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病了?
元仪一时没想明白,前些天不是才刚刚病好,今日又是怎么了?
她看向观书轩的方向,天色已经不早了,空中落着小雪,一路上都冷风飕飕。
途经院中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窗台上的花草,很亮眼的颜色,也很奇特。
现下没心思多观赏,元仪身边的内侍正要为她推门,却发现门在里面反锁了。
“怎么回事?”
她问小九,对方却支支吾吾。
“许是郎君不知道陛下会来,早早便歇下了,”小九转而又说:“但我见郎君实在难受得紧,这才来叨扰陛下。”
元仪在门口站了片刻,只觉得里面不对劲,她沉声道:“把门撞开。”
然后几个侍从合力将门锁撞断,哒地一声,门扇大敞。
她左右扫视,没见着人。
直到进去里间,才发现床帐内蜷着一个身影,倒像是他的模样。
“你们先退下。”
元仪等到众人走后上前,室内静得离奇,仿佛能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细微嘤咛。
她伸手掀开床帐,见到里边画面却蓦地惊住。
宋珩双手被红绳束得紧实,头低低埋在胸膛前,衣衫凌乱,袒露出大片花白的肌肤。
许是察觉到有人来,他迷迷糊糊又往里缩,用掌心盖着脸但仍能看到红透的一片。
元仪俯身去揭他的手:“把自己绑起来做什么?怎么看起来又在发热?”
宋珩低声呜咽,避开她的动作。
他长发散落着,铺开在床榻上,些许垂落在颤抖的肩头,央求道:“请陛下……别过来。”
她确实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想通发生什么了。
想来也不能让他一直这么捆住自己,元仪干脆替宋珩解开绳索。
未料他挣扎之余劲倒挺大,抓住她的衣袖稍微一拽,元仪被繁复的下摆绊倒,身形就这样压了下去。
随之额前旒珠剧烈晃动,她还穿着庄重的衮服,此刻按在宋珩身上,感受到下面有莫名的异物硌人,她恍然明白了什么。
可现在想要爬起来很难,一边是因为厚重的衣裳,一边是因为他抓住她不放。
元仪长吸气,镇定道:“谁让你乱喝药了?上次的教训记不住?”
宋珩的手明显松了又紧,他在挣扎,嘴里念叨不停:“我不知道……不是。”
他还在找绳子,另一只手在床榻上四处乱翻,等摸到那截红绳,又开始绑自己。
元仪目睹着他想绑又绑不住,磨蹭半天反倒惹来颈上青筋涨起,脖子连同肩锁骨都是灼热无比。
她看得有些无奈,索性将绳子抢过来,随手扔出床帐外,道:“绑着能有用吗,是准备就这样熬到天亮?”
宋珩改为咬住自己的虎口,眼中有血丝混着泪水,低噎道:“那……那也不能在您面前失礼。”
“愚钝。”
元仪终于能稍微坐起来,抬手挽起额前晃个不停的旒珠:“事已至此也不知道求人帮忙。”
他隐约拾眸,渴望看向她却很快再次压下脑袋,浓密的眼睫尽数被水汽沾湿。
宋珩死死掩着嘴,模糊说:“不行,万万不行……”
元仪拿他没办法,只能起身去叫太医来配解药,但她刚要站起就被牵住了手掌。
他的指头在挠她的掌心,双眼泛着潋滟泪光,张口之间欲言又止。
“怎么了?”元仪坐在身侧守着他,只是眼前画面让她目光有些无处安放。
宋珩牵着她的手,半推半就:“陛下……好难受……”
他且弱声在抽泣,该是痛苦到了极点。
……
即便如此他仍不愿意求人,光是喊难受有什么用,她不是神医。
但眼下其实也有办法,若能去一时浮火,或能暂缓。
“别动,”她终是选择扶住他的身体,逐步绞住对方腰间系带:“听我的。”
宋珩在含泪摇头,只是双手软绵无力,压根拗不过她的力量。
他扯住元仪的袖摆,不让她继续下去:“陛下别,这样不好……”
“我没说不好,就是好。”
元仪触到他的腰肢,还有坚实的骨骼,落在人鱼线处。
她放下了眼前的旒珠,遮挡住些许视线,却在碰及之后依旧屏住一瞬呼吸。
自己的心在猛跳,牵扯着血肉有一丝丝的疼痛,让手下触感更加清晰。
耳边传来宋珩压抑的低哼,他还在低低哝哝:“不要……如此对陛下不好。”
能有什么不好?再忍下去浮火冲肝,他才是不好的那一个。
元仪正捻下指头,竟听房前忽然传来开门声,有人脚步急促地闯入。
她还没来得及喝停,一个提着药箱的太医就已经到了床帐前。
帐纱半透,足以看清来者面庞,更别谈从外面也能完全看见里边人的一举一动。
太医自然是瞥见床榻上发生的一切,在入眼之时便惶恐跪倒。
“陛下饶恕!方才陛下匆忙离席,微臣以为是您犯了旧疾,这才赶来……”
太医磕头道:“微臣什么都没看见。”
元仪手下莫名无措,指头在宋珩大腿侧搭放片刻,佯装若无其事地抽回手,然后替他提正衣裤。
空气早已凝固,气氛令人呼吸不畅。
她取出贴身绢帕擦手,随后起身:“你来得正好,朕没什么问题,是他……”
太医战战兢兢抬起头,小心窥视榻上之人,面色的确瞧着不大对劲。
遂提着药箱上前,连替宋珩诊脉时他都拉着元仪的衣角不放。
元仪捏紧手里的帕子,不久听其低声道:“回陛下,恐是合欢散一类的催.情药,臣马上开些清心解毒的方子。”
她点头应道:“好。”
之后回头看一眼,从宋珩手里慢慢扯回衣角,再三犹豫仍是往外走。
刚到门前,元仪想起来交代:“今夜的事……”话还没完,太医连忙拉紧嘴巴。
她摇了头:“不,就从你口中传出去,说是朕今日兴致好,与之情趣相投。”
眼底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元仪丢下绢帕走出了观书轩,骆兰在外面侯着,关切问:“陛下没事吧?”
“无碍。”
她答完,转而上了御辇:“走,去大理寺狱问候一下尚书令。”
“陛下真要去那种地方?怕是于您身体不利。”
骆兰陪同在她身侧,给元仪递上手炉。
其实她都不需要这样东西,手上依旧是热的,仿佛还触摸着宋珩发烫的皮肤。
元仪把手炉送回给骆兰,掌心握住雪想以此降温:“你拿着,总该要去一趟。”
她竭力想从方才的画面的缓过神,但宋珩浑身蜷缩的模样久久刻在脑海里,特别是他一声声低唤,难受,难受……
不知道现在好些了没?寒风隔着帘幕呼呼在吹,元仪到狱前的时候体温终于降下来。
她迈入囚室里,呛人的霉气已经腌入各个角落,干草铺就的简陋榻上孟商正垂头坐着。
听见开锁及脚步声,他敏感扬头,在见到元仪的身影后神色微暗。
“陛下也会来这种地方,是想亲手解决掉老臣吗?”
元仪“啧”一声:“尚书令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明日早朝力保你的人定然不少,用不着现在就谈论自己是生是死。”
她背手长叹道:“朕都能想到你最终结局,无非是告老还乡罢了。”
自己实则很盼着他死,但事出有急,不得不先借此以儆效尤稳住自己的现状。
孟商沉声哼道:“陛下会让老臣安然无恙走出皇城吗?臣这个脑袋始终不保。”
他从干草堆上站起身,抖净身上的灰尘,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
元仪与之逼视,她的视线能与对方炯炯目光互相齐平:“尚书令有这个觉悟就好,只是朕今日来并不为这件事。”
她想问宋珩的事。
“宋珩的药是你派人下的?我知道你的目的,这种手段也不是第一次用了吧。”
据她猜想,十年前母后寝宫内的滑胎之毒亦是此人所为,那毒藏于熏香之中,量微且无异味,根本难以察觉。
元仪之所以知道这毒来源于孟商之手,是因为今夜宋珩所中的催.情药。
当年熏香里也有微量这种药,促使先帝对母后始终情难自禁。
外人都以为先帝与先皇后恩爱有加,实则就是一场吞噬她母族的阴谋。
全因忌惮,便要将其通通毁掉,元仪成了唯一幸存下来的无辜受害者。
面前的孟商,即是在先帝面前煽风点火之人。
借皇子不慎落水一事,全部嫁祸于先皇后,在朝堂上对其字字讨伐,为的就是让元宥毫无顾虑地登上皇位。
可他同样是元仪的叔父,凭什么对她就像是仇人般处处陷害。
元仪握紧了袖中硬物:“尚书令真是好狠心,朕尚在母后腹中时便想除掉朕。”
“如今朕带回一个男人,你又想故技重施,以为朕看不出来吗?”
她冷声笑道:“出宫十年,谁知道朕学了些什么?”
孟商面容微僵,上一刻尚还在惊愣不已地瞪着她,转瞬一把短刃就填入手里。
元仪在宽大衣袍的遮挡下,“呲——”地一声,刀没入了胸前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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