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刚连忙应下,引着两人往村东头走去。


    木匠家也住在村东边,离老大夫家不远。


    看得出这家的条件在河西村属上乘,院子用粗细均匀的木桩整整齐齐围了一圈,比寻常的土坯或篱笆院墙要好看许多。


    院门敞着,能看到里面夯得平整的土地面。


    木匠本人正蹲在院里一块青石上,就着午后的阳光抽着旱烟袋,他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脸庞黝黑,手指粗大,身后放着几件半成的木工家什。


    前段时间刚赶完秦泰家三小子夫妻的白事,这几天木匠活计清闲了下来。


    木匠媳妇正提着木桶,给院子一角那几畦长势喜人的青菜浇水。


    她又高又瘦,动作利索,穿着虽也是粗布衣裳,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娘家也姓秦,原是河西村的姑娘,而木匠则是早年从外地迁来的手艺人,凭着一身好木工在这村里立住了脚。


    见秦刚领着两个明显是外乡人的生面孔远远走过来,木匠停下抽烟的动作,抬起眼打量。


    木匠媳妇也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带着几分好奇落在路泽和张大彪身上。


    秦刚朝院里喊道:“赵叔,芳婶,吃过了吗?”


    木匠赵三林从青石上站起身,手里还拿着烟袋。


    他媳妇秦翠芳也放下水桶,走了过来,两口子脸上都带着些疑惑。


    秦刚接着说明来意:“赵叔,芳婶,是这样,我家里来了亲戚,家里地方小,实在住不下,我爹让我来问问,您家那空着的屋子,能不能租给他们住一阵子?就住个把月。”


    路泽适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礼貌温和的笑容,对着赵三林和秦翠芳说道:“是的,两位同志,打扰了。我们想租您家的空房,只住一个月左右,不会久住。”


    他顿了顿,便按照自己的理解报了个数:“租金我们给五十块,你们看可以吗?。”


    他话音落下,旁边的张大彪眼角猛地一跳,不动声色地用手肘从背后轻轻戳了路泽一下。


    路泽被张大彪从背后一戳,疑惑地转过头,低声问:“大彪哥,怎么了吗?”


    他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不解,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抛下了一颗惊雷,在他想来,他在港城程氏集团当程溯的助理月薪六千,他只报了五十块租一个的房子,已经是考虑到内地经济水平、再三斟酌后的价了,总不能只给个五块十块的,那像什么话?岂不是侮辱人?


    可他这话问出来,配上那全然无辜的表情,让张大彪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说不出话。


    他只觉得脑壳疼。


    这几天他陪着这位港城来的路泽同志,没少跟他普及内地的物价水平,就怕出现这种状况。


    谁承想,就刚才没提前对好说辞,这位爷张嘴就报出这么多。


    他无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里却已经把这不懂行情的港城仔吐槽了无数遍。


    然而已经晚了。


    站在前面的秦刚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赵三林拿着烟袋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惊愕。


    就连秦翠芳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微微发颤,看向路泽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第64章 木匠


    赵三林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上下打量着路泽,眼神像是在看傻子:“后生,你……你刚才说的是五十块?租一个月?确定不是五块?”


    秦翠芳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惶恐的笑:“是啊,后生,可使不得!我们这两间破屋子,哪里值当五十块一个月?你就是把我们这整个院子租去,也用不了这许多钱啊!”


    路泽张口,似乎还想解释什么,但张大彪抢先一步,上前半挡住路泽,脸上露出诚恳的笑容,对赵三林夫妇道:“老乡,别听他的。我这兄弟家里惯坏了,一点都不通庶务。他说错了,是十块一个月。您二位看,要是觉得合适,能先让我们进去看看房子吗?要是合适,我们就按十块一个月租。”


    “十块?”秦翠芳眼睛一亮,这可是一笔大钱了,比刚才这个斯文的后生报的价格让她安心多了。


    她立刻喜道:“哎哎,好好好!快进来看看!屋子我经常打扫,干净得很!”


    秦刚在一旁,张开的嘴巴缓缓合上,连忙跟着附和:“对对,赵叔家的屋子是村里数得着的齐整!”


    老木匠赵三林脸上的惊愕褪去,换上了热情,把烟袋锅子往腰后一别:“进来瞧,进来瞧!空着也是空着。”


    芳婶确实是个利落人。院子里的菜畦划分得横平竖直,一根杂草也无。


    房子是朝南的横排四间土坯房,虽然旧,但墙皮还算完整,屋顶的茅草也铺得厚实整齐。


    旁边是独立的厨房和一间堆放农具杂物的仓库,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芳婶引着几人穿过堂屋,打开了右手边的两间房门。


    她指着靠近堂屋的那间里面说道:“这是川子的房间,他去当兵后,就空着了,我隔三差五就打扫,被褥也都拆洗过,干净着哩。”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应该是赵木匠的手艺,用料实在,打磨得光滑。虽然旧,但一尘不染。


    芳婶又推开紧挨着的里面那间屋子的门,靠墙立着一个大衣柜,旁边是同样木料带抽屉的矮柜,窗下还摆着两张结实的靠背木椅。


    木料厚实,榫卯严丝合缝,虽然不算多么精美,但在这乡下地方,已是一等一的体面家具,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这间嘛,”芳婶的语气里带着点怅然,“原是想着等川子以后成了家,万一有了娃,总得有个地方住,他爹就提前把这几样大家伙打好了,一直空着,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路泽看着这齐全的设施,点了点头,看着很满意。


    张大彪扫视一圈,也微微颔首,这条件比秦三顺家不知好了多少。


    秦刚更是啧啧称赞:“赵叔这手艺,没得说,这屋子收拾得,比城里招待所都不差!”


    赵三林听着夸奖,黝黑的脸上露出些憨实又自得的笑容,搓了搓粗大的手掌。


    芳婶则期待地看着路泽和张大彪,等着他们的答复。


    路泽对赵木匠夫妇点了点头,语气肯定:“这两间屋子我们租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质钱包,从里面取出两张棕色的五元纸币,递给赵三林:“赵叔,这是房租,十块钱。”


    他略微停顿,又从钱包里取出两张五元纸币和一些票,一并递过去,继续说道:“不知道你们这边三餐是怎么算的?这算是预付的餐费,到时候就麻烦婶子和叔,帮忙准备稍微好点的食物。”


    这一次,站在旁边的张大彪没有出声阻止。


    他知道程溯的真实身份的,也大概明白这位先生平日的生活水准。


    赵三林粗糙的手接过那四张崭新的五元纸币和票据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崭新的票子边缘硬挺,他没有多握,立刻转手塞到了旁边的媳妇秦翠芳手里,嘴里连声保证:“一定!一定!孩他娘,你听见了吧?下午你就去想办法换些鸡蛋回来,再看看能不能换点野味回来。”


    秦翠芳手紧紧攥着那二十块钱,脸上交织着惊喜和惶恐,连忙应和:“对对!同志你放心,饭食一定弄得妥妥帖帖,肯定不能差了。”


    路泽见他们答应下来,认真地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好。如果这些餐费不够用,请一定及时告诉我。”


    秦翠芳赶忙道:“够!够的!哪能用得了这许多!” 她心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如何精打细算地使用这笔买菜款,既要让贵客吃得满意,又不敢真的铺张浪费,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或闲话。


    一直旁观的秦刚,看着那实实在在的二十块钱进了赵家的口袋,心里像是打翻了醋瓶子,酸涩得厉害,脸上却还得努力挤出笑容表示赞同。


    这时秦建设和秦秀红兄妹俩嘴里含着水果糖,手拉着手小跑到木匠家院门口,探着头口齿不清地喊:“呀伯,奶让你带客人回家吃饭了。”


    秦刚应了一声,路泽和张大彪也顺势向赵木匠夫妇告辞。


    “赵叔,芳婶,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晚点再过来叨扰。”路泽礼貌地说道。


    赵三林和秦翠芳连忙点头应着,一直将几人送到院门口。


    秦翠芳还不住地说:“放心,屋子保准给收拾得妥妥当当!”


    回去的路上,秦建设和秦秀红一左一右跟着秦刚,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路泽和张大彪,既好奇又有些怯生生的。


    路上刚好碰到秦三顺和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起,推着一辆堆满杂物的板车从他西头方向出来,往村口挪去。


    那两个老人看着年纪与秦老头秦老太相仿,想来是秦三顺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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