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肃见状,往驾驶室那边一探,笑着道:“张叔,你把隔板升上去呗,我想和孟觉说点悄悄话。”


    隔板升上来。


    林肃脸上笑意变浅,低声道:“哭吧。”


    压抑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冰凉地滑下去。


    孟觉把自己紧紧蜷缩在座椅角落,双臂环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臂弯里,一声不吭,连呜咽声都小地几乎听不见。


    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轻颤,一下,又一下,紧紧攥在一起的指尖也在微微发抖。


    林肃坐在旁边,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安静地坐在那里,存在感淡得像空气。


    一时间,车厢里静得只剩雨声与压抑的颤抖、呜咽。


    孟觉把头埋在膝盖间,脑子里冒出这段时间来的点点滴滴,跳出他本身的视角,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发现陆知叙真的有很多破绽。


    有时候对方明明在笑,但眼底一片冷漠无情。


    有时候刚和他说完话,一转头变脸似的冷着一张脸。


    有时候还会不小心泄露出没藏好的厌恶。


    但他以前从未发现,全然沉浸在陆知叙性格好、很乖的印象里。


    他自问没有对陆知叙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对方竟不惜对他厌恶都要在他面前装乖。


    孟觉只能想到一个答案——陆知叙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知道他是假少爷,是偷了他的人生、造就他童年创伤的那个人了,否则他想不到别的原因了。


    孟觉只觉得自己脑袋要爆炸了,隐隐约约的疼,为什么这和原著里描述的不一样,是他的行为改变了小说走向吗?


    那是不是他再怎么做,都会遭到陆知叙的报复?


    这是个必死的结局吗?


    孟觉紧紧握在一起的指节泛起了白,眼眶里的眼泪打着旋滴在了真皮坐垫上。


    他抓起刚擦头的毛巾,胡乱地抹掉满脸的眼泪,但通红的眼眶还是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在一栋别墅前。


    林肃和孟觉住在同一个别墅小区,只不过两家在一条对角线上。


    林肃看向孟觉,视线停在他微红的眼眶上,笑道:“有时间找许淮一起出去聚聚。”


    孟觉点了点头,喉咙嘶哑:“好。”


    林肃下了车,车又重新启动。


    等到孟家门口,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孟觉看着熟悉的景色,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好让自己的脸色看上去没有那么难看。


    管家收到司机的消息后就站在门口等,见车来了,连忙打着伞去接。


    车门一开,孟觉从里面出来,抬眼看见华叔脸上的担忧,扬起一抹笑容,喊了一声:“华叔。”


    管家望着自家小少爷通红的眼睛,担忧道:“眼睛怎么了?”


    孟觉指尖一颤,眉眼微弯:“雨水不小心落进去了。”


    男生自己看不见,但管家是能看见他难看的脸色和肿起来的眼睛,他看出他不想说,没有再提及,连忙带着人去屋里。


    孟觉刚进门就被窦燕塞了一碗驱寒汤,他这时才发现除了哥哥不在,爸爸妈妈都在家。


    在几人的注视下,他闭了闭眼,仰头全喝了,口腔里瞬间弥漫一股辛辣味。


    啪嗒啪嗒——


    又掉眼泪了。


    管家第一时间把碗送走,窦燕把人搂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手里拿着纸巾给他擦眼泪。


    孟德本在旁边晃悠了两下,发现自己什么用都没有。


    一转身,看见管家手里拿着蜜枣和糖果,径直拿过来全塞在儿子的手心里。


    “这些都是甜的,吃点就没有那么辣了。”


    等孟博延回来的时候,孟觉已经哭结束了。


    为了不让哥哥嘲笑他,他特地“恶狠狠”地让所有人都不准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对方。


    看着眼睛红红的,仿佛要碎了的男生,管家、窦燕和孟德本连忙答应了他的要求。


    太可怜了。


    窦燕怜爱地摸了摸孟觉刚吹干的头发。


    门口传来脚步声。


    孟博延进门,视线一扫,敏锐地发现气氛有些怪怪的,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又很正常。


    他把西装外套递给佣人,走到孟觉身边的沙发上坐下,看着他身上的睡衣和红扑扑的脸蛋。


    “回来的时候淋湿了?”


    孟觉点了点头:“嗯。”


    他不敢多说话,因为他哥真的很精。


    他看见男人挑了挑眉头,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要说出什么话来,心头一紧,语速稍快地说道:“我今天看见林肃了。”


    “林肃?”窦燕念了几遍名字,疑惑道,“是林家那个孩子吗?”


    “对,他回国了,好像暂时不打算走了。”


    孟觉说道。


    坐在一边的孟博延边伸手拨弄着自家弟弟的头发,边说道:“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鼻涕泡。”


    被哥哥这么一说,孟觉瞬间想起来了。


    那是六年级的时候,许淮和林肃放学后到他家来玩,那天林肃正好感冒了,第一次见到当时上高中的孟博延,吓得立刻吹了个鼻涕泡,连走的时候都还在哭。


    “那是被你吓的!”孟觉嘟囔着给了他一肘子,当时他都怕林肃会因为他哥和他断交,吓得他提心吊胆好几天。


    孟博延顺手抓住孟觉的手臂,下意识捏了捏:“瘦了。”


    窦燕也知道这事,她捂着嘴笑道:“当时我还和他妈妈解释了好久,就怕他从此不敢来我们家了,结果第二年就搬走了。”


    说着,她又看了眼孟博延。


    孟博延:“???”


    孟德本:又是我不知道的事???


    因为孟博延的一句瘦了,孟觉晚餐时又被迫吃了很多。


    “……”


    有时候,家人的爱太沉重了。


    -


    学区房,三栋602。


    整间屋子里没有一丝光,伸手不见五指,半点动静都没有,连呼吸几乎都被这黑暗吞没了。


    窗外天色黑压压的,雨水从玻璃上滑落,只剩淅淅沥沥的湿意。


    陆知叙坐在阳台的地板上,身形陷在昏暗里,神情空茫一片,看向前方的眼神里没有焦距,只有空洞的木然,死寂得像被世界遗忘了。


    身旁干净的板凳上放着那只白色的小狗玩偶,憨态可掬。


    他视线落在小狗身上,嘴角微微咧开,又渐渐垂下。


    脑后的伤口不知何时裂开了,漫开一片暗沉的湿意,湿透的纱布黏腻地贴着头皮,看不见血,却能隐约感觉到温热的腥气。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垂下眼睫。


    砰——


    后脑袋磕在玻璃门上,任谁一听都觉得疼得慌,但男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得像个木头人。


    半晌。


    他动了。


    陆知叙像是能看见似的,在黑暗中毫无阻碍地走到浴室里,紧接着打开水龙头,待水满后,把脸埋了进去。


    扑面而来熟悉的窒息感,胸腔里沉寂的心脏开始怦怦怦地剧烈跳动,仿佛活了过来。


    许久,他抬起头,晶莹剔透的水珠从下颌线滑落,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


    那双空洞的眼睛渐渐充盈起了光芒,他看着镜子里的黑影,嘴角的笑容越咧越大。


    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比熟练地在面盆上用水写着孟觉的名字,嘴里似乎还呢喃着什么。


    镜子里那道黑影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歪了歪头。


    哥哥,你是跑不掉的。


    恨他就恨他,反正他也恨他。


    -


    半夜。


    孟家的别墅一片大亮,兵荒马乱。


    孟博延脸色冰冷,宛如寒冰过境,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冻成冰碴子。


    “医生到了吗?”


    管家眉头紧皱,反复看钟,反复打开手机:“快了,大少爷。”


    孟博延深吸一口气,拳头一会儿握紧,一会儿张开。


    卧室里。


    窦燕眼里包着泪,搓着毛巾,小心翼翼地搭在孟觉额头上。


    孟觉躺在床上,整张脸烧得通红滚烫,呼吸急促又灼热,胸口微微起伏。


    眼皮高高地肿起,紧紧闭着,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泛出浅浅的血口。


    他虚弱地陷在被褥里,整个人蔫蔫地缩着,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泛红的皮肤上,眉头死死拧着,细碎的痛苦呻吟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漏出来,轻得像破碎的气音,听得人揪心。


    窦燕急得眼眶发红,一遍遍地去换他额头上的凉毛巾,指尖都在发颤。


    孟德本也一脸严肃,刚要出去问问,就见孟博延带着家庭医生进来了。


    “医生,你快点来看看我儿子。”窦燕让开位置让医生上前,快速说道,“睡前他还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发起了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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