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亭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日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


    旁边的叶星尘却忽然叹了口气,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二师兄,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和大师兄一样啊?”


    他甩了甩手里的剑,剑穗上缀着的白玉扣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少年人的脸上有羡慕,有憧憬。


    风亭瞳侧过脸看他。


    叶星尘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眼神亮晶晶,带着这个年纪的鲜活气。


    风亭瞳忍不住笑了笑:“你少偷点懒,少耍些小聪明或许就能快些,你的天资是有的,就是总不肯踏踏实实,把十分力气都使出来。”


    叶星尘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二师兄,你说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也成了当世剑尊,名扬天下,会怎么样?”


    风亭瞳:“若真有那么一天,那我一定替你拍手叫好。”


    叶星尘愣了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二师兄,你等着瞧吧!”


    风亭瞳站在回廊看了半日。


    场中数十名天枢峰弟子正在教习的带领下,练习那套破妄剑术。动作还很生疏,起手式便参差不齐,剑气更是微弱散乱,但每个人都练得极其认真。


    齐的呼喝声和剑刃破空声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齐划一的剑招,突然想起他亲手抓住的一团魇魔的分身。


    师尊亲自下了三十六道封印,将它镇在至寒至净的玄冰玉中,说过或许日后有用。


    风亭瞳突然想,能不能靠它,找到孟阁?


    玄阴谷如今动作频频,对与魇相关的一切必然趋之若鹜,若被他们抢先一步找到孟阁,那人最好的结局恐怕是变成一具尸体。


    风亭瞳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凌虚剑尊所居的静虚苑快步走去。


    静虚苑坐落在一处清幽的山坳,遍植松柏,平日里极为安静,只闻风声鸟鸣。


    可今日风亭瞳刚走到院门附近那片竹林小径,脚步便是一顿。


    太静了。


    静得反常。


    连常日里在枝头跳跃啼叫的几只灵雀都不见了踪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气息。


    风亭瞳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也没想,身形一晃,院门虚掩着。门口向来轮值的两名内门弟子,此刻一个歪倒在石阶旁,一个匍匐在门廊下,姿势扭曲。


    风亭瞳指尖发冷,掠到近前,伸手一探,气息全无,身体尚有余温,但心脉已绝。致命的伤口在颈侧,极细极深的一道血线,看不到血迹渗出,是快到了极致的剑。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风亭瞳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静室门扉。


    “吱呀——”


    然后他看见了此生都无法从脑海中抹去的景象。


    室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桌椅翻倒,茶盏碎裂,书卷散落一地,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更为阴寒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窒息。


    凌虚剑尊就躺在那一片狼藉的正中央。


    他身上那件雪白无尘的剑袍,此刻大半已被鲜血染透,一柄样式古朴,非金非玉的长剑,洞穿了他的胸口,将他牢牢钉在冰冷的地面上。


    凌虚剑尊惯常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开了,银白的长发铺陈在血泊里。


    在凌虚剑尊不***远的地方,倒着另外两个人。


    谢慎之蜷缩在墙边,脸色惨白如纸,唇边不断溢出带着黑色血沫的喘息。他身上的弟子服被利器割成了碎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皮肉外翻。


    而叶星尘,半日前还在他面前笑着问何时能成剑尊的少年,此刻仰面倒在翻倒的书架旁,双眼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骇与茫然。


    他嘴角,鼻孔,耳孔都在不断渗出鲜血,前襟已被染红了一大片,一只手无力地摊开,指尖距离他掉落在地的佩剑,只有不到三寸。


    风亭瞳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呼吸,视野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红,和师尊胸前那柄陌生的剑。


    不。


    不可能。


    师尊是渡劫期的大能,是九州屈指可数的绝顶剑修之一。这世上谁能这样杀他?谁能在戒备严的太上宗,在天枢峰的核心禁地,这样杀他?


    风亭瞳踉跄着扑了过去,双膝重重砸在冰冷染血的地面上,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触凌虚剑尊的脸,想去探他的鼻息。


    却扶起师尊那一刻,指尖碰到了凌虚剑尊散乱白发下的后脑。


    触感坚硬,尖锐。


    那是一枚钉子。


    一枚深深嵌入颅骨,只露出一点暗沉尾端刻满诡异扭曲符文的钉子。


    克神钉。


    这早已失传用来对付顶尖修士的阴毒之物,它不算是杀器,而是锁,锁住元神,锁住修为,锁住一切反抗的可能。在它面前,渡劫期与凡人并无区别。


    他的师尊是像没有修为的凡人一般被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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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段,忍不住掉泪,师尊是个很好的人。


    第61章 我要将那人挫骨扬灰


    太上宗已经许多年未曾响起过如此绵长的丧钟了。


    钟声是从自供奉历代先祖与陨落大能的归寂殿深处荡开, 一声,又一声,穿透了护山大阵, 响彻了连绵太上宗的每一个角落。


    钟鸣九响, 一声比一声缓慢,一声比一声悲怆,余音在云雾间久久不散,惊起了满山的飞鸟。


    这是唯有长老级别的大能身陨道消时, 才会敲响的丧音。


    闻敬渊听到的时候, 正在天枢峰深处, 看着一卷残破古籍出神。


    钟声第一响传来时, 执卷的手指便是一顿。


    第二声,第三声,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天枢峰的方向, 眸色深沉得不见底。


    钟响余韵消散在风里, 他身形如影掠出了阁楼。


    天枢峰主殿前,黑压压跪满了天枢峰的弟子,脸上满是惊惶与悲恸, 殿门紧闭,只有各峰峰主,以及几位亲传弟子,才被允许入内。


    殿内点起来长明灯只燃了几盏, 风亭瞳跪在那里,他的弟子服,下摆和袖口处沾满了血迹,在他面前, 并排摆放着两具以素白绸布覆盖的躯体,身形轮廓,赫然便是凌虚剑尊与叶星尘。


    绸布边缘,露出叶星尘的华发。


    天衍剑尊和宗门内性情最为刚直不阿的墨规长老,面色铁青,正厉声吩咐执法弟子将两具上好的阴沉木棺椁抬入偏殿。


    “封锁主峰,彻查,所有弟子,无令不得擅离!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那胆大包天的贼子揪出来!”


    唯一可能知晓当时情形的谢慎之,此刻重伤濒死,躺在璇玑峰由云清疏亲自施救,


    风亭瞳发现他们的时候,谢慎之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吊着。


    云清疏用了金针渡穴,又灌下了不知多少珍稀灵药,才勉强护住他心脉,至今未醒。


    当日静虚苑内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凶手,恐怕就只有这个昏迷不醒的三弟子知道了。


    闻敬渊步入殿内,目光扫过那两具覆盖着白布的躯体,嘴唇动了动。


    叶昭跪在另一边,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太大的哭声。


    泪水早已糊满了她秀丽的脸庞,眼睛此刻红肿不堪,她和叶星尘姐弟二人一同拜入天枢峰,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了,还有师尊。


    站在她身侧的江也死死咬着牙关,眼眶通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身体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发着抖。


    明明前几日,师尊还坐在上首,听他们回禀宗门大比的琐事,眉宇间虽带着虚弱,但并无大碍。


    明明一日前,叶星尘还在演武场缠着他讨教剑招,笑容灿烂,怎么会一夜之间,师尊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了这里?小师弟也睁不开眼睛了?


    天衍剑尊走到棺椁旁,示意弟子们小心将遗体移入。


    他的手,轻轻拂过覆盖着凌虚剑尊的白布:“宗门护山大阵全开,所有出入记录,可疑人等,皆要一一细查。凌虚师侄脑后的那东西,手段如此阴毒,绝非寻常宵小可为,此事,绝不罢休!”


    那枚克神钉,已经被几位长老取出,此刻正封在一只特制的寒玉盒中。


    只是看着那盒子,便能感受到其中透出令人神魂战栗的歹毒与寒意。


    风亭瞳一直跪着,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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