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气狠了,风亭瞳下手还是留了余地的,闻敬渊被他掐得既不反抗,也不挣扎。


    风亭瞳想起这个人可以为了他,连命都不要,却又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处处与他作对,针锋相对,将他气得跳脚。


    风亭瞳松开了手,却依旧跨坐在闻敬渊身上,没有下来,他低下头:“闻敬渊……你既然可以为了我连死都不怕,为什么以前,就偏偏要处处跟我作对?”


    风亭瞳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困惑和委屈。


    闻敬渊躺在他身下,忽然动了,不再躺平任捶,他腰腹猛地发力,身体就势一偏,风亭瞳猝不及防天旋地转,下一秒已经被闻敬渊牢牢地抱在了怀里,两人变成了侧躺的姿势。


    闻敬渊的手臂将他紧紧圈住,让他动弹不得,很亲近的姿势。


    闻敬渊看着他,额头贴着额头,毫无保留的坦白与忏悔:“师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我绝不还手,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不过师弟,我没有,没有要跟你作对。”


    真的没有。


    闻敬渊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能靠近风亭瞳,如何表达那份在绝境中滋长,却又因背负的秘密与罪恶而扭曲沉重的感情。


    他不是故意要惹风亭瞳生气,不是故意要针锋相对,他只是讨好不得其法,用错了方式,走错了方向,一腔滚烫无处安放的心意将人越推越远。


    悬雪崖那么冷,闻敬渊曾经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的冬天。


    风亭瞳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闻敬渊的怀抱,索性也不再浪费力气,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闻敬渊脸上。


    “闻敬渊,我们现在好好掰扯一下旧账。你听好了,我问,你答。不准有半点隐瞒,也不准顾左右而言他。否则……你想当我的道侣这件事,就再也休提。”


    闻敬渊:“……好,师弟,你问。”


    风亭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当年我生了那场差点要了性命的高烧,被魇侵体,在我家院中将我救下的那位剑尊大师是你什么人?”


    闻敬渊说出了那个尘封多年的称呼:“……是我小叔。”


    果然。


    那位剑尊果然与闻敬渊与羲和氏族有关。


    “那他现在……”


    闻敬渊:“……死了,师弟,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给你看我家一百二十块牌位。”


    风亭瞳:“…………”


    “师弟,我很早就见过你了,比你以为的还要早得多。”


    风亭瞳一愣:“……啊?”


    闻敬渊看着他茫然的眼神,酸溜溜:“师弟你只记得救你的剑尊,哪里还记得他身边当时还跟着一个小孩?”


    是了,当年那位剑尊大师身边,似乎的确跟着一个男孩。


    只是当时风亭瞳已被病痛折磨得意识模糊,对那孩子印象实在不深。


    “你……你是那个孩子……” 风亭瞳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闻敬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是我,” 闻敬渊点了点头,“那年我和小叔追踪着魇的微弱气息,一路从清河郡,来到了邺城,我们追查了很久,线索时断时续很是棘手。”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那天,邺城似乎在办什么盛大的花会,全城都很热闹。你父母抱着你,也在人群里,你那时玉雪可爱,一张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小脸,你母亲从路边的花树上,折了一枝开得正盛粉色的海棠别在了你的头发上。”


    闻敬渊也随着闻敬渊的话,回到了那个花香浮动,人声鼎沸的场面。


    小小的风亭瞳,被父母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头上别着海棠花,不谙世事,无忧无虑。


    “我当时远远地看着。” 闻敬渊的声音很轻,带着梦呓般的恍惚,“只觉得真好看啊,热闹,也好看,你,更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仙童。”


    那是他灰暗,压抑,逃亡的年少岁月里,难得惊鸿一瞥的美好之事。


    “后来没过多久,我们就打听到,邺城风家那位备受宠爱的少爷,突然得了急病,高烧不退,药石罔效,眼看就不行了。”


    “我和小叔一听,就知道是魇,它一定是察觉到了我们追查的痕迹,选中了你,百年前的封印只封印了魇的本体,可是还有它逃散的分身在外。”


    “救了你之后,小叔继续追查,让我在邺城等他,可是他再也没能回来。” 闻敬渊的声音有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他只留下了随身的佩剑和关于家族和魇的记载,师尊早年游历时曾与小叔有过一段交情,他找到了我,将我带回了太上宗。”


    “可我一直想着,要去找小叔,哪怕只是找到他的尸骨,但师尊不许,他让我隐姓埋名,将羲和这个姓氏,连同所有相关的记忆,彻底抛弃。”


    “他是我改名闻敬渊,以孤儿的身份,拜入太上宗,让我不要亲近任何人,不要与任何人产生过深的羁绊,羲和氏族的后人,注定是不祥,是灾祸的源头,靠近谁就会给谁带来不幸……”


    闻敬渊缓缓抬起头,看着风亭瞳。


    这话对一个孩子来说太重了。


    难怪从前闻敬渊当初对风亭瞳躲之不及。


    风亭瞳刚想安慰:“怎么会……”


    风亭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师弟,不要觉得羲和氏族是什么上古遗族,与魇抗争的英雄。”


    “魇……最开始就是羲和氏族的祖先,为了追求极致的力量与长生,自私残忍地用无数凡人的血肉与魂魄,辅以邪异的秘法,如同冶炼兵器一般,一代代……制造出来的。”


    “我们才是这一切灾祸的源头。”


    “我们掌控它,利用它,也畏惧它,最终被它反噬,所谓的专克魇,不过是因为它们畏惧我们的血脉,熟悉它的构造,就像工匠熟悉自己打造的武器,但再熟悉的工匠,也终有被失控的利刃反伤,甚至杀死的一天。”


    “百年前的灭族,不是什么悲壮的牺牲,而是迟来的报应,而我闻敬渊,或者说羲和渊……就是这罪孽血脉,最后的余孽。”


    木屋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闻敬渊那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叙述,风亭瞳久久没有说话。


    他靠在闻敬渊怀里,身体是温热的,心却仿佛沉入了冰窖。


    他一时无法消化这过于颠覆的真相,闻敬渊那扭曲而孤独的身世,魇令人毛骨悚然的起源,和羲和氏族那光鲜名号下,深埋的血腥与罪孽……


    不知过了多久,风亭瞳才轻声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好吗?”


    闻敬渊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从这具温热的身体上汲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起初先祖们只是用魇来操控一些灵智低下的野兽,用于狩猎,打仗,它确实带来了强大的力量,也让羲和氏族一度繁荣鼎盛。”


    “但欲望是没有止境的,掌控了小兽,就想掌控更强的妖兽,操控了妖兽,就开始觊觎那些天生拥有神通,甚至开启灵智的精怪……最后,丧心病狂的先辈,将目光投向了同类,投向了那些修行有成的修士,甚至是神祇的残躯。”


    “他们不断地改进秘法,用更强大的躯体,更残忍的手段,试图制造出更完美强大的魇,他们成功了,也失败了。”


    “成功的是魇的力量确实变得越来越恐怖,失败的是它不再受控,开始拥有了自己的念,它会侵蚀被侵蚀之主的神智,最终将其变成只知杀戮与毁灭的怪物。”


    “一些族人觉得羲和族到了灭顶之灾的时候,开始试图销毁所有关于魇的记载,甚至想要将族人与魇相关的血脉剔除,但为时已。”


    “失控的魇,被侵蚀的族人,最终在百年前酿成了那场席卷个氏族,几乎无人幸免的浩劫。无数族人或在疯狂中自相残杀,或被魇彻底吞噬,死在外界的围剿与清洗之下。”


    “只有极少数远离族地,有旁支预感不妙提前逃离的族人,侥幸活了下来,却也从此隐姓埋名,东躲西藏,背负着罪孽苟延残喘。”


    “而我……” 闻敬渊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就是这罪孽与恐惧,最后的继承者。”


    故事讲完了。


    可闻敬渊最后的话如同惊雷一般:“与魇最契合的魇君其实就是羲和族人,因为一开始供养它们的血脉就是羲和族人的血……”


    风亭瞳连忙捂住他的嘴,手都在颤抖,他明白玄苍长老为何让闻敬渊绝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关于魇的事了。


    倘若让旁人知晓,闻敬渊会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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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们师兄其实也是个疯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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