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归署,晏渡向外称病,内阁几位辅臣心知他体弱多病,也不意外。
至于谢徵,左右没什么实权,对外称太子忌日近,无心理职,便一连告了大半月的假。
他二人这趟往松江去,各自报于贞宁帝听过,晏渡不知道谢徵打了什么幌子,竟然能与他同舆而去。
晏渡有些疲乏,在舆车里的榻上翻了个身,叠着双臂,慵懒地趴着,“我们不是宿敌吗?今上怎么答应你和我同乘舆车的?”
晏渡平日自然希望他陪着,自己腿脚不便,走不动了就往谢徵身上一挂,让他背着。
但这是公差,有人跟着,亲昵不得,抱不得,连一间客房里住都不成,更甭论让谢徵背着他走路了。
谢徵吃着早晨在摊子上买的油饼,唇边还油亮亮的,“我说我要盯着你呗,西北的军粮一日没拨,我就要盯着你一日,他就放人了。”
虽说松江不远,但他着实放心不下晏渡一个人外出,上回在文德桥晏渡被人推入秦淮河中,至今没有查出真正的幕后之人,他怕再有人对晏渡出手。
他放心不下晏渡,晏渡放心不下孩子,马车甫一驶出金陵官道,晏渡就开始发愁:“又要大半个月看不着孩子,我原还叫你这些日子好生养孩子呢,没想到你就是这么当爹的,甩手掌柜一当,又把孩子送到太傅那去了。”
昱儿过了年已经十二岁了,照他当年的年纪,堂兄已带着他往各地野了。
可是作母亲的,终归是免不得挂念,孩子一天不在眼皮子底下,他就一日安顿不下这颗心,忧到最后,又抬脚往谢徵肩头一踹,“当年我离开虞都以后,你不会就是这么养大的我儿吧?”
“哪敢啊,他是你的心肝宝贝,你的心头肉,他一点点的时候哪里磕了碰了,你都要跟着他一起哭。我敢这么对你的宝贝,这颗项上人头要不要了?”谢徵将那空了的油纸一放,拿帕子擦了嘴,还没收回去,就被晏渡喊住:
“你怎么用这张帕子?”
世家子弟随身所带的罗帕,总是用作表面功夫,如传物、遮面,锦帕绣工精细,若真拿来擦汗极易损毁。
谢徵这人糙惯了,晏渡怕他毁帕子太勤快,省得来日把王府弄穷了,就连着几个夜里给他绣了几张帕子,虽说他不善女红,但所绣之物勉强也能看吧,绣完一并扔给了谢徵,说是奖赏。
但眼下,他谢徵用来擦嘴的,还是苏州制造局专供的罗帕。
“你给我绣的,我不敢全用来擦嘴,这回带了两张出来,”谢徵又从衣襟里取出他绣的那张,“一张好帕子,一张更好的帕子。”
“更好的”自然是晏渡绣的那张。
谢徵生了个心思,“二爷,把衣襟解开。”
晏渡不懂他又抽什么风,不明所以去解襟上系带,“这是在外面,外头有人,你不能……”话音未落,谢徵就把那张好帕子塞到了他胸前,铺得尽量平整,与他的肌肤严丝合缝贴在一块。
这才帮着他重新系素带。
谢徵:“在奶罐子里泡会,沾点奶味。浸一天再拿出来,我以后都不洗了。”
他有时候也不明白,同样是男人,怎么晏渡就可以长成这样,雪肤玉骨,腰细腿细,跟娇柔的花骨朵似的,轻轻一碰就怕弄红了。
怀孩子那会也是,整个人都纤瘦,只有肚子鼓起来,撑得圆溜溜的,皮肤都被撑得极薄,往腰腹上一模,就会留印子。
更别说身上的香气,总之他自己身上没有汗气就不错了,但晏渡就算淌了汗,汗也是香的,最近还隐隐多了股奶味。
晏渡胸前被那块料子磨得,实在难受,又轻踹了他一脚,骂道:“胡说八道什么,我哪里有这东西,难受死了。”
骂归骂,还是依着他,没拿出来,夹了一天。
取出来以后,就被谢徵揣进了兜里。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这帕子派什么用场了,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晏渡心道,倒是苦了他了,外人盯着,口水也吃不到。
行至松陵驿,逢雨,他们持兵部勘合在驿落脚小半日。
傍晚的时候,谢徵将两名中书舍人、给事中支去买熏豆茶,自己则拉着晏渡去了垂虹桥岸。
“以前来过吗?”晏渡问他。
他前些年在苏州府学待过一年,垂虹桥这地方他来过,也在北堍的汇泽亭坐了半日。说来也巧,他上回来,心里头挂念着谢徵,想着日后定要同谢徵故地重游,如今竟悄然如愿了。
谢徵令姚颂买了茉莉香茶来,小心地将茶盏递给他,又把油纸伞向他那边倾斜了些,望着泛起细碎涟漪的长江面,道:“小时候跟舅舅来的,外祖是苏州人,祖籍就在松陵,舅舅来祭祖,皇兄身为太子不能随意出金陵,他就带着我来。”
“有一回中秋前夕来,我看上了一只王八,非要买,舅舅给我买了,买了我又不想养,他就只能带回府里养,没几天就养死了。哎……”
晏渡听了忍不住笑,看着他肩头沾了雨,抬手为他拍去,悠悠说:“哎什么?”
“我还给那只小王八起名字了,叫铮铮,想叫他铁骨铮铮多活几年呢。”
晏渡连茶盏都握不稳了,哪有人给王八起自己名字的,“徵徵?”
“不是为夫的徵,”谢徵细想来也觉得好笑,不明白小时候怎么想的,“喝完这盏茶,我们去恒顺盐铺走走,嘶——”
他注视着眼前人,从上到下打量,啧了又啧,对姚颂道:“把本王给王妃准备的衣裳拿来。”
小半个时辰后,晏渡看着自己身上这身绣着折枝海棠的月白杭绸袄裙,暗暗地握紧了拳头。
“从现在开始,我,杭州来的布商老板,名为贾不谢。”谢徵将提前准备好的帷帽戴在他头上,透过罗纱望着他的眼睛,“你,当家主母,贾沈氏。”
晏渡一拳捶在他肩窝处。
折身要走,气不过,又一拳砸过去,“谢不假,谢徵,这个名字……呕哑嘲哳难为听。”
谢徵觉得他这几拳砸得软绵绵的,跟小猫挠痒痒似的,像在跟他调情。
不像刚认识他的时候,那会的小侯爷恼了,直接往他腰上一坐,拳头就往他脸上来了。
得亏当初没破相。
没了这张脸,怕是要被厌弃。
到了盐铺外头,谢徵还叮嘱他,“心肝,辛苦你装一会哑巴,等会不管听见什么,你都不要出声啊。”
“乖啊。”
晏渡揭开纱帘,清清楚楚地赏了他一个白眼。
姚颂站在一边,见王爷王妃如此,憋笑憋得腹痛,直捂着肚子。
谢徵见他这样,指了指对面一角道:“你要上茅坑往那去,本王没记错的话,那边有。”
姚颂、晏渡:“……”
贾家的当家主母没忍住,“你没发觉你很幼——”
“贾不谢”哄着打断他:“宝贝,哑巴。”
“贾沈氏”:“……”
进了盐铺,晏渡跟在他身后进去,掌柜一见到二人进来,就赔着笑脸迎上来:“客官里面请,糟盐、净盐皆有现货。”
谢徵问了几句盐的情况,顺手摸了些到掌心里头,发现这些盐有的已经结块了,放置起码已经三个月。
掌柜问:“不知客官来自何地?买盐作何用处?”
谢徵自我介绍道:“鄙人姓贾,名为贾不谢,这是我妻,我乃杭州布商,布庄养蚕缫丝、漂洗绸缎需要盐卤水固色漂白,耗盐极多。我本打算直接往松江去购盐,但我妻子爱女心切,非要往苏州府跑一趟,说是这里的苏绣式样精美,要给女儿买些回去,这不,往松陵来了一趟,又正巧看见你们这盐铺,就进来了。”
晏渡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有了女儿,只静静听着他胡诌。
掌柜了然,道:“那您二位得去阊门西中市,或是山塘街,那儿的苏绣缎子好,不过离这也远呢。瞧您二位爱女心切,也不知令爱如今年岁几何?”
谢徵将手里头的盐放回去,面不改色瞎说道:“在她娘肚子里,四个月。”
晏渡:“……”
掌柜的嘴角一抽,不明白还没生下来怎么知道是女儿,疑惑地将目光挪到贵夫人平坦的腹部,谢徵不喜欢别人打量他爱妻,侧身一挡,忙不迭道:
“她娘细胳膊细腿的,哪都瘦,有几个月了还不显怀。我可找大师卜算过了,那大师说我命里有一儿一女,犬子今年已经十二了,这不,这回他娘肚子里的肯定是个姑娘。”
“另外,我妻不会说话,生性怯懦,平日里连踩死只蚂蚁都不敢,更不喜与人接触,你这样盯着他看,他回去指不定要抱着我哭呢。”
“……”生性怯懦的这位咬着牙,听他胡诌完,只觉得颊上生热,心尖发痒,手也不受控制、有点扇人的冲动。
“扯远了,扯远了,”谢徵握紧他的手,又对掌柜道:“你们的盐看上去囤了几个月了,这几个月没有进新的盐吗?听说你们这里一片的盐,都是松江盐场晒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掌柜的将小盐箩收好,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上月我们铺子申领了官盐,漕船在松江地带遭到浪涌,尽数沉了江,我们申领的官盐也因此损坏了,这事巡盐御史也来问过,逐项登记在册了。所幸我们这里还有之前的存量,这几个月还有的卖。”
晏渡回忆了片刻,前些日在盐册上查到的报损记录,并没有此项损毁。登记在册的唯有八月份的一次盐船沉江报损。
几乎可以认定,此批官盐的去向,可以挂钩以巡盐御史为首的、傅党官员的贪墨罪证。
谢徵:“何时沉的江?”
掌柜的答:“上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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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檐外雨声簌簌,室中更漏迢迢。
晏渡翻阅着手中的公文,未几,合上道:
“两浙嘉松分司衙门,监察御史,赵秉谦。傅远坐着那把椅子的时候提拔的人,江南仕子出身,上头有傅瑛保着。”
傅瑛便是前首辅傅远的独子,现任内阁大学士。
“左、右佥都御史里头,亦有傅远的人。”晏渡执起茶盏,抿了口,暖暖身子,又道:“谢徵,你当初杀傅远的时候太冲动,你杀了他,还有傅瑛呢,傅家父子敛财多年,他们的家产……不比你虞王殿下的少。”
今上笃信佛教,常命翰林院写护国斋文,傅家父子就是借此得的圣上青睐。
两年前,傅阁老辞世,礼部卷宗上记的是暴毙。
事实是:那老不死的对晏渡起了歹念。
晏渡寻了几位歌姬来,又将傅远邀至花楼,本想与言官勾结,令言官上疏弹劾,没想到谢徵顺手就杀了,还伪造了一番傅阁老荒淫沉迷美色,死在花楼里的假象。
傅瑛看见父亲的死相,不敢声张,对外只称暴毙。
谢徵承认当时自己的举止冲动了,但不悔过,只道:“我杀他,是他该死。”
“我没说他不该死,”晏渡挑弄般摸了摸他的鼻尖,“只是他死了这两年,外头的名声还是好听,若是搜寻他父子二人贪墨的证据,倒阁老的人必定不在少数,什么学生不学生的,到最后都是弹劾他的‘言官’。那样,名声臭了脏了,锒铛入狱,死在街头,这才叫活该。”
晏渡抬指探入他的前襟,轻轻挠着他的肌肤,声音放柔缓了些,“我知道夫君是疼惜我,但是论狠,夫君比不得我,下回乖乖的,听妾吩咐了再动手,如何?”
他始终明白,谢徵不肯反,一是因为没有说得过去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即使举兵攻入奉天殿,那也是谋逆反贼。
二,便是因着谢徵还念着那点淡薄到可笑的父子恩情。即使与他相处,也称今上为父皇,仅凭这一点,他便能断定:
只要贞宁帝不死,谢徵就不会造反。
谢徵的心狠远比不上他。
谢徵沉吟了片刻,将他为非作歹的手握住,蹙眉说:“给事中、中书舍人一路跟着呢,别闹,为夫禁不起撩拨。”
晏渡直起身,往他微耸的地方一瞧,揶揄道:“我不撩拨你,你就举不起来了吗?”
当初谢徵回京,领了册宝,所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停了他半个月职。
旁人都以为当时的晏侍郎今后的仕途算是断了,实则,断的是他的腰。
头几日他连床都下不来。
他不怨谢徵,毕竟虞王虎狼之年,一连吃了这么多年的素,确实可怜见儿的,他便依着谢徵,说是予取予求也不为过。
可这么些年过去,谢徵那方面还是鼎盛,他当真有点力不从心了。
他有几回腹中盈盈,险些以为自己有孕了,意识发懵,泣着告饶,那人还是狼吞虎咽,装没听见。
真是个混球。混账透了。
当下谢徵着实想举一枚铜镜,往他脸上一照,愤愤道:“爱妃不照镜子吗,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为夫如此……人之常情罢了。”
晏渡一双狐狸眼弯弯,用指尖去摩挲他的唇瓣,笑吟吟说:“那帕子还需再放在我这浸一浸吗?”
谢徵当然不会拒绝,不过这回没在老地方,而是改了脐下三寸。
“此地更好。”
晏渡不舒坦,缓了片刻,怒踹了他一下,又开始说正事:“傅瑛下台是早晚的事,你想好拉拢谁顶替他的位子了吗?”
“兵部尚书,徐知。”
其一,徐知原先也是太子党官员。另一层缘故便是:徐知是他已故的皇嫂、故左都御史祝桢的老师。
由此,徐知是谢徵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晏渡搡他一下,声音有些发颤:“算了,先不说这个……”
谢徵将帕子扯出,湿漉漉的,沾了不少水痕。
他叠整齐,塞进衣领中。
“二爷不也一样,见着我,就跟个喷泉似的淌。”他调戏说。
晏渡睨他一眼,没什么力气,伏在案上,用气音道:“你怎么总是欺负我?”
“老天爷,我哪里舍得?”谢徵抬着他的胳膊,将人抱起,稳稳当当放在床上,又不合时宜地谈起了正事:
“方才我让姚颂传信回京,让陈玉领着朔卫去松江各埠头查,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船只。”
玄翎卫隶属上十二卫天子亲军,不能带出金陵。
但朔卫在暗处,是他的私兵,若大动干戈被人察觉,反倒会引来杀生之祸。
凡事皆需谨慎。
晏渡仰起修长的脖颈,喉骨轻动,唇色红润了些,眸中浸了水色,“再说一遍,刚刚……没听清。”
谢徵笑话他,为他将黏在额上的发丝拨开,用指腹摩挲他的眉眼,“明天说吧,你今天累了,我陪着你睡。”
“说!”
“行行行,我今日传了信给陈玉,叫她带着精锐的朔卫往松江去,查各埠头有没有可疑的船只。”
晏渡咽了几口气,脖颈上突出的那截骨头轻滚了数下,他才睁开眼,“中书舍人和给事中算是我的心腹,但保不齐有人盯着我们此次出行,明日接着往松江去,若查出什么,再沿着线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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