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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帆船比赛在怀特岛举办。


    时元跟着霍桑提前抵达,一路从康桥坐车,中途转了趟霍桑的私人轮渡,到了岛上又只歇了一晚,今天还起了个大早。他现在还有点没睡醒,站在码头上,被海风一吹,才勉强清醒了几分。


    这里海水是灰蓝色的,海雾尚未散开,码头边已经停满观赛艇与竞赛帆船,白色桅杆密密立在天际线下,像一整片沉默森林。


    远处帆船俱乐部钟声敲响。


    声音穿过咸湿的海风,吹向码头。码头上站满了观众,帆船俱乐部露台上,盛装出席的老贵族们早早准备好了望远镜,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这是一年最重要的海上社交季之一。


    而今天,所有人都在等霍桑这位帆船赛场上的海上君王再创辉煌。


    霍桑今天穿得很极简。


    黑色防风服,深灰羊毛高领,手套夹在掌心。海风把他额前黑发吹乱,看得时元眯了眯眼。


    死对头又装上了。


    码头另一侧安静下来。


    停靠在核心泊位的深海军蓝观赛艇已经放下跳板,艇上工作人员迅速在霍桑过来前列好队,艇务经理快步迎上前,优雅地躬了躬身:“Good m, Yrace.”


    这艘船艇是霍桑家族的私人观赛艇,比起在码头边或是在帆船俱乐部露台上的观众,观赛艇可以停在距离赛船几百米外海浪较小的地方,拥有最佳观赛视野。


    但霍桑从不带外人过来观赛,这还是艇务经理头一回正式接待公爵阁下,脱口便是最正式的称呼。


    时元这会儿还有点迷糊,大脑正好过滤掉了艇务经理的那句“Yrace”。


    艇务经理恭敬道:“尊贵的公爵阁下,向您致以清晨最诚挚的问候。如果您需要早餐或医生,请——”


    话说到一半,霍桑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越过那名艇务经理,朝身后伸出手。


    艇上所有人这才意识到,霍桑身后还站着一个中国男人。


    时元今天也穿了深灰色羊毛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海风蓝的围巾,露出半张被海风吹得有点发白的脸,怀里抱着羊毛毯,明显很困,有点病恹恹的漂亮。


    霍桑稳稳握住时元,扶着他上艇时,甚至下意识护了一下他的后腰。


    一向习惯了被照顾的时元享受地眯了眯眼,一路舟车劳顿积下来的怨气,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打起精神准备待会儿认真观赛。


    上午九点,比赛正式开始。


    海面上的风已经明显变强。


    数十艘竞赛帆船同时驶离港口,白帆在灰蓝海面接连展开,像一整片张开的羽翼,煞是壮观。


    霍桑在最后出港,深海军蓝船体切开海面时,整个观赛区都明显安静了一瞬。


    时元坐在玻璃观景舱内,指尖轻轻攥着羊毛毯。


    肚子又开始不安分了。


    观赛艇随着海浪轻轻起伏,幅度不大,但对他现在的状态而言,已经足够让他再吐几回了。他脸色慢慢白下去,偏过头,下意识干呕了一声。


    旁边立刻有人紧张:“先生,您好像晕船了,需要返航上岸吗?”


    时元缓了缓呼吸,摇头:“不用。”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重新对准那艘深海军蓝色的帆船。


    赛程过了大半,海上的风忽然变了。


    没有任何预兆,风压骤然猛增,海面上浪头明显高了半截,观赛艇跟着剧烈颠簸了两下,时元不得不扶住栏杆。


    他看见那面白帆陡然向一侧倾去。


    侧倾的角度极大,帆面几乎贴近了水面,时元的心猛地往下坠。


    下一秒,他看见霍桑的身影从船舷一侧猛地探出去。


    霍桑整个人悬在船身外侧,双脚死死扣住甲板边缘,身体与水面几乎平行,用体重对抗风压,把那艘眼看要被掀翻的船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浪花擦着他的侧脸飞过去,他单手收紧缆绳,腰腹绷紧,像一柄被钉进风暴里的黑色刀锋,纹丝不动。


    帆面在狂风里剧烈颤抖,而后骤然重新绷满,船身稳了,速度非但没有降,反而借着那阵风压猛地向前冲出去。


    周围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是一个完美到极致的压舷动作!


    终点钟声响起,霍桑的船第一个冲线。


    时元把望远镜放下来,耳朵嗡嗡地响着,有点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他看见霍桑的船缓缓减速,调头,驶向颁奖区,整片海像都变成了他的领域。


    赛事工作人员和观众涌上来,将霍桑团团围住。


    然而霍桑抬头。


    隔着整片灰蓝海域,第一眼看向的不是奖旗,不是观众。


    是时元所在的方向。


    时元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在挑衅我。


    赢第一很了不起吗!吗!


    时元红着脸发狠地想。


    成功卫冕冠军的霍桑接过金灿灿的奖杯,周围快门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在看他,等着他举杯致意,定格冠军画面。


    霍桑却拨开了人群,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走向时元,把奖杯递到他面前。


    时元猝不及防接到手里,他低头看了看,再抬头,正好对上霍桑的视线。


    快门声噼里啪啦地响。


    霍桑顺势搂住时元的肩,将人带到身侧,像凯旋而归的海上君王迎向他的珍宝。


    时元:“……”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啊!


    赛事晚宴在岸上一家古老的庄园酒店里举办。


    时元被迫跟着霍桑一起盛装出席。


    对此霍桑给的理由是,他的胜利荣光需要同为康桥校友的时元与他一起见证。


    作为在场唯一能够代表霍桑康桥亲友圈的宾客,时元顿觉责任重大,欣然应允出席。


    但这两天跟着霍桑奔波,又晕车又晕船,累得时元总想睡觉。


    不出所料,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元开始撑不住了。


    白天在观赛艇上耗去了太多精力,此刻大厅里暖意融融,烛光摇曳,香水味和酒气混在一起,腻腻地往鼻子里钻。他扶着桌沿站起来,悄悄找了个角落,打算闭眼歇一会儿。


    然后他就睡着了。


    最先察觉的是邻桌的几位宾客,互相交换眼神往这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在场的人虽然都知道时元是冠军带来的男伴,可毕竟是正式晚宴,这样的场合,这样的举止,实在是有些……失仪了。


    霍桑发现时元不在身边时,正同一位女士寒暄。


    他扫了一圈,一眼便在角落里看见了时元,当即放下酒杯:“抱歉,康斯坦丝夫人,失陪一下。”


    “您说什么?要开始用餐了吗?”康斯坦丝夫人上了年纪,听力有些退化。


    但霍桑已经朝时元走过去了。


    时元睡得很恬静,侧着身子,脸颊贴着靠背,睫毛安安静静地垂下来,周围交谈的噪声都没能把他吵醒。


    霍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康斯坦丝夫人慢慢跟了过来,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耳边夹着一朵缎面胸花,出席过的正式场合大概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她站在霍桑身侧,将时元打量了好一会儿,老眼昏花地误把他认成了女士,笑着开口:“我年轻时见过一位夫人,也是在一场重要晚宴上睡着了。当时有人指责她失礼,说她不懂规矩。后来大家才知道,这位夫人刚有了身孕,孕吐严重,因此状态不佳。”


    她侧过头,低声打趣霍桑:“阁下,您的夫人也是这样吗?”


    ==========作者有话说:==========


    崽:给的暗示和机会够多了我的傻爹!


    第12章


    身孕?


    霍桑猛地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时元的眼皮猛地一颤,倏地转醒了。


    他刚才做了个噩梦。


    梦里有个光着屁股的小崽子,追着他满地跑,喊他爸爸。


    小崽子长相模糊,看不太清,但时元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觉得是个混血。


    这说明他媳妇儿是个洋妞。


    时元天又塌了。


    他作为一个叔宝男,毕了业是要回国赡养贺叔的,绝不能在英国产生任何进一步的羁绊!


    时元且战且退,奈何小崽子紧追不放,东倒西歪地扑到他面前,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他大腿,仰起一张肉乎乎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开口:“爸爸,宝宝想吃腌青梅!”


    时元低头。


    小崽子脸上的五官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乍看还是模糊的,但已勉强能看出来宝宝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珠子。


    时元脑子里闪过一道惊雷。


    这熟悉的绿眼睛……


    下一秒,他直接被吓醒了。


    一睁眼,霍桑就站在面前,带着几分忧色低头看着他。


    噩梦和现实完全重合,惊悚程度当场加倍,时元后背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险些没从椅子里弹起来。


    但比起心灵上的冲击,他这会儿更迫切需要应对的,是生理上的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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