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修道院疗养了,多瓦花巷的修道院。”伊希斯双手交叠着,礼貌又得体的回答。


    “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先生。”


    汤普森的目光将年轻神父从头看到尾,神父整洁耀眼的金发让他目光定了定,紧接着又落在神父白皙的皮肤和一看就没有劳作过的手掌。


    不抱希望的说:“我的朋友老兰登去世了,神父,你能去为他做一次弥撒吗?”


    “抱歉,我们可能没有太多的钱……”


    “当然可以。”伊希斯一口答应,他并不在乎酬劳和汤普森迟疑的神情。


    他目光澄净,坦然的重复:“这不需要钱,先生,老贝斯从未收过你们钱不是吗?”


    弥撒和接生都是义务去做的,作为爱神的信徒,老贝斯一生廉洁,践行着神爱世人的教义。


    伊希斯当然也不会因为贫穷或者富有区别对待任何人。


    “请留下地址和时间。”


    伊希斯摸索着口袋,他身上并没有纸笔,只好从农场主的箱子里摸索出几张草稿纸,不知是有意无意,原本塞进农场主口袋的信纸也在其中。


    汤普森用笔在信纸上写下一个时间,迟疑着,好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向神父告罪:


    “我们并不是这座小镇上的居民……”


    偏远的地方本来就很难吸引神职人员,以前都是从本地挑选,后面新教改革让所有神父候选进入宗教学校学习,小镇里基本很难见到新神父了。


    ——这里实在是太贫穷了。


    年轻人几乎没有,铁锈带的老人却一个个死去。


    而死亡是多么大的事,就算是不信教的人在死亡来临时都期望能得到神明的救赎。


    汤普森不得不提醒这位过于年轻的神父,年迈的脸上是局促不安的羞愧。


    “请不要担心。”


    伊希斯怔了一下,旋即他露出可靠的笑容,双手交握着满脸悲悯的宽慰:“我一定会准时到的,先生。”


    “愿神明庇佑你。”


    崭新的文字覆盖了已经泛黄的文字,新的死亡遮掩了旧的死亡。


    直到对方将草稿纸递回告辞,伊希斯才发现对方用了那张信纸。


    他呆了一下,急急的拿着信纸团团转,把薄薄的纸张翻来覆去看。


    团团转的小神父吸引了农场主的注意,尤瑞拍拍手从屋顶上跳下来,吓得伊希斯连忙伸出手去接。


    那么大只的农场主跳下来,跟跳台阶一样轻轻松松,反而是伊希斯莽莽撞撞一头装进男人怀里,呼吸间满是淡淡的冷杉木香。


    “怎么了?”


    男人垂眸,一把按住伊希斯扑腾要起来的动静。


    伊希斯嗓音闷闷的,像是一只怎么也扑腾不起来的小雀:“纸、纸!”


    他努力解释着,男人终于看到了他不停挥舞的信纸,上面新写上的文字因为书写人的年纪笔锋发着颤。


    “这个。”


    尤瑞眯起眼睛,将信纸拿到手中。


    伊希斯终于挣脱开,头发乱糟糟的闷红了脸,表情羞愧又心虚,眼皮耷拉着,像是做错事的小孩般背着手,两只脚原地噌了噌。


    “我不是故意的……”


    伊希斯呐呐不知道该怎么办,上面有字,应该是信吧?农场主先生的信,那么旧了还留着,一定很重要。


    尤瑞这才后知后觉的摸了摸口袋,空的。


    就跟它从箱子里掉出来一样离奇。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尤瑞慢慢说着,将信纸叠了叠,一点一点塞回了伊希斯的口袋。


    “伊希斯。”


    他说:“工作已经做完了,这个没有用了。”


    但是,伊希斯为什么会不认识恶魔语?


    之前略带戏谑的玩笑,此刻在伊希斯着急的表情里彻底翻成了实质。


    伊希斯看不懂恶魔语,他甚至不认识。


    为什么会这样?


    信纸塞到最后一点,尤瑞松开手,它彻底掉进伊希斯的口袋里。


    伊希斯茫然的看着他,语气疑惑:“工作?”


    “工作。”尤瑞重复。


    “那……”伊希斯心中一突,突然有灵感一瞬而过,他顿时着急起来,莽莽撞撞的问:“尤瑞先生要走,也是因为工作吗?”


    尤瑞先生要去其他地方工作吗?


    这个问题太过莽撞,和伊希斯不对任何人刨根问底的性格截然不同。


    尤瑞顿了一下,在小神父紧张的目光中,他低声叹了口气:“工作……”


    他对自己的工作并没有意见。


    尤瑞是擅长自苦的人,当大家都被平等的压榨,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不然呢?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当然也不会去思考未来。


    尤瑞没有任何记忆,有关过去的,一丝一毫的记忆。


    他什么都不记得,是不靠谱的上司把他从尸山血海的蒙昧里捡回去,给他一份工作,一群习惯群居的同事。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还活着,随波逐流的活着。


    离职之后,尤瑞一度感到非常迷茫,倘若那个时候上司突然要求他返聘回去,他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但现在不行。


    他有了新的目标,他想要过上新的人生。


    真碍事。


    过去的经历、人际都很碍事。


    尤瑞单方面决定永久解聘这群该死的资本家,谁也别想把他从退休生活薅回去工作。


    这是上司为他这么多年努力工作许诺给他的补偿不是吗?


    尤瑞意味深长的回答:“我已经退休了,这片田产是公司给的退休补偿。”


    “我不需要工作了,伊希斯。”


    退休?老神父就已经退休了。


    从没有工作过的伊希斯懵懵懂懂,假装自己很懂的点了点头,一脸高兴:“那尤瑞先生是来这里退休的吗?”


    是来退休的,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容易走掉?


    像老神父那样,在小镇待到快要死掉才进疗养院的话,按照尤瑞先生的年轻,应该还有好多好多年。


    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七十年,八十年。


    人类能活八十年吗?


    “尤瑞先生可以在八十年后和我共进晚餐~”


    如果不行也没有关系,他可以偷偷把尤瑞先生的灵魂留下一会儿,就一小会儿,说一说话什么都不干。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呀!


    伊希斯飘飘然的发笑,笑得眼睛弯弯:“我们还是好朋友。”


    朋友。


    伊希斯知道,人类把一起玩得好有共同话题的人称作朋友,似乎只要和对方无话不谈就会滋生出不一般的感情。


    见不到面会难过,说不了话会难过,就算远隔万里也会一直惦记着……


    他没有过这样的朋友。


    伊希斯已经自顾自的的把农场主先生当成自己的朋友了,想到八十年后两个人还能一起说说话,就觉得分外开心。


    他喜滋滋的重复:“我们是朋友。”


    但尤瑞并不想当他的朋友。


    尤瑞眯了下眼睛,好半天才慢慢说:“是的,朋友。”


    “我们是朋友。”


    让笑得这么开心的小神父收起笑容,是会被爱神惩罚的。


    尤瑞言不由衷的赞同了伊希斯的话,伊希斯也跟着“嗯嗯”点头赞同,又忍不住踮起脚尖,纠结着问:“尤瑞先生,你什么时候会走呢?”


    “走之前,会告诉我去哪里吗?”


    他要去挽留尤瑞先生的灵魂,至少要知道大概地方才行。


    不过在此之前,他或许可以先给尤瑞先生写写信,如果他以后非常贫穷了,是不介意用一些泛黄的信纸,在过去的文字上覆盖上新的文字。


    这样,两个时间的他们是不是又遇见了一次呢?


    “伊希斯。”男人垂眸,看着小神父仰着头踮着脚靠近自己,明亮的阳光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浅,映着金色的头发恍若变得模糊透明一般。


    像是随时会被爱神带走。


    爱神怎么不可能带走他?就像神主带走喜爱的人类灵魂,复生在神国永远陪伴自己。那些神明总是这样任性的。


    他手指摩.挲着,终于没忍不住将手掌插入神父整洁的发丝,贴着头皮摸索到完整的、真实的人。


    “我不会这样离开的。”他低声道。


    我要带着你一起,在爱神带走你之前。


    被摸摸头了,伊希斯无意识偏头,忍住想要噌回去的想法,羞赧的答应:“你会告诉我。”


    这就很好了。


    伊希斯终于放下心来,他摸索着月匈口的十字架,坦然的朝男人弯起唇角,笑容近乎可欺。


    本来就不怎么容易被负面情绪侵扰的小神父放下了一桩大事,语气更加轻快:“晚上请留下来,先生,我们可以一起共进晚餐。”


    礼貌得体的用词甚至有些古板,就算是朋友,伊希斯依旧采用十分尊敬的敬语,像是只会按照代码运行的小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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