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元仪会问他出宫理由。
但她只说:“你之前一直待在洛嵩,要是没来过京城,四处看看也好。”
宋珩心中松懈道:“谢过陛下。”
然而想到她可能会让傅宏继续盯着自己,逐渐又变得不安。
其实此行出宫是想去见一个故人,时隔十年,也不知道对方还在不在京城了。
可他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万一此人手上有治疗陛下心疾的办法呢?那先前所欠就能还清。
再者陛下安康,社稷也就安定。
他读书除了为父母平冤,便是祈求大邺永世太平。
宋珩正想着的时候,元仪忽然道:“你初来京城,对四周都不大熟悉,我让桓芸陪你一起逛逛。”
让别人陪他?他刚要委婉回绝。
元仪思忖说:“你该不认识她,不过明日见到便知。此人生性洒脱,很适合做朋友。”
宋珩回想起前些天在九州池苑见到的那位女子,笑靥清爽,言行开朗,确实如她所言。
他犹豫说:“是淮陵王殿下?我先前在九州池苑见过,只是……”
此行是去办事,又是如此隐秘的私事,带着外人多少不大方便。
“只是什么?”
元仪眼神犀利,盯着他后背发虚,她道:“你们既然见过了,一起去也没什么,眼下觉得不妥是因为要见孟商吗?”
她竟是误会了。
宋珩压根就不敢见孟商,他害怕那双眼睛,只要一想起便感到心中战栗。
“不是的,陛下……”
他只觉得百口莫辩,一味地重复:“我不想、不想见尚书大人。”
“有桓芸在,他不会找你。”
元仪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整个用膳时间都不再出声。
她吃完之后,又去忙别的事情。
宋珩独自回到观书轩,在书架上找到一张京邑图纸。
仔细查看过后,井字街处确是有一家异域酒家,名字还和十年前一样,只是不知是否换了东家。
“咕咚!”
房梁上忽然传来声响,宋珩抬头望过去,是只橘色的小猫。
“诶?”他转了一圈瞧着:“屋里怎会来了一只猫?”
“郎君——”
外面栽花的孩子推门入内:“陛下说尚食局给咱们送了一只猫过来,但小九找了半天也没见着,您看见了吗?”
宋珩举头,指着上面:“可是在找它?这小家伙身体浑圆,看来在尚食局待得不错,怎么会送来这里?”
“郎君真是个钝脑袋!”小九对着小猫拍手,想示意它下来,猫却扑通跳到窗外。
对方懊恼吐了一声:“听说它净在尚食局偷吃,但陛下送给你是因为……”
他正好奇,这孩子忽然不说了。
宋珩自己想,该是元仪知晓他会养猫,才把小家伙送到这里来。
小九却急得蹬脚:“哎呀!郎君,你得明白陛下的心意。她怎么谁都不送,偏偏送你呢?”
“因为她知道我养过猫。”
宋珩一板一眼回答,然后就见小九差点厥过去。
他抚着小九的背:“好了,莫急。明日陛下特许我出宫,我可捎上一个人,你不是想回家探亲吗?便随我一起吧。”
小九瞬间又缓过来,拥住他道:“郎君真是个好人!难怪陛下中意你。”
宋珩愣愣地定在原地。
不是,中意他,嗯……只是做戏罢了。
可他心里为何总觉得不安呢?仿佛有人在胸腔里凿了一个洞,但什么也没留下。
一直到躺在床上,宋珩捂着胸口,感受其中砰砰心跳。
好像她的每一次靠近,最先反应过来的都是这里,只需一瞬便如同擂鼓。
良久,他才在一片安静中睡去。
隐约中只觉得脸侧暖暖的,像陷进温和的绒毛里。
宋珩在次日醒来,恍然发现那只小橘蜷在自己脑袋边。
这家伙和阿野一样,睡觉时喜欢压着自己的尾巴。
也不知道阿野过得如何了?
他长叹一声,门外小九在兴奋叩门:“郎君!该起了,说好今日出宫去!”
“好——”
宋珩简单洗漱了一番,今早元仪没时间同他一起用膳,自己便随意吃了点东西。
等到收拾好一切,桓芸的人来传。
“殿下在宫门前等候,请你准时到那里。”
“那是必然,辛苦你了。”
宋珩把京邑图纸揣进袖中,便去宫门前与桓芸汇合。
途中小九蹦蹦跳跳绕在他身边:郎君,你要出门做什么?不然,去我家吃饭吧。”
“我……我想买些书回去,不必劳烦你了,随便在外面解决一顿就好。”
“买书?观书轩里的书还不够郎君看吗?而且郎君有钱吗?再不行,向陛下借些书也行啊。”
“那些书宫里面没有……”
宋珩说着,远远便看见了桓芸,她靠在马车前观望四周,捧有个精致的手炉。
“殿下。”
他们二人一同行了礼。
桓芸一只手扶一个:“唉,都说见我不必讲究这些,你这个脑袋怎么就记不住事呢?该让陛下好好教你开窍才是。”
宋珩只觉得脖子痒,想挠一挠。
“抱歉,让殿下烦心了。”
桓芸推他上车:“不管这些!你要去哪里,现在就出发。”
小九也跟着上了马车,但是坐在外边不敢进去。
宋珩能透过被风刮开的帘子缝隙看到小九,这孩子难得这么高兴一回。
他道:“先去城西怀远坊附近吧,小九的家就在那里。”
桓芸问他:“那你想去哪里逛,我们送他回去后可以四处走走。”
宋珩找好了理由:“去书肆买些书。”
他想到办法支开桓芸:“我想请殿下帮我一件事。”
“说吧。”
“我找书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若殿下有空,能否帮我去铺子里给陛下带些民间的点心?比如那茯苓糕,有护心之效……”
桓芸想也没想,爽朗应下:“自然可以,陛下确实尝腻了宫里的吃食,该换换口味!”
听此,宋珩顿时心安了。
他在送小九去到城西后,拐道在书肆下了马车,只看到桓芸一走,便紧接着朝井字街去。
时间紧迫,宋珩按图纸上的路线寻找,在绕过几间饭馆后,即见到那间酒家。
整体风格与其他酒家大不相同,这里四处都是紫蒙蒙的装饰,昏暗里点缀着亮眼的银色。
里面有人吹着异域乐器,来往者皆是奇装异服,却煞是好看。
宋珩走进去,自己竟成了那个格格不入的人。
柜台前的伙计一眼看到他。
“客官,来点什么?”
“我想问问,你们掌柜贵姓?”
宋珩说话时左右观望,时刻注意着是否有眼线。
可他到底看不出什么来,只能解释:“我想给宫里人带点酒,自然是要问你们掌柜要最好的。”
伙计瞧了瞧他的样子,好似看出点什么来:“宫里来的?不像啊。”
宋珩看着自己确实衣着简朴,不自觉抓了抓颈间的扎带。
对方看到这样东西瞬间眼睛就亮了。
“帛带……宫里人才用得着这样东西包扎,行——是我看走眼了,得罪得罪。”
伙计紧忙将他请到里面:“贵客稍等,咱们掌柜马上就到。”
说是贵客,宋珩怪不好意思。
他其实并没有带多少钱,最多只够打听个一二回事,哪来多余的钱买酒?
不过半刻,走来一个陌生男子,也是异域服装。
宋珩没见过他,想来这家店竟真是换了东家。
他起身作礼,对方笑着回了礼。
掌柜笑意慈和:“这是要买酒?来找我就对了,巫域的酒也就这一家店能买着。”
宋珩有些窘迫,摸了摸袖袋。
“嗯……其实也不是,我想向掌柜打听一个人。”
“打听人呢,我这是卖酒的,不卖消息。”掌柜的脸立马拉下来,转头要撵客。
“我想问问先前的东家,檀叔……”
宋珩一边被人推搡着往外走,一边回头追问:“那位檀叔,檀奇!”
那人听见这句话,不知道怎的又变了脸色。掌柜像是斟酌良久,摆手道:“让他过来说话。”
宋珩怀着疑惑上前去。
他低声问:“您认得檀叔?”
“你说檀奇啊,”掌柜隐约叹气:“十年了,难得来了个故人。”
宋珩心中疑惑更甚了。
直到掌柜手指抠着脸颊边缘,从中硬是撕下一张人皮面具。
终于,记忆中熟悉的面孔呈现眼前。
他眼眶瞬间发酸,想起自己过去用一声声童音喊着檀叔,又缠着对方日夜听故事。
宋珩半掩着脸:“檀叔,今天还讲巫域的故事吗?”
他说着,已经是抽泣不断,泪水从眼中断线般淌下。
檀奇也跟着哭起来,年过中旬的男人眼里泪光闪烁:“孩子,受苦了。”
“为了等你回来,我守着这间铺子整整十年,幸好……幸好你还活着。”
“他们当初还说你死了。”
宋珩哑着嗓音:“父亲和母亲已经不在人世,有时候确是和死了没有区别。”
檀奇堵住他的嘴:“呸!切勿胡说,你还有檀叔我,以后檀叔护你一辈子。”
“这里容不下我们,我带你回巫域。”
“不……我要读书,我要考取功名,要为父母亲翻案,我不能退缩。”
宋珩拼命在稳住自己的情绪,却仍是泪流不断道:“我今日来,是想找檀叔问一件事情。”
“你说,老叔我必定帮你!”
檀奇拍拍他的背部:“莫哭了,咱俩都莫哭了。”
宋珩点着头,噙住泪道:“我有个朋友,因为药毒损伤了心脉,想问问可有解决办法?”
檀奇的面部表情忽然变得十分为难,他抚着胡须,侧过身去,似乎不好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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