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是时元。
茶楼包厢隔音太好,他只好全副武装,借口进包厢添茶来打探消息。
结果刚一进门,正好就听见贺静川最后那句话。
他一惊,猛地摘掉口罩,脱口而出:“贺叔!亲子鉴定的事您都知道了?!”
贺静川:“……”
小笨蛋,你就这么当着你老公的面说出来了?
霍桑:“……是我把消息给他看的,抱歉,贺——”
他卡了壳,在最后一个字上轻轻滞了一下,不习惯该对贺静川怎么称呼。
“没事。”贺静川摆了摆手,有几分无奈地看着时元,“我能不知道吗,谁让你跑到我医院里来做鉴定。”
时元啊了一声,义正言辞:“您这医院咋这样,都不保护顾客隐私的吗。”
贺静川看了霍桑一眼。
霍桑面色如常,波澜不惊,想必早就知道了真相。
贺静川不由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语。亏他还在这里小心翼翼地帮时元兜着。
“算了,你俩不在乎就行。”贺静川说。
“怎么会在乎,”时元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看霍桑,“我师兄最高兴了,对吧师兄!”
霍桑点了点头。
这也能高兴?
贺静川大受震撼,从今天起对霍桑刮目相看。
他揉了揉眉心,重新开口:“既然你俩都没什么意见,那我也不多说别的了。菜头虽然不是你俩亲生,但元元既然看中了你,我就——”
时元一愣:“菜头怎么不是亲生?他是亲生的。”
霍桑也慢慢抬起眼,看向贺静川。
贺静川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他们好像聊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试探着发问:“亲子鉴定,鉴的不是菜头和他爹?”
时元倏地反应过来了。
贺静川看到的是他那份用来掩人耳目的假鉴定!检测的是他自己和霍桑的头发,结果当然是没有亲子关系。
搞了半天,是个彻彻底底的乌龙。
时元把第一份鉴定报告从口袋里掏出来,推到贺静川面前:“贺叔,你看看这个,我上午做了两份鉴定。”
贺静川翻过来看了看,鉴定对象不知道是谁,但结果是支持亲子关系。
他轻轻舒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看向时元:“你是防着我?”
就查个亲子关系,有什么好瞒他的。
时元笑眯眯的:“算是吧,贺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猜猜这份报告,鉴定的是哪两个人?”
贺静川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皱了皱眉。
霍桑从椅子上起身,神情微微有些不自在:“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坐下。”时元头也不回。
霍桑安静老实地坐了回去。
他是妻管严。
时元转回视线,看向贺静川,一字一顿缓缓开口:“贺叔,这是你和师兄的。”
贺静川:“我和……”
他一下子怔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这不可能。”贺静川说。
时元:“我今早拔了你和师兄的头发,做了两份鉴定,结果就在你手里。”
贺静川手中的茶杯轻轻一颤,一小滴茶水漫出杯沿,无声落在桌面上,晕开一个浅淡的圆。
他低头看了那圆印很久。
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
“你……姓卡文迪许。”
“是。”
“你中文很好。”
霍桑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极清晰:“为了你学的。”
贺静川心口发紧。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父亲不敢告诉我你‘去世’的真相,骗我说你回了中国。”霍桑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的那滩茶渍,像在讲述一件很遥远的事,“所以我学说中文,学做中餐,以为这样就能见到你。”
但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贺静川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什么,缓缓用力,缓缓收紧。
他重新睁开眼。
微微发红的眼眶抬起来,落在霍桑身上。
他想,他当初错了。
无论看到的结果有多残忍,他都应该去看一眼,确认他的孩子真的死了。而不是因为害怕面对,选择逃避现实。
或者,他应该去找阿拉斯泰尔,和卡文迪许家族争一争,拼一拼,而不是独自收拾行李,回到中国,从此将那段往事压进心底最深处,当作从未存在过。
他错就错在,他放弃得太快。
而他的孩子,却始终没有放弃来见他。
二十多年。他缺席了霍桑的整个人生。
他没有资格要求一个从未得到过父爱的孩子,就这样立刻把他当成父亲。
但他还是期待着,能从霍桑口中听到那一声称呼。
他定定地看着霍桑。
霍桑还没来得及开口,时元已经泪眼汪汪先喊为敬:“爸爸。”
霍桑:“……”
贺静川心情复杂。
抛开与霍桑认亲不谈,他发现现在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急需处理。
所以那个拱了他家白菜的,其实是他自己生的猪。
托霍桑的福,他再也占领不了道德高地。
第48章
茶楼包厢里, 时元梨花带雨,贺静川也双目通红。
只有霍桑,还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他扫了一眼包厢, 轻声开口:“这里不适合说事,不如先回家,晚上我给你们做饭。”
“好啊。”时元第一个响应, 嘴上还不忘狠狠夸霍桑打感情牌,“师兄厨艺特别好, 我怀菜头的时候天天吃,还吃胖了。”
贺静川认真听着, 没说话。
对于时元,本来他一直是嫁女儿的心态。时元愿意跟霍桑在一起, 无论怎么看都是霍桑赚到了。
现在却变成时元愿意和霍桑在一起, 是时元辛苦了。
当初把这个孩子捡回来收留, 不过是出于一片好心。
现在想想,更像是给儿子捡了个老婆回来。
变味了。
做好事变成犯罪了。
霍桑亲自开车,一路载着老婆和爸爸去超市。
贺静川坐在后座,自觉问心有愧,一路没怎么说话。
下了车, 霍桑绕到时元这侧,顺手替他关上车门, 低声说了一句:“还没答应跟我在一起, 就叫上爸了, 这么想跟我成为一家人?”
时元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反驳:“瞎说什么, 我本来就把贺叔当我爸看的。”
霍桑笑了笑,没拆穿他。
早不叫晚不叫, 偏偏挑在他与贺静川相认后改口。
到底是因为什么改口,他不说。
进了超市,霍桑推着购物车径直往生鲜区走。
贺静川跟在后头,站在肉制品货架前,目光在一排排包装盒上扫来扫去,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不知道霍桑喜欢吃什么。
一只手从他旁边伸过来,取下一盒新鲜鱼肉,放进购物车。
“元元喜欢吃鱼,爸。”
贺静川后背骤然一僵,站在原地没动。
霍桑又顺手取了几盒海鲜:“听元元说,你喜欢吃海鲜,我做海鲜也不错,爸可以尝尝。”
贺静川慢慢吐出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声:“……好。”
逛完超市,三人回到住处,霍桑进了厨房便没再出来,不多时,一桌菜便摆上了桌。
贺静川平素饮食极简,很少多吃,但今晚每道菜都动了筷子。
他感叹:“难怪元元怀孕后回国胖了,天天吃你做的这些,很难不胖。”
霍桑:“爸你放心把元元交给我,我会照顾好他。”
贺静川:“好的。”
时元:“……”
你们亲父子说话好奇怪啊。
他赶紧转移话题:“不知道菜头这会儿在干嘛呢。”
今年气候异常,高温持续不退,老公爵不得不带着菜头远赴苏格兰高地避暑。
庄园里新置了一套大型水上游乐装置,铺了一片人造浅水沙滩,菜头穿着印着小鸭子的泳裤,端着水枪,踩着水玩得不亦乐乎。
老公爵陪菜头玩了一会儿,有些困了,强撑着眼皮继续。
老管家站在一侧,看在眼里,轻声劝道:“公爵阁下先上楼休息吧,小少爷这边有我们盯着,出不了事的。”
老公爵身子骨大不如前,这几年更是经不住熬。他也知道,只是有些放不下心。
“菜头爸爸把他一个人交给我,我怕……”
“不还有王室保姆在么,”老管家温声道,“您别太累着自己了。”
正说着,菜头踩着水跑过来,湿漉漉的额发贴在脸颊上,仰起头冲老公爵喊:“爷爷,宝宝自己玩,你不要担心喔。”
老公爵弯了弯眼角:“好,那爷爷先上楼歇一会儿。有事就上来找爷爷,知道不?”
菜头:“知道了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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