好衣服,再对比自己手里正在添的柴火,心里的不平更是达到了顶点,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小声嘀咕:“呵,到底是城里来的金贵人,咱们这猪杂汤咽不下去,自有这精细玩意儿垫肚……”


    秦老太刚好从里屋出来听见,脸色一沉,扬起巴掌就要打过去:“就你话多,还不赶紧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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