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安帝回紫宸殿时,便见陆昱已等在殿外。


    陆昱看见他,几步便跨到他的身边,接替了赵全,搀住了他的胳膊,目露喜色道:“看到父皇好起来,儿臣真是欣喜至极!父皇真龙降世,定是受上苍庇佑。”


    陆昱年轻又炙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了崇安帝手臂上,让他片刻恍惚,竟也由着陆昱将他扶到榻上,由着陆昱将他安顿好,将被子盖到腰处。


    他正要说点什么,陆昱却已经一声不吭地退了几步,扑通跪了下去。


    崇安帝皱了眉头,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陆昱眼眶微红,只是咬着唇摇头,还是未发一言。


    崇安帝问:“你这是怎么了?谁让你不痛快了?你和朕说,朕给你做主。”倒是有了几分父亲要为受欺负受了委屈的儿子出头的模样。


    陆昱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是委屈,只道:“求父皇免了儿臣爵位,送儿臣回泾州吧。”


    崇安帝直起了身子,瞪着陆昱道:“你这是何意?”


    陆昱却未看崇安帝眼睛,直直将头磕了下去:“自儿臣回京以来,父皇待儿臣有如亲子,但儿臣……儿臣如今已无福再受父皇恩情了。”


    闻言,崇安帝已是面有怒容,斥道:“你是脑子糊涂了吗?!跑来朕面前说这等胡话!”


    陆昱颤声道:“前日儿臣去大理寺见了四皇兄一面,本是想让四皇兄在牢里舒服些,可皇兄对儿臣说,儿臣并非父皇母妃亲生……当日儿臣养父母确无物证证明儿臣身份,如若儿臣的确血脉有误,那便是万死难赎的重罪……更何况……儿臣才回府上,皇兄就自尽了,儿臣实在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如何是好了……”


    崇安帝听到此处,阴郁神色爬了满脸,看起来面色竟是泛青,他肃声道:“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你就是朕和你母妃亲子,这点毋庸置疑。”


    他摆了摆手,道:“回去吧,别成天疑神疑鬼。”


    陆昱却还是没动。


    “朕都叫不动你了?”崇安帝右手拍上床榻,发出“砰”一声闷响。


    陆昱却似脑子里只拉了一根筋一般,只道:“儿臣自回京以来,无一日不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丢了皇家风仪,如今得此消息,还是心中难安,这几日都郁郁难眠,求父皇垂怜一二……”


    越是恶疮,越是不愿让人一次又一次揭开。崇安帝本就不愿意提起此事,虽然陆昱的说法可谓牛头不对马嘴,但这并不妨碍崇安帝越听越是烦躁。


    他指着陆昱骂道:“瞧你这点出息!就几句人言便让你缩回壳里了?”


    说罢咳了几声,赵全忙上前替他顺气。崇安帝缓了缓,道:“罢了,准你告假半月,滚回去好好练练你那狗胆。”


    陆昱红着眼眶说了告退,从善如流地退下了。


    一出宫门,他便用手在眼上按了按,方才演戏让眼眶无比胀痛。


    片刻他放下手,眸中再看不见一丝委屈,只剩下一片漠然。


    陆昱倚在车壁之上,盯着车帘上那堆花纹出神。


    很好,让崇安帝心满意足,认为他被相王一吓就躲。


    半个月,至少这半个月,他不用和相王或者安王针锋相对,至少不用遂了崇安帝的意。下次朝会,想必培风他们便会动作,崇安帝自会顺坡下驴,给蠢蠢欲动的相王一派抽上一鞭子,让他们乖巧一些。


    陆昱忍不住哼出一声冷笑,用尽筹谋,居然没谁讨了一丝好处。


    但停不下来了。


    三皇兄没了,四皇兄也没了。


    张家一案他将皇城司扯了进来,也就是将崇安帝拉进来挡在了他的前头,至少相王不会直接和他针锋相对。


    但他知道大皇兄对皇位的志在必得,大皇兄其实也知道他的阳奉阴违。他两迟早得亮刀子,只看谁出刀更快罢了。


    二皇兄他当年便是不喜,如今却更是看不清二皇兄究竟是作何打算,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二皇兄还是只掌着一个刑部。


    但无论如何,已经是停不下来的。


    要么赢,要么死。


    回了昭王府上,看见那人身影,陆昱便绽开了今日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瞬间云开雨霁。


    他勾住蒋培风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蒋培风看了看两人相互勾连的手指,浅浅笑了笑:“圣上如何说?”


    陆昱撇撇嘴:“只允了我半个月的假。”


    蒋培风道:“那我来的正是时候。”


    “这些时日培风可是想念本王想念得紧呀,日日来也不腻。”陆昱玩笑道。


    蒋培风用手中的文书轻轻敲了敲陆昱额头:“说正事呢。最近事多,张家这案子,我回来之后还没和你说说呢。你之后告假,如今先向你通个气倒正合适。”


    第82章 覆灭


    五日之后, 崇安帝复朝。


    崇安帝坐于御座,脸色虽还是透着苍白,但精神已经见好。


    众臣们对了对眼神, 心中各有主意, 有人隔岸观火,有人只感自身岌岌可危, 恨不能时光回转不要和怀王沾染一丝关系。


    圣上却是出人意料,绝口不提当日怀王之事, 要不是怀王惯常站着那位置已经空无一人,朝中众人都觉得几日前的惊涛骇浪似幻梦一场。


    听了几件无关痛痒的奏报之后,崇安帝转向刑部方向, 唤道:“云卿何在?”


    云承庸出列行礼道:“陛下。”随后便等崇安帝示下。


    崇安帝歪了歪身子, 冕旒摇晃, 上坠玉珠碰出轻响, 他状似不经意一般问起:“朕养病之时偶然听闻前些日子有人专程上京越诉上告,这案子最后由你刑部收了去,是何案子让百姓不惜承那杖笞五十之刑也要告个明白?你们可查清楚了?”


    云承庸心头一动,极快地朝蒋培风方向扫去一眼, 答道:“回禀圣上,上告之人名为江三, 陇西人士, 他告的这案子本也不算大案……”


    相王却突然出口打断:“既已不算大案,何苦在朝会上劳动父皇操心?父皇您龙体初愈, 切莫劳神为宜。”


    在听闻“陇西”二字之时,他神色便是一变,心下先是直道不好,随即怒意涌上, 他早已提醒过张大人看好他在陇西的二弟,不然篓子捅上天听,谁也保他不住,没成想真有陇西刁民上京状告,而张家居然没有和他透过一次风!


    他斜眸看了一眼在另一侧的张家家主,见那人神色还算镇定,自己也定了定神,方才出口打断。


    崇安帝冷然扫过相王,道:“老大心中有朕,朕心甚慰。”随后也未搭理相王所请,对着云承庸道:“云卿继续。”


    云承庸闻言躬身一礼后继续道:“但这案子越查却越是……非同小可。臣特调蒋侍郎亲查此案,所涉一应物证也由蒋侍郎率部亲自快马带回。”


    蒋培风此时也及时出列道:“禀陛下,这江三的案子是臣碰巧偶遇,本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只是偏偏这案主是那陇西巨商江家三字,他所告的是张大人亲族,兹事体大,臣不得不慎,便查的细了些。”


    言罢他便唤道:“抬进来。”


    两个刑部小吏便抬了一个箱子进入大殿。


    蒋培风道:“陛下,此箱内所盛之物便是臣与原指挥使亲至陇西所获物证,多为张家与江家往来书信、账册,因所涉年份跨越较长,日积月累有此巨量。”


    相王自不必说,听见原指挥使也参与调查时便知张家是保不住了。原指挥使虽官阶不高,但其可是皇城司长官,皇城司可是在崇安帝严密控制之下,这个位置可谓心腹。如此一来,父皇早对案情心知肚明,今日完全是来朝会上明知故问的,他又何必再惹父皇不快,应得早日切割为妙。


    只是可惜,少了张家,于他可是没了臂助,损失可谓惨重。


    张家家主此时也再维持不下镇定神色,如今已是面如金纸,只觉万事休矣。


    蒋培风却似察觉不到朝中凝滞气氛一般,肃容上禀道:“臣等核对物证,并得了涉事人等的画押口供,张家所涉案资甚巨,罪情重大。”


    他微微顿了顿,正色道:


    “张家一族在陇西地界与江家等富商勾结,私开铁矿,攫取暴利,贩售私盐,压榨百姓,并且贿赂或威逼陇西守官,令其与之同流合污,知情不报,此为其罪一。”


    “户部下拨工造银两,张家之人无一笔例外,皆会贪墨十之八九用于本家享乐,并令相关官员谎报银两用途和去向,蒙蔽圣听。此为其罪二。”


    “张大人二弟常年在陇西横行四方,欺男霸女,甚至强迫百姓,导致民怨沸腾,却上告无门,敢怒不敢言,此为其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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