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何柏沉睁开眼, 窗外已经日上三竿。


    腰和腿像被被人揍了一顿,格外酸痛,他坐起来, 缓了片刻,刚想下床,房门就被推开了。


    沈明扬站在门口, 身上已经换好了衣服,倚在门框上看他。


    何柏沉身上的红印还没消, 因皮肤太白而过于明显,头发乱了几缕, 搭在额角,眼神还有些茫然。沈明扬动作一顿, 问他:“醒了?”


    “嗯。”何柏沉发出一个气音, 嗓子还有点哑。


    沈明扬走过来, 在床边坐下,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还继续睡吗?”


    “不睡了。”何柏沉看着他,头微微歪着,像是在想什么。


    沈明扬莫名停顿一秒,随即笑了下:“怎么了?”


    何柏沉抿了抿唇, 挪过去一点,抱着他的脖子直起身体, 凑近他的腺体。


    沈明扬低下头, 双手搂住他的腰, 让他的动作更方便些,轻轻的呼吸打在腺体上, 带来些许痒意。


    何柏沉鼻尖贴着那一小块皮肤,闻了又闻。过了好一会儿, 何柏沉才松开他,乌黑的眼睛眨了眨:“真的是白开水啊,我还以为……”


    沈明扬眉梢微挑:“还以为什么?”


    “没什么。”何柏沉移开视线。


    沈明扬见他不想说,就没再问,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何柏沉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吃完早餐,混沌的大脑才开始转动,他坐在餐桌前,忽然想起自己还没问沈明扬要去哪里。


    不过也没有问的必要,何柏沉安心地坐进车里。


    车子穿过市中心,停在一栋安静的私人医院门前,何柏沉认出这个地方,是上次沈明扬带他来检查腺体的医院。


    不过,沈明扬怎么突然来医院?难道他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下意识看向沈明扬,但沈明扬已经带他走进上次的诊室。


    “夏医生,我来做治疗。”


    夏医生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了笑,没多问。


    何柏沉怔愣地看着他,心里那个关于沈明扬腺体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沈明扬低头对上他的视线,手贴着他的脖子,拇指在下颌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你想在这里等我吗,还是出去走走?”


    何柏沉几乎没有思考:“我在这里等你。”


    “好。”沈明扬牵着他到沙发坐下,转身回到夏医生面前,配合地躺上检查椅。


    “最近感觉怎么样?”夏医生在他后颈贴上传感贴片。


    “能闻到别的信息素了。”


    “嗯?”夏医生脸上浮现几分意外,“详细说说?”


    沈明扬往何柏沉的方向看了一眼:“昨天他应酬回来,我闻到他身上有别人信息素的问题。”


    夏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比我预期的要快。”


    何柏沉看了看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又观察着沈明扬,担心他在治疗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什么不适。


    沈明扬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某些时候像被刺激到,眉头偶尔会皱一下。


    二十分钟后,沈明扬睁开眼,从检查椅上坐起来,何柏沉已经走到他面前。


    何柏沉贴近了看,才发现他额角有一层薄汗,眉头微微皱起。他从旁边的盒子里抽了张纸巾,低头帮沈明扬轻轻擦掉。


    沈明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光影里,何柏沉眼睫垂下来,神情专注柔和。沈明扬的目光扫过他的眼睫,落在嘴唇上。


    何柏沉将纸巾丢掉,拉过他的手,又仔细地看着他的脸:“难受吗?”


    沈明扬浅浅笑了下:“还好。”


    何柏沉却莫名沉默了。


    夏医生见状,笑着在旁边解释:“电流刺激腺体会有一些不适感,正常现象,别太担心。”


    何柏沉听完,微微一怔,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沈明扬站起来,说:“夏医生,我们出去走走,辛苦你了。”


    夏医生善解人意地说:“二十分钟可以回来拿报告。”


    从诊室出来,两人在小花园里的椅子坐下,阳光暖洋洋的,将大片草地都染成金黄色。


    静静地坐了片刻,何柏沉轻声问:“今天为什么带我来啊?”


    “你应该猜到了。”沈明扬将他的手放在掌心,手合上,又打开,“我小时候因为一场绑架,腺体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闻不到其他信息素。”


    何柏沉看着他的侧脸,虽然早有猜测,但真正从沈明扬口中听到这个秘密,他还是觉得心口一紧,半晌说不出话。


    所以沈家从那么多名门omega里挑中他,真的是为了给沈明扬治病。


    何柏沉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一下他,很轻地抱了他一下,静了片刻,才说:“不能完全恢复的话,也没关系的。”


    沈明扬拉过他另一只手,认真地看着他:“我想恢复。”


    阳光折射进沈明扬的眼睛,像潭水落进一小片亮色,他脸上有浅浅的笑意,何柏沉怔愣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心跳有些快。


    “时间到了,进去拿报告吧。”沈明扬出声提醒。


    何柏沉回过神,跟上去。


    工作日下午,风眼还没开始营业,何柏沉从后门进去,直接上了二楼。


    秦辉的办公室亮着灯。他敲了三下,推门进去。


    秦辉正靠在椅背上看文件,见他进来,将文件往桌上一放。


    “来了?”秦辉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坐。”


    何柏沉坐下来,秦辉将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你要的东西。”


    何柏沉接过来,翻开看了起来。


    文件上记录着何家近五年的资产报告和资金流水,除了明面上与各大公司的合作款项,还有不少海外贸易的进出账目。


    何柏沉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在某处停住。


    何家的业务都是何轩在接管,但这些年他一直留心,合作方有哪些心里都有数。但这几笔海外流水的收款方,他一个都没听过。


    何柏沉盯着那些数字看了许久,将文件递到秦辉面前:“辉哥,你知道这几家公司吗?”


    秦辉摸出一根烟,双指夹着,点在纸上:“没听过,有问题?”


    “还不清楚。”


    “就算真的有问题,何耀华那老狐狸也不会那么容易让你抓到把柄的。”秦辉说。


    何柏沉静了几秒:“没关系,总会找到的。”


    他抬起头,淡淡地笑了下:“谢谢辉哥,我先走了。”


    秦辉摆了摆手,何柏沉将文件收进包里,推开门,走进昏暗的走廊。


    闹钟响的时候,何柏沉还没完全醒,迷迷糊糊往旁边摸,摸到一片温热的胸膛。


    “今天还有工作吗?”沈明扬像是也刚醒,声音有些哑。


    何柏沉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应酬。”


    安静了两秒,何柏沉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睁开眼,看见沈明扬下床的背影。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何柏沉往前挪了挪,半边身体压到沈明扬盖过的那侧被子上。


    “不困。”沈明扬淡淡地说完,走出卧室。


    等何柏沉洗漱完,客厅里已经飘着咖啡的香气。


    厨房里,沈明扬倚着岛台,手边放着两杯刚冲好的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何柏沉走过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盯着沈明扬。


    但沈明扬看起来没有要和他说话的意思,何柏沉慢慢地喝着咖啡,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有点困。”


    沈明扬看向他:“那还去吗?”


    “要去。”何柏沉说,“咖啡都泡好了。”


    对视了片刻,沈明扬才开口:“我送你去。”


    何柏沉觉得沈明扬的表情还是不太开心,想了想,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退开后,他看着沈明扬,抿了抿唇。


    沈明扬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几秒,忽然扣住他的后颈,将人拉回来,低头吻了下去。


    车停在酒店门口,何柏沉解开安全带,扭过头看向今天的沈司机。


    “我先进去了。”


    “结束了告诉我。”沈明扬说。


    何柏沉点点头,往酒店大堂走去。


    几家药企联合举办了的一场活动,何柏沉本来想推掉,但主办方里有他正在谈合作的一家公司,对方负责人特意打了招呼,说想趁这个机会再聊聊。


    宴会厅在酒店三楼,阳光将大理石地面照得明亮,宾客围在一起聊着圈内的各种事,何柏沉应付了来搭话的人,在一处安静的角落找到了那位姓陈的负责人。


    两人聊了二十多分钟,把合作的大框架敲定得差不多了,陈总便说回头让助理把合同发过来。


    “对了,”陈总看了眼时间,“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得先走,我让司机送你?”


    何柏沉礼貌地回应:“不用,我开了车。”


    陈总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老张那边你见过了吗?他说想跟你聊聊合作。”


    “还没有。”何柏沉之前和这位张总电话联系过几次,但一直没约上合适的时间。


    “他也在,刚才还跟我提起你。”陈总往人群里看了看,“这会儿不知道去哪儿了,要不你等会儿?我跟他说一声,让他来找你。”


    “好。”


    何柏沉站在窗边,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穿酒店制服的服务生走过来。


    “何先生,张总让我带您过去,说在楼下包厢等您。”


    何柏沉点了点头,跟着对方进了电梯。下楼后,服务生领着他走过一条走廊。


    “张总在哪里?”何柏沉的目光落在服务生脸上。


    服务生神色如常地说:“就在另一边的包厢。”


    何柏沉脚步顿了一下,察觉出一点异样,目光扫过四周。


    服务生推开门,却不是包厢,而是酒店背后的一条巷子。


    巷子两边堆着杂物箱,头顶被高楼切遮挡,窄且阴沉。何柏沉停下脚步,眼神冷下来:“谁派你来的?”


    话音刚落,余光里服务生已经出手——


    何柏沉侧身躲过,反手一拳砸在他下巴上,对方踉跄着撞上墙,发了狠似地又扑上来。何柏沉被逼到小巷,往旁边一退,抬膝狠狠顶进对方腹部。


    下一秒,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跳出两个人,一左一右扑上来。


    余光银光闪过,刀刃擦着他衣袖,划破外套。他抓住男人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刀子脱手落地。何柏沉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腹,那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身后已经有人缠上来,何柏沉反手一肘敲在他肋骨上,那人吃痛却没后退,反而锁住了他的喉。


    极近的距离,何柏沉才看清他手里拿着一支针管。


    何柏沉心里一惊,正要反手去夺,刚才那个服务生装扮的人不知何时爬起来,猛地扑上来,一手扣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后脑,把他整个人往下压。


    腺体处一阵尖锐的刺痛,何柏沉咬紧牙关,单手从腰间摸出折叠刀向后一划,顿时划破那只控制他的手臂。


    对方吃痛松手,何柏沉反手抓住身后那只还握着针管的手,用力往外一拧,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被踹飞在地。


    针管在动作间甩落,“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将另一人狠狠往地上一掼,用刀柄敲晕,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三个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何柏沉喘了口气,低头看向地上那支针管。


    针管里还剩了小半管透明的液体,他弯腰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往回走。


    忽然,眼前的景象一晃,身体有些发软,何柏沉停下来扶住旁边的墙,闭上眼睛缓了几秒。


    是那个药。


    心脏以不正常的频率快速跳动起来,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力气逐渐从身体里流失,他顺着墙滑下去,倒在地面上。


    来历不明的人,奇怪的药,最坏的结果就是死掉吧。何柏沉迷迷糊糊地想,却没有觉得很害怕,只是没想到会栽在这里。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很快散掉,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沈明扬……


    沈明扬会生气吧,如果他能再小心一点就好了。


    何柏沉半睁着眼睛,巷口的方向似乎有人跑过来,脚步很乱,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已经无法辨别,也无法回应。


    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随着逐渐远去的声音一起消失,何柏沉彻底陷入黑暗。


    第32章


    蒋思齐赶到医院时, 急救室的灯亮着。


    沈明扬站在门外,手插在口袋里,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 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不远处纪桥坐在椅子里,脸色有些苍白, 周予年抱臂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蒋思齐脚步顿了顿, 慢慢走过去,在沈明扬身边站定:“怎么回事?”


    沈明扬没说话, 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十分理智,脸上也没有慌乱的表情, 却有种过于平静的怪异感。


    蒋思齐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沈明扬的肩膀,说:“会没事的。”


    话音落下,急救室的门推开,沈明扬立刻走上前。


    医生看向他们:“病人是过敏性休克,幸好送来得及时, 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


    “具体什么药物导致?”沈明扬问。


    “要等检验报告出来才知道。”医生说,“病人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你们先去病房等吧, 一会儿护士会把病人送过去。”


    沈明扬点了点头, 转身往电梯走,按下上行键。蒋思齐跟在他身后, 看见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何柏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 昏黄的光笼着床的一角,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到掌心贴着一只手。


    偏过头,沈明扬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何柏沉看着他,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沈明扬立刻倾身过来,低下头,凑近他唇边。


    “你怎么还不睡。”何柏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明扬大概没想到他醒来第一句话是这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才说:“不困。”


    近看那双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应该是很久没有合过眼,何柏沉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刚想说什么,脑海里忽然出现昏迷前的事。


    那些陌生的人,还有不知名的药。


    何柏沉猛地攥紧沈明扬的手,紧张地问:“那个药你拿了吗?”


    “……”沈明扬看了他几秒,“已经送检了,结果还没出来,人也抓起来了。”


    何柏沉还想再问什么,沈明扬已经移开视线,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到自己腿上。


    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消失,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沈明扬脸上没什么表情,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何柏沉知道他在生气。


    “我没事了。”何柏沉伸出手,碰了碰沈明扬的手指。


    沈明扬看着他:“是没事了。”


    沈明扬的语气平直,何柏沉却觉得他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又听见沈明扬开口:“你知道你差点就没命了吗?”


    何柏沉猛地抬起眼,明明沈明扬看起来依旧是冷静的,他的胸口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涩意。


    “我知道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沈明扬顿了顿,“但我在意。”


    何柏沉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但他还是看着沈明扬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了。”


    沈明扬没说什么,过了几秒,他开口:“以后我会安排保镖在你身边。”


    何柏沉自知理亏,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沈明扬继续说:“接下来一个星期在家休息。”


    何柏沉张了张嘴,想说研究所那边还有一堆事,但对上沈明扬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很快答应:“好。”


    沈明扬看着他这副温顺的样子,忽然就说不出什么话了。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说:“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何柏沉轻声说,而后才缓慢地想到一些事,“是你救了我吗?”


    “你的外套放车上了,”沈明扬缓慢地说着,“我本来想拿给你,在大堂遇到了张总。他说临时有急事没法见你,但派去的人找不到你。”


    沈明扬的话戛然而止,后面看到的事他不想再回忆,顿了顿,便说:“时间不早了,你再睡会儿。”


    何柏沉问:“你呢?”


    “我等你睡着再去睡。”


    何柏沉看了他几秒,慢慢往床边挪了挪,被子掀开一角,抬起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明扬。


    沈明扬也看着他,两人在昏暗光线里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沈明扬终于站起来,在他身边躺下。


    床刚好能躺下两个成年男性,两个人手臂贴着手臂。沈明扬侧过身,将他带进怀里,闭上眼睛:“睡吧。”


    何柏沉听着沈明扬沉稳的心跳,也闭上了眼睛。


    天亮以后,走廊里渐渐有了人声,护士进进出出地换药、量体温,何柏沉做完检查,周予年和纪桥就一起来了,手里拿着水果和花。


    沈明扬抬头看见纪桥拉着脸,顿了一秒,起身让出床边的位置。


    纪桥没和他说话,把带来的花往床头柜上一放,径直坐下,将何柏沉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骂什么,余光瞥见沈明扬就在身侧不远处,还是忍住了,只是问:“还难受吗?”


    何柏沉摇了摇头:“好多了。”


    周予年站在纪桥身后,将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看向何柏沉:“医生怎么说?”


    “观察几天,没什么大问题。”


    周予年没再多问,简短说了研究所的事,纪桥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看一眼何柏沉,又看一眼窗外。


    沈明扬也一言不发地拿着手机回复消息,蒋思齐进来后坐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这气氛,从果篮里拿了个橘子出来:“这橘子看着不错,我尝尝。”


    他剥开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妙:“酸的。”


    纪桥斜他一眼:“嫌酸别吃。”


    蒋思齐想起来是谁买的橘子,干笑一声:“还行,挺好吃。”又剥了一瓣递过去,“来,你也尝尝。”


    “不吃。”纪桥懒得看他。


    蒋思齐正要继续推销手中的酸橘子,门忽然被敲响了。


    病房内几人循声看过去,一个陌生的alpha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袋。


    对方走到沈明扬面前,低声说:“沈总,药物成分检测出来了。”


    他将文件袋递过来:“里面含有违禁药物Y-3,这种药如果按正常剂量注入,会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轻则上瘾,重则导致精神障碍。”


    从何柏沉遇袭现场提取的针管残留物来看,Y-3的纯度极高,这种纯度的药物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大概率是走私进来的,查起来也会相当棘手。


    病房里顿时陷入死寂,alpha继续说:“何先生对这种药物里的某种成分严重过敏,产生了剧烈的休克反应,也正因如此,他只受到了很浅的药物影响。”


    沈明扬取出分析报告,沉默地看着。


    蒋思齐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骂了一声:“这他妈是什么东西,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我弄死他。”


    沈明扬回过神,手里的纸张已经被攥得有些皱,他慢慢松开手指,收起报告,让alpha先回去。


    alpha识趣退出病房,他转而看向何柏沉,顿了一下才开口:“你觉得是谁做的。”


    脑海中闪过一个隐约的念头,何柏沉还不确定,轻轻摇了摇头。


    沈明扬伸手将何柏沉地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出事的地方监控刚好坏了,抓的那三个人嘴巴很严,要查出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何柏沉勾住他的手指,轻声说:“嗯。”


    蒋思齐还在旁边吵吵嚷嚷地骂着背后的人,纪桥没说话,目光落在何柏沉脸上,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周予年给他递了颗洗好的车厘子,他抓过来狠狠咬下,转头看向别处。


    在家里陪了何柏沉两天,沈明扬被一个紧急电话叫回了公司。


    会议结束,他刚回到办公室,陈序忽然打了内线进来:“沈总,何先生给您送了份礼物,现在方便让他们送进来吗?”


    沈明扬挑了挑眉:“方便,让他们进来吧。”


    十五分钟后,沈明扬看着被搬进来的、高大的发财树,沉默了一秒。


    “礼物?”


    陈序微笑:“是的,他们是这么说的。”


    等人都离开了,沈明扬看着那棵生机勃勃的树,有些无奈地笑了,拿起手机给何柏沉发消息:【你给我买了发财树?】


    发完之后,他又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发财树怎么养?


    沈明扬将网上那些“养发财树最忌讳的事”看了一遍,站起来亲自给它浇了水。


    回来看了看手机,何柏沉还没回复,随后陈序敲门进来,放下一份文件:“沈总,您要的资料。”


    沈明扬接过来翻开,前几页是Y-3的检测报告,他已经看过。往后翻是这几天的调查进展,那三个人的口供,药物来源的初步排查。


    翻到最后几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没有半点声响,沈明扬慢慢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半晌,他站起来,拿了外套出门。


    电梯门打开,家里静悄悄的,傍晚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屋内一片温暖通透,沈明扬的目光落在沙发上,却没有看见何柏沉的身影。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书房飘窗前的地毯上找到了何柏沉。


    何柏沉侧躺着,整个人蜷成一团,手放在脸侧,另一只手还搭在没拼完的模型上。他的睫毛安静地垂着,阳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他肩上、发梢,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


    沈明扬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走过去,弯腰把他从地毯上捞起来。


    刚将人抱起来,何柏沉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扫过沈明扬的脖子,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沈明扬问:“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何柏沉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发出一声含糊的单音,还没完全清醒。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他其实是在拼赛车模型,沈明扬中午出门前随手给他披了件外套。外套上大概是有沈明扬的信息素,他拼到一半,困意就上来了,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沈明扬抱着他往主卧走,见他一直看着自己不说话,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怎么了?”


    何柏沉这才回过神,生硬地转移话题:“吃饭了。”


    沈明扬低头看了他一眼,脚步一转,往客厅走去:“比发财树还轻。”


    “你收到了?”何柏沉的眼睛顿时亮了。


    “嗯,给你发消息了。”


    何柏沉想起自己一觉睡到现在,有些不好意思:“睡着了没看到。”


    “现在看也一样。”沈明扬说着,将他抱到玄关的椅子上。


    何柏沉微微一怔:“要出门吗?”


    “嗯,去登记结婚。”沈明扬看了下表,“离登记处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动作快一点还来得及。”


    他的语气太轻描淡写,以至于过了很久,何柏沉才后知后觉他说了什么。


    “结婚?”


    ==========作者有话说:==========


    关于v后更新,因为工作比较忙,码字速度也慢,有时候码一章得花七八个小时,不想速度上来没了质量,只能尽量做到一周4-5更,过签文没有太多存稿,给了大家不好的追文体验,下本会多存稿再开文(鞠躬)。


    第33章


    车子一路驶向登记处, 何柏沉坐在副驾上,还是觉得很恍惚。


    没有婚前协议,没有财产公证, 没有任何该走的流程,毫无准备就出发去领证,这种冲动的行为就很不像沈明扬的作风。


    而他的人生短短二十五年, 也从没有过这样不顾一切的时刻,肾上腺素在血液里横冲直撞, 快要冲破身体。


    何柏沉攥紧了手中的身份证,深呼吸, 嘴角却不自主地露出一点笑意。


    两人在日暮黄昏里飞驰,赶在登记处下班的前一刻跑进门。


    沈明扬一路牵着他往里走, 大概是何柏沉的错觉, 他竟然感觉沈明扬握着他的手似乎很细微地抖了一下。


    小小的房间里, 办事员的声音格外清晰:“沈明扬先生,你是否愿意与何柏沉先生结为伴侣,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 都彼此扶持,不离不弃?”


    何柏沉转过身, 手背碰到沈明扬的手指, 他顿了一秒, 将自己的手放进沈明扬的手心,沈明扬便握住了。


    沈明扬喉结微微滚动:“我愿意。”


    “何柏沉先生, 你是否愿意与沈明扬先生结为伴侣,无论顺境或逆境, 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彼此扶持,不离不弃?”


    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快震得肋骨发疼,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何柏沉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愿意。”


    办事员将小红本递过来,何柏沉指尖碰到烫金的封面,好像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他呆呆地看着沈明扬,小红本微凉的温度穿透皮肤,却让他眼眶发烫。


    “走吧。”沈明扬牵着他往外走。


    敞篷车的顶棚放下来,沈明扬踩下油门,晚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将何柏沉的头发吹起来。他看向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夕阳里烧成一片橘红色,金色的光从天空尽头铺过来,铺到车顶上,铺到他们身上。


    古董车疾驰着,像是从所有被限定的人生里逃出来,开往一条无人之路,直到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


    何柏沉将手举过头顶,风灌进他的袖子,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声,听见沈明扬在旁边喊他名字,声音被风吹得很远。


    何柏沉低头看了一眼,沈明扬正看着前方的路,金色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眉眼沉静,嘴角也有浅浅的笑意。


    “沈明扬。”何柏沉在风声中喊他名字。


    下一秒,沈明扬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沿江小路,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沈明扬把车停在路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不那么温顺的何柏沉。


    何柏沉也看着他,眼睛弯起来,风把耳边的所有声音都吹散了,两人在巨大的晚霞下静静对视。


    几秒,或者更久,沈明扬伸手将他拽过来,何柏沉顺着他的力道靠近,手撑着椅背,与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吻结束时,沈明扬看着他的眼睛,伸手将他被吹乱的头发往后拨,手指滑到他的脸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何柏沉眨了眨眼:“回家吧。”


    沈明扬嘴角弯起,没说话,又扣住他的后颈,拉过来唇贴唇吻了片刻,才重新启动车子,迎着最后的晚霞汇入车流。


    车子开上高架,整个城市的夜景铺在脚下,万家灯火连成一片,何柏沉将手搭在车窗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混乱的两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何柏沉洗完澡出来,窝进沙发里,回复了手机消息,又忍不住从茶几摸到小红本,翻开来,看着里面那张合照。


    “看这么久。”沈明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柏沉偏过头,发现沈明扬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书,转头看他,眼睛里噙着点笑意。


    何柏沉舔了舔唇,将小红本放到茶几上:“没看多久。”


    “嗯,没多久。”沈明扬还是看着他。


    何柏沉听出来他是在哄自己,想了想,坐直了身体,认真地说:“你是不是因为那个禁药,才急着和我登记结婚?”


    那支药并不致命,说明对方并不想杀他,只是想让他出丑。除了何轩,他想不出来第二个会这样干的人。


    只要他出了丑闻,沈家嫌弃他,精神再出问题,研究所自然就落到何家手里了。


    这个逻辑他醒来后就想通了,沈明扬也一定能想到。


    沈明扬沉默了几秒,才说:“是有这个原因。你这次出事,顺位继承、监护权,包括研究所都归何耀华,何家那边一次没得手,还会有第二次的。”


    何柏沉垂下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明扬已经伸手,将他拉过来:“但不是全部。”


    何柏沉窝在他怀里,抬起眼看他。


    沈明扬顿了顿,像是能看透他的想法,“我不想做的事,不会做。”


    何柏沉的眼睛缓缓亮起来,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沈明扬伸手揉乱他的头发:“怎么了,那个药有后遗症?”


    何柏沉出院时做了全身检查,各项指标都恢复了正常,沈明扬仔细看过报告,不可能不知道他身体里的药物早就代谢干净了。


    何柏沉顶着被揉乱的头发,脸颊贴着他的肩窝:“很开心。”


    沈明扬笑了笑,抱紧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没说话。


    何柏沉不知道,其实他才是这场婚姻里最开心的人。


    翌日早上,沈明扬照常去了上班,何柏沉还在养伤期,应该在家待着,但秦辉那边有了消息,沈明扬前脚刚走,他便去了趟风眼。


    两人一碰面,秦辉没多寒暄,直接将一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beta双指间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雾白的烟丝在灯下绕成细细的线:“你看看,应该对你有帮助。”


    何柏沉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页手写的记录,照片拍的是旧账本内页,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何柏沉猛地抬起头,眼底有几分诧异:“这是……”


    秦辉说:“何轩手上的旧账。何轩早年有个跟了他很久的司机,后来出了事,被何轩一脚踢开。他老婆生病急用钱,我帮他垫了,他就给了我这些。”


    何柏沉低头看那些照片,账本上一开始只是几笔小数目,翻到后面,数字越来越大,何轩这些年走的每一步都写在这本旧账里。


    他沉默片刻:“Y-3那边呢?”


    “Y-3那条线很多年了,从境外运进来,再通过地下市场分销。这几年何家那几家贸易公司的流水,和船期对得上。”秦辉又点了一根烟,火光在指间亮了一瞬,“不管货现在是谁在走,何耀华和何轩都脱不了干系。”


    何柏沉的目光停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窗外偶尔传来车流的声音,半晌,他将东西收好:“辉哥,这件事我要好好计划,麻烦你先帮我盯着那边。”


    秦辉向来不多问,将烟掐掉:“注意安全。”


    何柏沉和他道过别,回到车上,闭上眼睛。


    Y-3这种级别的货,从境外进来,每一步都有人盯着,光靠何耀华运不进来。


    没有铁证,何耀华能脱身的方法太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以沈何两家现在的关系,查下去一定会牵扯到沈家。一旦沈明扬插手,只会越陷越深,他并不想把沈明扬卷进来。


    过了很久,何柏沉呼出一口气,发动车子,没有犹豫,往市中心开。


    啪嗒,雨滴毫无预兆地砸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歪斜的水痕。


    沈明扬坐在办公椅里,入神地看着面前的资料。


    何家已经有所动作,不能再放任这样一个危险因素留在何柏沉身边。


    他原以为这件事可以慢慢来,可以选一个最稳妥的方式,将何家从何柏沉身边无声无息地摘掉。现在他才发现,何家背后涉及的东西比预想的要多,动起来更麻烦,而何柏沉查到的恐怕不会比他少。


    但以何柏沉的性格,不会因为危险就收手。


    想到这里,沈明扬莫名感到有些头疼。


    他合上文件,目光落在那颗那棵发财树上。发财树的叶子耷拉着,边缘有点发黄,不像前几天那么精神。


    沈明扬拿起水壶正要浇水,陈序敲门进来,放下文件:“沈总,下午的会推到三点了。”


    沈明扬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陈序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水壶,忍不住开口:“沈总,这树您一天浇几次?”


    沈明扬想了想:“三四次吧。”


    陈序沉默了一秒:“发财树不能浇太多水,根会烂。它看着蔫,可能是水浇多了,不是渴了。”


    沈明扬看向那棵发蔫的树,也沉默了。


    “等它干透了再浇就好了。”陈序说完便识趣地离开了。


    沈明扬将水壶放下,看着快被他浇死的发财树,忽然,门被敲响了。


    他闻声看过去,何柏沉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耳朵被冻得有点红:“沈总。”


    沈明扬下意识侧身,挡住身后的发财树:“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我的发财树。”何柏沉关上门,目光落在他身后那棵树上,抬脚想绕过去。


    沈明扬却伸手一捞,把人圈在身前。


    “怎么了?”何柏沉不明所以地抬头。


    “没怎么。”


    何柏沉歪了歪头,又往他身后瞄了一眼:“你挡着它干什么?”


    “没有。”沈明扬面色不改,手臂却没松开。


    何柏沉“哦”了一声,没再动,只是时不时往他身后看一眼,脸上带着点不太明显的疑惑。


    沈明扬沉默了两秒,最后慢慢移开:“抱歉,它好像被我养死了。”


    第34章


    何柏沉拉开他看了一眼, 盆底的托盘积了一层浅水,整棵树蔫头耷脑地杵在那儿。


    他愣了一秒,没忍住笑了:“没事, 只是水浇多了,根应该还没烂,放在通风的地方晒一晒就好了。”


    沈明扬低头看他:“是吗?”


    “发财树不用天天浇水, 你看它根茎连接的地方已经有点发软了,说明积水开始泡根。等土干透再浇水, 一次浇透就好。”


    何柏沉说着,想去倒掉托盘里多余的水, 但沈明扬已经动了手,按他说的将发财树挪到靠窗通风的位置。


    何柏沉便站在旁边继续叮嘱, 手指点着树干, 说得很认真, 大概是真的很替他操心那棵树。沈明扬的目光从他眼睛扫到嘴唇,停了下来。


    何柏沉说话时嘴巴一张一合,双唇柔和饱满,他的语速不快,偶尔会无意识舔一下嘴唇, 像在思考。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很小,耳朵尖还红着, 沈明扬静静听着, 双手圈住他的腰。


    “肥料用缓释肥就可以, 不要用太多氮肥,不然容易招虫……”


    何柏沉的声音渐渐小了, 对上那道视线,有些无奈:“你在听我说话吗?”


    他的话落在沈明扬耳里像在撒娇, 沈明扬弯了下唇:“听到了。”


    说完,他凑近了些,何柏沉眼睫动了动,随即闭上了眼睛。片刻的安静后,有指尖扫过脖子,他睁开眼,发现沈明扬只是帮他拿掉了衣领上的碎发。


    四目相对,沈明扬笑了笑,神情坦荡:“怎么了?”


    何柏沉假装没听见,语气缓慢地提醒他:“不坐吗?”


    沈明扬顿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牵起他的手走到沙发旁坐下。


    茶几上摆着几罐茶叶,何柏沉印象中沈明扬不怎么喝茶,这些大概是别人送的。


    他好奇地拿起来打量,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便又放下了:“那三个人审出什么了?”


    沈明扬看着他:“交代了,何轩指使的。”


    何柏沉沉默了片刻。这个答案不算意外,从醒来那天他就猜到了,此刻真正被证实,心里反而没什么波澜。


    沈明扬从书桌抽屉拿出那份文件袋,推到他面前:“查到的资料都在这里。”


    何柏沉接过来打开,里面除了那三个人的口供,还有Y-3那条线的初步排查结果,资料比他手上的更全面。


    翻到最后一页,何柏沉合上文件,没有说话。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沈明扬忽然问。


    何柏沉抬眼看向他,沈明扬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人无处可躲。


    何柏沉实话实说:“彻底离开何家。”


    沈明扬眼神里没有意外,也没有追问:“不管有什么打算,可以做到不瞒我吗?”


    何柏沉垂下眼,摩挲了一下手串。好像无论是什么时候,沈明扬对他来说都是令人安定的存在,他被如此多的爱意包裹着,多到有时候会恍惚。


    “好,”他轻声说。


    沈明扬看了眼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何柏沉应了一声,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肩上忽然落下一片柔软的重量,沈明扬从衣帽架取下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绕在他脖子上。


    “外面风大。”沈明扬说着,手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围巾柔软温暖,何柏沉被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沈明扬。


    沈明扬收回手,对上他的视线,笑了笑:“怎么了?”


    何柏沉闷闷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没什么。”


    两个人一起走到电梯口,何柏沉走进去,转过身看他:“快进去吧,我走了。”


    沈明扬还站在原地,电梯门缓缓关上,何柏沉低下头,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手机忽然震了震。


    周予年:【何耀华来了。】


    沈明扬在电梯口站了几秒,才转身回办公室。


    发财树还在窗边通风,但屋内变得格外安静,他在刚才的位置坐下,给自己泡了杯红茶。


    热水注入壶中,茶叶舒展,深红色的茶水透出一股香气,沈明扬端起杯子闻了闻,又放下了。


    片刻后门被敲响,陈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沈总,刚送来的新茶叶。”


    沈明扬接过来,打开一罐,凑近闻了闻。香气清雅悠长,入口应该是好茶,但都不是何柏沉身上的味道。


    他将茶叶放回纸袋里,端起自己那杯红茶喝了一口,手指摩挲着杯沿。


    二十分钟后,何柏沉的车停在研究所楼下。


    他穿过大厅,推开会客厅的门。何耀华坐在沙发上,西装笔挺,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何柏沉脚步微顿,那声称呼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是没有说出口。


    “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何耀华站起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会客厅的布置,“环境不错。”


    “有事?”何柏沉没接他的话。


    “我们父子很久没见面了,你不去找我,我就只能来找你了。”何耀华将保温袋推到他面前,“你卢姨炖的汤,趁热喝。”


    何柏沉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接他的汤,转身走到窗边。


    何耀华也不在意,继续说:“最近怎么样?身体恢复得还好吗?”


    “还行。”


    “沈明扬呢?他有没有查到什么?”


    闻言,何柏沉转过头,看着何耀华。


    何耀华神色自然,语气像在关心晚辈:“我是担心他查错了方向,惹出什么麻烦来。”


    何柏沉静了一秒,语气没什么起伏:“他查到的东西,不会什么都跟我说。”


    两家只是联姻,何耀华比他更清楚这层关系。果然,何耀华的表情松了一点:“也是。”


    “你没事就好,那三个人,不管是谁指使的,都已经抓起来了。”何耀华叹了口气,语气放缓,“柏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我们都是一家人,没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有些事情查太深,对你,对明扬,都不好。”


    一家人。何柏沉在心里将这三个字嚼了一遍,觉得荒唐,目光从何耀华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何耀华似乎想搭他的肩膀,手抬到一半,看到何柏沉漠然的侧脸,僵了一下,又放下了:“好好养身体。”


    何柏沉站在原地,紧抿着唇,听到身后门重新关上的声音,他走到桌前拿起保温袋,看都没看一眼,扔进了走廊上的垃圾桶。


    轿车从研究大楼驶出,车轮碾过地面的积水,整条路都湿漉漉的,映着两旁光秃秃的行道树。


    何轩观察着何耀华的脸色,问:“怎么样?”


    何耀华松了松领带:“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何轩皱眉,“那沈明扬那边呢?”


    何耀华没回答,只是说:“要不是你冲动行事,我至于跑这一趟?”


    何轩移开视线:“我只是想给他一点小教训,谁让他不识好歹。哪知道他运气那么好,还把我的人扣下了。”


    何耀华压着怒气:“沈明扬是什么人,你以为他查不到?”


    “查到了又怎样?”何轩不以为意地翘起二郎腿,“联姻只是合作,只要利益给够了,一个omega算什么?沈明扬那种人,不会真喜欢上一个联姻对象。”


    他顿了顿,又说:“爸,你就是太怕事了。”


    何耀华脸色沉了沉,良久才开口:“阿轩,你手上那些烂摊子,我帮你解决过多少次,你自己心里清楚。再有下次,我保不住你。”


    何轩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傍晚,何柏沉的车刚驶入车库,沈明扬的轿车正好停在他旁边。


    两辆车几乎同时熄火,何柏沉动作顿了一下,莫名有些心虚。他推开车门,决定主动坦白:“没有工作,是何……何耀华去研究所了,我担心影响到所里的人,就去见了他一面。”


    沈明扬淡淡地笑了下:“我又没说什么。”


    何柏沉眨了眨眼,“哦”了一声,移开目光。


    两人一起往家走,电梯里沈明扬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收纳师来整理衣柜。”


    不是什么需要思考的事,何柏沉此刻还十分安闲,不紧不慢地跟着沈明扬出电梯。


    进了门,何柏沉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往客厅走了几步接起电话,沈明扬便先去了衣帽间。


    收纳师正站在里面,看见他进来,微微颔首:“沈先生,衣柜已经整理好了,冬季的厚衣服收起来了,春季的也换上了。”


    沈明扬扫了一眼:“辛苦了。”


    收纳师指了指地上的纸箱:“从衣柜里收拾出来一个箱子,我没打开,您看怎么处理?”


    沈明扬看向箱子,是没见过的东西,应该是何柏沉的东西。他送走收纳师,回到衣帽间,本来打算等何柏沉忙完再问他要放哪里。


    目光在纸箱上停了几秒,他伸手打开了盖子,随即轻微地愣了下。


    箱子里放着不少东西,皮质手铐、按摩仪、丝绸绑带,还有一些小玩意零零散散地挤在一起。


    沈明扬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何柏沉刚好走到衣帽间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


    四目相对,气氛陷入了沉默,何柏沉的目光从那只打开的箱子移到他脸上,耳朵泛起一点可疑的绯红。


    沈明扬没有合上箱子,就这么凝视着他,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酵,滚烫的,安静的,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几秒后,何柏沉先开了口,声音有点生涩,却很坦然:“这是我练习用的,你想试试我的练习成果吗?”


    第35章


    沈明扬看了他几秒, 走到一旁坐下,双手随意放在腿侧。目光扫过那箱东西,又落回何柏沉脸上, 没再移开。


    何柏沉对上他的视线,像是受到了蛊惑,缓慢地往前走了两步, 在他腿间半跪下来。


    走近了,沈明扬眼里的压迫感更重, 即使闻不到alpha的信息素,依旧能感觉到身体被无形的气息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何柏沉坦诚地说:“我不太熟练。”


    其实真的不太熟练, 理论知识学了很多,也用玩具联系过, 但真正这样做还是第一次。何柏沉的动作明显有些生涩, 皮带解了几次才解开, 下巴还被轻轻打了一下,他愣了愣,眼神迷茫地看着沈明扬。


    而沈明扬从头到尾都垂眼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何柏沉没有得到指示,舔了舔唇, 轻声说:“老师说,大部分alpha都喜欢这个方式。”


    他微微抬头, 看着沈明扬:“你呢, 喜欢吗?”


    沈明扬没有回答, 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何柏沉顺着他的动作认真起来,眼睫垂下, 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红润, 泛着水光。


    沈明扬的手微微收紧,很快又放松下来,轻轻揉了揉他发顶。


    何柏沉抬起眼看着他,眼睛红红,睫毛上也沾了一点湿意,神情却专注、单纯,不带半点讨好的媚态。


    沈明扬呼吸重了几分,克制着没动作。


    过了很久,何柏沉才停下来。他的脸颊和下巴都沾到了一些,他自己却像是没有意识到,只是抬着头看沈明扬。


    沈明扬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捏住他的下巴,帮他擦脸。何柏沉乖乖地仰着脸,任由沈明扬动作,细长的睫毛扇动着。


    沈明扬的动作慢下来:“喉咙有不舒服吗?”


    其实喉咙里还有很强烈的肿胀感,像是刚才的东西还存在,不过何柏沉伸手搭在他手上,轻轻摇头:“没事。”


    沈明扬指腹在他嘴角轻轻摩挲了一下,何柏沉嘴唇微张,对视时两人之间的空气像在无声地燃烧,安静而滚烫。


    沈明扬动作一顿,忽然低下头吻他,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将他捞到自己腿上。


    吻落得很深,唇齿纠缠间何柏沉几乎喘不上气,腰绷出一道漂亮的弧度。沈明扬轻易地握住他的脚踝,缓缓往上摸,指腹擦过的皮肤像是烧了起来,引起一阵酥麻,何柏沉更紧地搂住他,而后被抱了起来。


    后背贴上冰凉的镜面,何柏沉不禁叫出声,两条腿悬空着,好像再多给一点都已经受不了。


    沈明扬鼻尖蹭着他的脸,声音隐约有些低哑:“还学过什么?”


    何柏沉趴在他身上喘息,眼睛更红了,但沈明扬却没打算放过他,手扣住他的腰,将他往上提了提:“嗯?”


    “还学过……”何柏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混乱的大脑里艰难地拼凑出一个答案,“不记得了……”


    话音未落,沈明扬将他转过去,他整个人靠在沈明扬怀里,连声音都在颤抖。


    沈明扬掰过他的脸,让他看着镜子:“是吗。”


    何柏沉看见自己潮红的、狼狈的脸,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包裹着他,他咬了咬唇,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下巴却被沈明扬紧紧扣住,动弹不得。


    沈明扬从身后贴上来,嘴唇擦过他的后颈:“不记得也没关系,我教你。”


    何柏沉清晰地看到镜子里两人紧贴的身体,沈明扬异常深的目光盯着他,充满占有欲却又十分克制的目光。


    被他这样注视着,何柏沉脑子里已经不剩什么,腰在抖,撑在镜面上的手也颤抖,却没有躲开。


    沈明扬捏着他下巴的手揉了揉他的嘴唇,何柏沉下意识张开嘴,沈明扬的手指便探了进去,夹住他的舌头搅弄。何柏沉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含糊地呜咽,来不及吞咽的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眼神却还是湿漉漉的,无辜的。


    ……


    何柏沉靠在他怀里,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眼尾染着一片绯红,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沈明扬用手指摩挲他微微红肿的嘴角,低声问:“是何耀华让你学那些的?”


    何柏沉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的胸膛上:“要学着讨好alpha。”


    其实他不是很在意,也已经逃离了那样的生活,但沈明扬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动作变得更温柔,他低下头,一点一点地吻掉何柏沉脸上的眼泪,眼睫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何柏沉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你不开心了吗?”


    沈明扬静了片刻,抱起他往浴室走:“没有。”


    何柏沉得到回答,放下心来,他听见alpha有力的心跳,眼皮越来越沉:“明天的会几点开始?”


    “十点。”


    “你早点休息吧。”何柏沉声音越来越小,还在操心着,头却已经逐渐歪倒在沈明扬肩上。


    沈明扬低头看了他一眼,无声地笑了。


    再醒来已经是早上,何柏沉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脑子还是懵的,沈明扬的手臂就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沈明扬将一份文件放在他腿上:“没问题的话签一下字。”


    何柏沉接过文件,下意识以为是早会的资料,视线在那行加粗黑体字上茫然地停了停,大脑才缓慢地运转,辨认出那几个字,是一份婚后财产协议。


    密密麻麻的条款他没细看,翻到最后一页,摸过沈明扬递来的钢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将文件递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沈明扬接过文件,看着最后一页上那行清秀的签名,挑了挑眉:“不怕我卖了你?”


    何柏沉还窝在他怀里,仰起脸看他:“那我应该签贵一点。”


    沈明扬笑了下,重新将他按回怀里:“现在反悔来不及了,你已经签了。”


    何柏沉眨了眨眼:“好的。”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沈明扬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轻轻捏了下他的后颈:“去洗漱吧,早餐好了。”


    何柏沉“哦”了一声,慢吞吞地从他怀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何柏沉第一天复工,沈明扬坚持亲自接送,傍晚从研究所出来,沈明扬就在不远处的树下,倚着车身,目光穿过人群,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何柏沉眼里升起一点笑意,快步走过去,就在他伸手要去拉副驾车门的瞬间,沈明扬却忽然开口:“等我一会儿。”


    何柏沉点点头,略带疑惑地看着他,沈明扬却已经转身,走进了对面的花店。


    大概过了十分钟,沈明扬抱着一束包装好的花回来。


    何柏沉看着阳光下的那束马蹄莲被送到自己手中,心情似乎也随着一阵风变得很轻。


    十八朵白色的马蹄莲,和上次一样,何柏沉抬起头,问出了那个迟到的问题:“为什么是十八朵呢?”


    “你的公寓门密码是十八,十八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很重要的数字。”沈明扬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是十八朵。”


    何柏沉微微一怔,无意识握紧了花束。


    印象中他和沈明扬提起公寓密码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两人的关系还十分一般,他甚至感到沈明扬有些厌烦他,而沈明扬竟然在那时候就记住了这种小事。


    白色的马蹄莲在风中轻轻摇曳,何柏沉低头看了片刻,才开口:“因为研究所成立的日子是六月十八日。”


    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在意的日子,原来也会被别人看见。


    心口漫过一阵暖意,他不自觉弯了下唇:“原来你记住了。”


    沈明扬看着他,喉结滚了滚,替他拉开车门,掌心轻轻碰了碰他握着花束的手背:“上车吧,风大了。”


    两人在附近吃了晚饭,何柏沉便去了趟风眼。


    太久没回来了,大家见到他都显得很热情,围着他和他聊天。有几个关系比较好的alpha喝了酒,凑近拍他肩膀,何柏沉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脱身,转身一看,沈明扬就等在几步之外,见他看过来,便走回到他身边。


    沈明扬揽着何柏沉的腰,带着他穿过人群往里面走。距离很近,沈明扬敏锐地闻到何柏沉身上那些不属于他的气息,混杂着烟草和其他alpha信息素的味道,非常难闻。


    两人停下来,倚着栏杆看向下沉舞台,灯光昏暗,音乐声刚好停止。


    沈明扬垂眼,目光落在何柏沉的唇上,掌心抚上他的后颈,手指往下没入衣领,覆盖在腺体上。


    何柏沉被他突然如起来的动作弄得有些发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看向他。


    沈明扬歪头看着他,明明一副礼貌绅士的样子,语调平和,说的话却十分直白:“想现在就标记你。”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来迟了


    第36章


    卧室没开顶灯, 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光影,如同一尾跃起的鱼。


    一双大手扣在腰上, 何柏沉身体晃动着,呼吸碎成了好几截。


    半晌,他伸出手摸到身后, 连指节都泛着点薄红,沈明扬很快握住, 停下来问:“疼?”


    何柏沉的脸埋在枕头里,轻轻摇头:“没有……”


    沈明扬笑了一下, 握紧他的手。


    生殖腔仿佛在下一秒就要被打开,何柏沉浑身绷紧了, 用力抓住沈明扬的手, 这个动作反而让他跪得更开, 将自己更好地送上去。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额头抵在枕头上。


    沈明扬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后颈,轻轻咬住腺体边缘,何柏沉顿时一哆嗦, 腰软下去,又被沈明扬捞起来。


    “弄到里面会怀孕吗。”


    何柏沉的意识浮浮沉沉, 听到他的话, 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随后意识到是沈明扬,又放松了身体接纳他。沈明扬的手掌贴着他微微隆起的肚子, 慢慢地揉,何柏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被他的动作弄得浑身发抖。


    沈明扬的语气还是一本正经的,说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但你是个工作狂,到时候挺着肚子去上班,做实验做到一半,孩子在肚子里踢你,怎么办?”


    何柏沉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烧,但沈明扬说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他一句也反驳不了,甚至脑海里已经出现了画面,那个不存在的孩子顶着他的肚皮。


    沈明扬的动作快了一些,手掌收紧,将何柏沉整个人扣在怀里。滚烫的,隔着那层薄薄的膜,将他填满。


    何柏沉大脑一片空白,缓了片刻,才没什么力气地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那个拆开的包装袋,忽然想起来沈明扬是戴了的。


    他回头看向沈明扬,嘴唇动了动,但沈明扬低头吻了他,眼神透出珍重,何柏沉忽然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安心地将自己嵌进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


    何柏沉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说话声,他睁开眼,看见沈明扬站在阳台上,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怎么打理,几缕垂在额前,多了几分柔和。


    “……法律上要完全切割……嗯,我知道。”


    阳台门没关严,alpha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何柏沉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准备去洗漱。


    沈明扬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对着电话那头简短地说了句“就按这个方案”便挂了。


    “吵醒你了?”沈明扬走进来。


    “没有。”何柏沉一双眼睛盯着他不动。


    沈明扬笑了下,伸手将他拉进怀里,手掌贴着他的背,轻轻按了按。安静地抱了片刻,才说:“准备出门了。”


    何柏沉收拾好出来,沈明扬站在衣帽间门口,黑色西装外套里搭了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和他的黑色大衣色系相近。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法定伴侣的身份参加活动,想到今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场合,何柏沉心里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沈明扬微微挑眉,手里拿着一卷领带,看着他没说话。


    何柏沉对上他的视线,抿了抿唇,走过去接过领带,沈明扬便微微低头。


    何柏沉束紧领带,抬起眼,恰好与他四目相对,沈明扬轻轻吻了他的鼻尖,直起身,弯了下唇:“谢谢何总。”


    活动现场来的都是业内有些分量的人,何柏沉一进门就被几个熟人拉过去聊了一会儿,结束时嗓子已经有些哑。等他回到原来的位置,沈明扬正站在落地窗前,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说话。


    何柏沉不想打扰他,便站在原地等着,但沈明扬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目光落在他身上,没再移开。对视几秒,何柏沉明白他的意思,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这位是华鹏医疗的赵总。”沈明扬侧过身,介绍道,“何柏沉,启明研究所创始人。”


    赵总笑着伸出手,何柏沉与他握手,客气地聊了几句。


    沈明扬安静听着,目光在何柏沉脸上停了一瞬,而后从路过的服务生那里拿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


    何柏沉微微一顿,接过来,沈明扬的手指贴着他的,停留了一秒,像是确认他拿稳了,便收了回去。


    下半场是拍卖环节,两人在安排好的位置坐下,何柏沉打开平板里的拍卖品图录,顶灯的光正好搭打在屏幕上,他将平板换了个方向,小桌上的笔被碰到,滚落在地上。


    何柏沉刚想弯腰,沈明扬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将笔捡起,放回他手边。


    沈明扬低声问:“有什么想拍的?”


    何柏沉轻轻摇头:“我再看看。”


    话音落下,沈明扬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沈明扬坐直身体,偏过头去听。


    光影中沈明扬的侧脸线条干净锐利,带着一种不动声色、属于成年男人的帅气。何柏沉很快移开视线,继续看着平板。


    拍卖会结束,何柏沉和沈明扬并肩往外走,经过廊柱时,何柏沉无意间扫了一眼,视线忽然顿住。


    不远处有一道身影,侧脸和走路的姿态都让他觉得莫名熟悉。


    何柏沉下意识想走近一些,看清那张脸,但中间隔了几个人,他刚往前走了一步,对方已经拐了个弯,被柱子挡住了。


    等他越过障碍物,已经看不见那道身影了。


    何柏沉缓缓停下脚步,盯着那个方向看了片刻。


    沈明扬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遇到熟人了。”何柏沉收回视线,“走吧。”


    大学离开何家后,何家发生了很多事,他并没有刻意去关注。张叔在他小时候就在老宅工作,逢年过节还会给他带有趣的小玩意,后来有一年他回去,张叔已经不在了,也没有人告诉他原因。


    虽然很久不见,刚才那个背影,他应该是没有认错的。


    车里安静下来,何柏沉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像是已经睡着了,沈明扬看了他一眼,让司机关掉新闻广播。


    良久,何柏沉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


    周日,空气里已经有了初春的气息,何柏沉将车停在小区楼下,按响了门铃。


    小区看起来有些老旧,但绿化很好,楼下就有超市和社区医院,周边配套都很齐全。


    自从妈妈去世,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兰姨了。兰姨对他们不错,但何柏沉和她算不上亲密,毕竟她是何耀华派来照顾妈妈的。妈妈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会传到何耀华耳朵里。


    后来妈妈病逝,兰姨就被遣退了,何柏沉还是过了很久才听说的。


    没等多久,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何柏沉微微一笑:“兰姨,好久不见。”


    兰姨笑着招呼他:“柏沉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何柏沉提着水果和营养品进门,兰姨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念叨:“来就来,带什么东西,你看看你,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没有,兰姨,我挺好的。”何柏沉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看起来打理得很好。


    兰姨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想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何柏沉低头拿起一块桃子,咬了一口。


    兰姨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好久没见你了,上次见你还是在新闻上,台上那么多人,就你最精神。”


    何柏沉没有寒暄太久,犹豫了一下,说:“兰姨,我想问您一件事。”


    兰姨看他神色有些认真,收起笑容:“你说。”


    “张叔,您还有印象吗?”


    兰姨想了想:“有印象,怎么了?”


    何柏沉说:“我前两天在一个活动上看到他,看着精神还不错。”


    “是吗?”兰姨很轻地叹了口气,“那挺好的,那年走了那么多人,也不知道都去了哪里。”


    何柏沉心里一动:“走了很多人?”


    “是啊。”兰姨说,“你妈妈走后没多久,老宅里的人就换了一些人,有些是自己走的,有些是被打发走的。”


    “走的都是哪些人?”


    兰姨想了想,压低声音:“多是轩少爷那边的人,跟了他好些年的。”


    “为什么走?”何柏沉又问。


    “不清楚,轩少爷那阵子脾气也不太好,老往外跑,有时候半夜才回来。”兰姨回忆了一下,“可能用不着那么多人了吧。”


    “那些人走了之后,您还有联系吗?”


    兰姨说:“没有。他们说走就走了,后来再也没听人提起过。”


    何柏沉没有追问,沉默片刻,他站起来:“兰姨,我先走了。”


    兰姨愣了一下,跟着站起来:“这么快?”


    “晚点还有工作。”何柏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打扰您了,您保重身体。”


    兰姨送他到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也是,别总忙得顾不上吃饭。”


    何柏沉应下来,回到车里,没有急着离开。他望着窗外新抽的嫩芽,坐了片刻,才发动车子。


    第37章


    车子驶进临江别墅的车库, 何柏沉熄火,脑海里还在不停地回想着那些事。何家过去几年发生的几起仓库火灾、工厂意外,时间恰好和何耀华辞退老员工重合, 那些意外恐怕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踏进家里,客厅和书房都没有沈明扬的身影,何柏沉往卧室方向走, 正好看见沈明扬拿着睡衣走进浴室。


    何柏沉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想等他出来再问,但沈明扬没有立刻关门, 见他没说话,便转过身去, 顺手脱掉了上衣。何柏沉微微一怔, 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沈明扬扶着门把看向他, 眼里有浅浅的笑意:“是想一起洗吗?”


    沈明扬的肌肉线条流畅,是成熟男人的身体,每一寸都恰到好处。明明已经看过很多遍,何柏沉的耳根还是慢慢热了起来,他后退一步坐下, 目光落在别处:“不是。”


    关门声依旧没有响起,何柏沉想, 沈明扬大概是忘了关门, 这时候应该已经进浴室了。


    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往浴室的方向很快地看了一眼,alpha的胸膛再一次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里。


    沈明扬倚在墙边, 没有走太近,但何柏沉觉得身体里的血液流动得快了些, 先开口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不洗了吗?”


    沈明扬问:“不是有事找我吗?”


    何柏沉不习惯这样说话,抿了抿唇,在他的注视下走到他身边:“我想看我的调查报告,上次在你书房看到的那份。”


    沈明扬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神情认真了些:“想看就看,不用问我。没什么要瞒你的。”


    何柏沉还是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明扬便在他臀侧轻拍一下:“去看吧,我去洗澡。”


    何柏沉点点头,看着他走进浴室,才转身走进书房。那份调查报告还放在原位,一直没有动过,他拿出来合上抽屉,坐到一旁的沙发上翻看。


    资料清晰地注明了何家主要公司的股东名单,还有公开新闻和事故记录,上次翻的时候他并没有细看后半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沐浴露香气从身侧漫过来,何柏沉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脑袋一歪,靠在alpha身上,继续翻看。


    “怎么了?”沈明扬的目光落在那些资料上。


    “何家发生的那些意外事故可能有隐情。”何柏沉想了想,分析道,“三年前仓库火灾,何耀华以重大失责为由辞掉了一个高管,没过多久又辞退了不少老员工。如果只是普通事故,赔钱就行了,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那些老员工和这场火灾也没有直接关系。”


    他抬头看向沈明扬,沈明扬也在看着他。


    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进来,在文件上投下一片亮影,何柏沉的目光停在某一页上,脑海里却反复响起昨晚沈明扬对他说的话。


    “可以保证自己安全处理好吗?”


    何柏沉以为他会追问,或是反对,但沈明扬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像一潭温暖的湖水,将他包裹着,不带审视的一句话,却让他无法敷衍。


    何柏沉垂下眼,轻声说:“可以。”


    “好。”沈明扬的声音还是很沉静,好像无论他给出什么答案,沈明扬都能接住。


    只是简单的一个字,却让何柏沉莫名觉得安定。


    何柏沉从回忆里抽离,在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合上放到一边,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路上有点堵,走走停停,何柏沉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安静地开了一段路,最后停在了纪桥公司楼下。


    他走到纪桥办公室门口,刚抬手准备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纪桥看见他,愣了一下:“来了?刚想去找你。”


    何柏沉走进办公室,沙发上坐着的alpha站了起来。alpha穿着深色的夹克,模样沉稳,没有多余的客套,朝他点了下头。


    “诚哥。”何柏沉示意他坐下,“查到了?”


    “嗯。”文诚将一个录音笔递给他,“大部分人已经联系不上了,费了点功夫,只找到了一个。应该是做贼心虚,没几句话就套出来了,当年确实收了何家的钱。”


    何柏沉接过录音笔,捏在手心看了片刻,播放了录音。


    录音开始有些嘈杂,接着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我劝你别打听何家的事,老周就是知道太多了,说是意外,但谁信啊……何少我们惹不起……我不知道,你别来找我了。”


    录音到这里断了,何柏沉许久都没有说话。


    文诚看了他一眼,低声开口:“我顺着查了一下,那个老周是何家仓库的主管,五年前死于车祸,警方结论是疲劳驾驶。但家属拿的赔偿,不是保险公司的,是何家私下给的。”


    alpha顿了顿,继续说:“刚好五年前何家有一批货出了问题,何轩说是他失职,把他辞了。他气不过,说要去找人评理,没多久就出了车祸。”


    何柏沉垂着眼,看不清神情,握着录音笔的手指收紧了些。


    纪桥看向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找证据。”


    纪桥怎么听都觉得这不像何柏沉的行事风格,他问:“只是这样?”


    “嗯。”何柏淡淡地回答。


    纪桥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破绽,便没再追问,转头对文诚说:“接下来继续留在这里?”


    文诚看向何柏沉,何柏沉想了想:“先留你这里,有事再联系。”


    文诚本来是纪桥的人,后来一直帮何柏沉做事,何柏沉在何家不方便有自己的人,文诚便一直安排在纪桥身边,这么多年没人起疑。


    何柏沉把录音笔收起来,纪桥送他出门,天色昏暗,路灯将整条街照得昏黄。


    客厅的灯亮着,何柏沉缓缓坐下,仰起头,眼底多了几分厌恶和疲倦。


    耳边的水声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寂静,几秒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卧的阳台上,拿起手机,翻到秦辉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辉哥。”何柏沉淡淡地开口,“你那边有渠道能联系上Y-3的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何柏沉以为信号断了,秦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想清楚了?”


    晚风吹乱了头发,何柏沉回过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糊的轮廓。他很轻地应了一声:“嗯,我要拿到证据,不能再拖了。”


    何柏沉挂了电话,刚想往屋内走,却看见沈明扬一只手搭在门上,目光在昏暗光线中打量他。


    何柏沉不清楚他是否听到了什么,声音不禁放轻了些:“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明扬说:“怎么看起来那么心虚。”


    何柏沉更没底气了,但沈明扬的语气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逗他。看沈明扬的表情,应该没留意到那通电话,他伸出食指勾住沈明扬的手指,重新问了一遍:“找我吗?”


    “蒋思齐说今晚有个派对,问我们要不要去。”沈明扬反手握住他的手。


    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有很多事没有想好,还需要一点时间,何柏沉抬眼看着沈明扬:“不想去的话,可以吗?”


    “那就不去。”沈明扬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拿起手机给蒋思齐回了条消息。


    过了几秒,蒋思齐的语音就追了过来,声音大得不用开外放都能听清:“大过年的你俩在家干什么?”


    “……”


    最后他们还是去了,蒋思齐后来又发来一条消息,说周予年和纪桥也在,好久没聚了,就当吃个饭。何柏沉想了想,觉得不和沈明扬单独待在一起,也许没那么容易露出马脚,便同意了。


    等他们到达云顶包厢,蒋思齐已经喝上了,看见他们进来,下一秒就晃了过去,原本想搭何柏沉的肩膀,但被沈明扬看了一眼,又收回手。他撇撇嘴:“还是我们小沉好。”


    蒋思齐带他们进去,说是派对,其实没几个人,他们这个圈子,真心来往的人并不多。何柏沉刚在纪桥身边坐下,蒋思齐又端着酒杯凑过来:“听说你们俩悄悄领证了?”


    纪桥闻言挑眉,看向何柏沉,何柏沉一顿,对上他的视线,应了一声:“嗯。”


    “什么时候办婚礼啊?”蒋思齐又问,眼睛亮亮的,“我可提前说好,我要当伴郎。”


    何柏沉没说话,低头喝茶,沈明扬给他的茶杯倒满,不紧不慢地说:“快了。”


    蒋思齐满意地点点头,手肘撑在何柏沉身后的沙发椅背上,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你们听说了吗,何轩喝醉酒从楼梯上摔下去了,还被楼道里的碎玻璃割伤腺体,在医院躺了好几天。”


    何柏沉下意识看向沈明扬,沈明扬神色如常,歪着头听蒋思齐说话。


    纪桥轻笑一声:“坏事做多了,报应总会来的。”


    周予年忽然开口:“意外摔的?”


    “应该是吧,不过他仇家那么多,就算真被人报复,也找不到证据,只能吃哑巴亏。”蒋思齐感慨,“真是大快人心。”


    何柏沉又看了沈明扬一眼,很快收回目光。这件事或许是意外,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晚饭结束,蒋思齐又嚷嚷着要去打桌球,纪桥和周予年都有事,沈明扬和何柏沉便也一起离开。


    走到室外,气温比来时更低了,沈明扬用带来的围巾将何柏沉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何柏沉抿唇笑了下,牵着他的手往停车的方向走。


    纪桥的超跑就停在旁边,经过那辆乔治巴顿,他忽然停下来。


    乔治巴顿通体黑色,线条粗犷硬朗,车身比旁边的车高出整整一截,像一个巨大的金属盒子。


    周予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纪桥没有回答,转过头去看何柏沉:“这车好像坦克一样。”


    “很酷啊。”何柏沉认真地说,语气里透着一点欣赏。


    纪桥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辆车的体型,沉默了几秒。


    等沈明扬走远一点,纪桥无情地开口:“你还是少跟沈明扬接吻,审美都出现偏差了。”


    何柏沉假装没听见,面色不改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沈明扬看到他耳根那抹淡淡的红,像是明知故问:“怎么了?”


    何柏沉非常明显地敷衍过去:“没什么,回家吧。”


    幸好沈明扬没再追问,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那辆乔治巴顿在夜色里像头沉默的巨兽,稳稳地将一切甩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小沉:这人渣怎么会走楼梯呢


    小沈:不知道呢,可能他想运动一下


    第38章


    春节将近, 四处都飘着年味,别墅里外也挂满了红灯笼,沈明扬还买了一堆东西装饰家里, 两个人在家里捣鼓了一个早上,在阳台门上贴了福字,又换了红地毯。


    公司已经放假了, 但沈明扬下午约了位海外客户见面,午饭过后, 两人贴着睡了一觉,沈明扬一动, 何柏沉也醒了。


    何柏沉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些许茫然, 沈明扬坐起来, 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再睡一会, 我晚点就回来了。”


    何柏沉看着他,没说什么,沈明扬转身拿了手机,动作很轻地下了床。


    片刻后,沈明扬换好衣服, 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色阴沉, 像是要下雨。他把阳台的门关上, 从玄关的伞架上拿了把伞准备出门,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他转过身,何柏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头发睡得有些翘。


    沈明扬穿好大衣,何柏沉还在原地看着他, 他不开口,何柏沉也不说话,两人静静地对视了两秒,沈明扬走近一步,低头亲了亲他,眼里似乎有笑意。


    “走了。”沈明扬说。


    “嗯。”


    沈明扬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走进电梯,直到门彻底关上,那道单薄的身影仍站在原地没有动。


    结束见面,沈明扬没有回家,看了眼手机消息,直接去了蒋思齐的私人会所。


    落地窗外雨雾蒙蒙,蒋思齐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将杯子往茶几上一放。


    沈明扬走过去坐下,喝了口茶,等他开口。


    蒋思齐看了看他,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两下:“你说的我都确认了,何家是明摆着有问题,但没有确切证据,没办法动他们。”


    证据不够,时机不到,沈明扬也非常清楚,事情卡在这里,需要一个突破口来推进。


    蒋思齐忽然倾身,凑近了一些,眼神也变了:“你要是打草惊蛇了,那些人想让小沉消失,轻而易举。”


    沈明扬的手指顿了一下,侧脸线条绷紧了,喉结微微滚动。几秒后他才抬起眼,看着蒋思齐:“没有别的方法拿证据吗?”


    “我就是个正经生意人,真要问的话,你可以找一下秦辉,他那人路子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蒋思齐往后一靠,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麻烦总比办法多,麻烦多了我们就躺一会儿再走。”


    临江别墅,何柏沉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直到雨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才如梦初醒般转身往屋里走。


    耳边雨声越来越密,何柏沉躺在沙发上,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雨声消失了,阳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模糊却隐隐透着熟悉的感觉涌上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认出这是十年前的何家。


    花园里的石子小路,花开得正盛,他还穿着首都中学的校服,准备穿过花园回房间。


    一抬头,不远处竟然有人。何轩坐在藤椅上,旁边还有一个人,看不清脸,有谈话声传来,像是在聊学校的事。


    何柏沉没打算听,但何轩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不屑:“我那弟弟?别开玩笑了,如果不是他妈妈,我会被人当作私生子?”


    何柏沉知道自己应该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但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何轩的声音继续传来:“他算什么东西?没有他,何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何轩的朋友大概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何轩笑了一声:“我当着他的面也是这么说,他又不敢怎么样。”


    何柏沉站在阴影处,垂眼等了片刻,没再听到别的声音。他抬起头,藤椅上什么都没有了。


    ……


    何柏沉猛地睁开眼,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客厅的灯没有开,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才睡了半个小时。


    他呆呆地坐着,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这些事。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想过了,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过了片刻,何柏沉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水珠顺着伞滴落,何柏沉推开茶室包厢的门。临窗坐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看见何柏沉进来,他站起来,和何柏沉握了一下手。


    “刘律师,你好。”


    “何先生,请坐。”刘律师语气温和而专业,“电话里您说想咨询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方向?”


    刚泡好的茶冒出热气,水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何柏沉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想委托你帮我拟定一份离婚协议。”


    刘律师点了点头:“方便了解一下您和对方的财产约定吗?”


    何柏沉从包里拿出那份婚后财产协议,推过去:“具体条款在这份协议里,我没有细看过。”


    刘律师接过文件,逐页翻看。何柏沉看向窗外,握着茶杯喝了一口,等了片刻。


    “何先生,这份协议对您的保护非常充分,除了债务隔离,还有资产隔离。”刘律师指出来,何柏沉的目光落在那一页上,“您的工资、投资收益、知识产权收益,全部归您个人所有,不作为夫夫共同财产。”


    “还有一条以您为受益人的信托,”刘律师翻了一页,“信托资产独立于夫夫共同财产,即使婚姻关系解除,也不受影响。”


    刘律师还在往下说,但何柏沉已经听不太清了。他伸手将协议拿过来,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签的时候一个字都没看,现在他才知道沈明扬在里面写了什么。


    就在他签下名字的那十秒里,沈明扬就已经替他铺好了退路,即使有一天他一无所有,那个信托也能让他过得比以前好许多倍。


    何柏沉盯着那页纸,许久都没有动作。


    大概是他沉默的时间过于久了,刘律师轻声提醒:“何先生?”


    “抱歉。”何柏沉回过神,目光仍落在那份协议上,“如果受益人出了什么事,这些条款怎么处理?”


    刘律师说:“信托文件里会有具体约定。通常情况下,如果受益人身故,信托财产会按照委托人的意愿处理,或者回归信托本金部分,但您作为受益人的权益,在您生前是完整有效的。”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又酸又胀,何柏沉说不出话,甚至觉得可惜,可惜自己做了那样的决定。


    一开始,他只需要扮演好一个安静省心的伴侣。他需要沈家的帮助,沈家需要他的高匹配度,双赢的合作,本来可以这样平衡地过一辈子,但沈明扬是变数。


    他舍弃了自己的婚姻,却没想到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好不容易站在一起,可惜他们只能走到这里。


    “离婚协议方面,您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刘律师问。


    何柏沉垂下眼,将胸口的酸胀感压下,却产生了更多勇气坚定原本的想法:“不涉及任何经济往来,只是解除婚姻关系。”


    刘律师明白他的诉求,没有多问:“我拟一份草案,到时候发给您。”


    从茶室出来,雨还在下,何柏沉撑了把伞,去了附近那家老字号点心铺。


    糕点的香气混着暖黄的灯光瞬间包裹了他,雨天的缘故,店里没什么人,店员阿姨看见是他,笑了一下。


    “阿姨,还和上次一样。”


    “好嘞。”阿姨转身去拿,一边装盒一边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说,“这么大的雨,还专门跑出来买点心。小伙子,注意安全啊。”


    何柏沉低头看了一眼,抿唇笑了下:“没关系的,谢谢阿姨。”


    阿姨把装好的点心递给他,又多塞了两个独立包装的糕点在袋子里,说是新口味,让他尝尝。何柏沉接过袋子,道了声谢,推门出去。


    到家的时候,沈明扬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何柏沉拎着点心进去,沈明扬很快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袋子,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随后很轻地皱了下眉。


    何柏沉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雨下太大,尽管他打了伞,肩膀的衣服还是被雨洇湿了一片,头发半湿贴在额角,春雨带着寒意,他并不觉得很冷,但看起来确实有些狼狈。


    他还在出神,沈明扬已经接过点心放在茶几上,帮他脱掉湿外套,将他带到浴室。


    转眼间,何柏沉手里多了一件浴袍,沈明扬轻拍了一下他的腰:“去洗个澡。”


    何柏沉乖乖点头,关上门,转身往浴室走。


    洗完澡出来,沈明扬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没拿手机,也没看书,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像在等他。


    今天的客厅安静得有些不习惯,何柏沉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已经一团乱麻,仿佛一张口,那些不合适的话就会蹦出来,只能沉默地站着。


    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愣,沈明扬已经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何柏沉低头小口地喝着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手指被热水蒸出来的薄红还没散,整个人瘦而高,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雨淋过的植物。


    沈明扬看着他把水喝完,伸手拿走杯子放到一边,往前迈了一步。何柏沉身后抵着餐桌,沈明扬靠过来,双手撑在桌沿上,将他圈在了中间。


    离得太近了,几乎呼吸交缠,何柏沉一瞬间觉得自己无处可藏。他本来已经想好了,如果沈明扬问他去了哪里,他要怎么回答,但对视间,沈明扬只叫了他的名字:“何柏沉。”


    何柏沉的目光茫然又紧张:“嗯?”


    沈明扬说:“下次雨停了再去买。”


    第39章


    何柏沉醒来的时候, 沈明扬已经不在床上了,他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走到客厅,沈明扬站在窗边看手机, 家居服袖子挽起,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听见动静,他看了何柏沉一眼, 说:“运气不错,雨停了。”


    何柏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一场春雨过后,天空放晴, 不知道沈明扬为什么突然关注这个,他点点头:“嗯。”


    沈明扬看着他走近, 拿起桌上的果汁递给他:“去吃早餐, 准备出门。”


    何柏沉习惯不问目的地, 反正最后他总会知道的。轿车停在机场外,他才意识到什么,缓慢地眨了眨眼,看向沈明扬:“去工作吗?”


    司机帮两人将行李拿进机场,沈明扬牵起他的手, 边走边解释说:“度蜜月。”


    何柏沉一顿,看着他的侧脸, 声音有些飘:“怎么突然去……度蜜月。”


    沈明扬微微歪着头,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像在思考。他说:“觉得你最近压力有点大。”


    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何柏沉对上他的视线, 呼吸都放慢了,以为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但沈明扬已经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专用通道到达私人航站楼,飞机起飞,窗外的城市越变越小,最缩成一团黑点,被云层吞没。何柏沉安静地看了片刻,断开wifi,将手机扣在腿上,靠近沈明扬。


    五个小时后,飞机落地。何柏沉被沈明扬牵着,周围是陌生的环境,他低下头看沈明扬的手,迷迷糊糊地往前走。


    沈明扬看了他一眼,说:“怎么办,我没有做计划。”


    “啊?”何柏沉还处在有点懵的状态,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陌生的指示牌和广告牌,觉得沈明扬大概是太忙了才会忘了这件事。


    他拿出手机,低头准备查攻略:“我查一下。”


    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会儿,何柏沉忽然觉得有些安静,抬起头,发现沈明扬没有在看手机,静静等着他。他反应过来,立刻将手机收回口袋,说:“我们先出去。”


    沈明扬牵着他继续往外走,停车场里有一辆黑色的越野,司机站在车旁边,看见他们过来,接过沈明扬手里的行李。


    何柏沉看了一眼沈明扬,乖乖上了车,手机弹出几条当地的资讯推送,他随意翻了翻,目光停在某处。他转头看向沈明扬,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他的目光有些明显,沈明扬看着他:“怎么了?”


    何柏沉翻转手机,屏幕对着沈明扬:“听说这座寺庙很灵。”


    沈明扬简短地看了一眼,对司机说了地址,何柏沉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袖:“会不会影响你原来的计划。”


    沈明扬垂眼,目光落在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手上,莫名顿了一下:“不会。”


    得到肯定的答案,何柏沉放心下来,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雪山被云层吞没,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


    寺庙在半山腰,传来风铃的声音,何柏沉跨过门槛,走进大殿,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安静神圣。


    他站在佛像面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以前玩极限运动的时候没想过要拜佛,也许是年纪上来了,竟然也变得迷信起来。何柏沉想着,同时希望佛能保佑沈明扬平安开心,在心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怕佛听不清,又怕自己说得不够真心。


    沈明扬站在不远处树下,安静地看着何柏沉的背影,想的却是他去找秦辉,对方说的话。如果连秦辉都没有Y-3的线索,又有谁会知道呢?


    殿里很安静,只有香烛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佛像的肩头,半晌,何柏沉回过身,缓缓走出去。


    沈明扬走向他:“拜完了?”


    何柏沉“嗯”了一声,握住他的手。


    两人求了平安福,从寺庙出来,风大了些,地面扬起一层细碎的雪雾。安静地走了一会儿,沈明扬忽然开口:“秦辉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何柏沉脚步一顿,抬头看他:“没有,怎么了?”


    “还以为他那边会有什么消息。”沈明扬说。


    何柏沉垂下眼,没接话。他不知道沈明扬是否知道了什么,但秦辉答应过保密,应该会信守承诺。


    手机震了一下,刘律师的名字一闪而过,何柏沉很快扫了眼,将手机按灭了,放进口袋:“走吧。”


    越野车途经雪山,驶入边境小城,天色已经很晚了,何柏沉推门下车,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砰”的一声,他抬头看向天空,数不清的烟火在头顶绽放,彩烟在火花中缓缓升起又散开。


    何柏沉停下脚步,看向沈明扬,眼里映着烟花,格外明亮。


    沈明扬走到他旁边:“新年快乐。”


    何柏沉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声音闷在围巾里:“新年快乐。”


    沈明扬伸手把他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他被风吹凉的半张脸。何柏沉的睫毛眨了眨,看着沈明扬,沈明扬已经收回目光,看向天上的烟火了。何柏沉也转回去看,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最后一朵烟火暗下去,何柏沉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蒋思齐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响。


    “小沉,新年快乐!你那边好吵,在哪呢?”


    何柏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声音小了些,才说:“在外面。”


    “外面?哪外面?”


    何柏沉看了沈明扬一眼,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回答:“嗯,去旅游了。”


    “沈明扬又将你拐走了!”蒋思齐好像已经忘了他是谁的合法伴侣,“我还打算周六去风眼听你唱歌!”


    “我以后都……”何柏沉话音戛然而止。


    几天前他已经和秦辉说过了,以后不去风眼驻唱了。担心蒋思齐会再跑空,他下意识就要说出来,随即意识到沈明扬就在身边,硬生生把话拐了个弯:“我去的时候发消息给你。”


    蒋思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沈明扬已经拿过手机,说了句“回去再聊”,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何柏沉。何柏沉接过来看了他一眼,沈明扬神色如常,像是刚才没听见什么。何柏沉便也不提。


    酒店管家帮他们把行李送到了房间,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何柏沉洗完澡出来,沈明扬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何柏沉走到他面前,沈明扬伸手拉他手腕,他便跨坐上去。


    沈明扬的手垂下去扶他的腰:“累吗?”


    何柏沉轻轻摇头。


    沈明扬从茶几上拿起水杯,递到他面前:“明天想去海边吗?”


    何柏沉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两只手轻轻搭在沈明扬的手背上:“去潜水吗?”


    “嗯,这里有潜水点。”沈明扬看着他,“想不想试试?”


    何柏沉自然是感兴趣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问:“我们在这边待几天?”


    “三天。”沈明扬像是想起什么,又说,“上次答应补回给你的。”


    何柏沉还在喝水,alpha的话落在耳朵里,又溜走了。几秒后,他才忽然反应过来沈明扬说了什么。


    在岛上的三天两夜的记忆正毫无阻碍地在脑海里播放起来,何柏沉缓慢地从他身上下来,大脑已经停止思考了,嘴巴先于大脑动了起来:“没关系的。”


    “好的。”沈明扬说,“九点出发。”


    “好的。”何柏沉径直往房间走,走了两步,被地毯绊了一下,稳住身形继续走。


    从酒店到海边开车大概一个小时,何柏沉降下车窗,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路两边的树越来越低,视野逐渐开阔,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一望无际。


    两人乘坐游艇前往潜水点,沈明扬穿好装备,推开更衣室的门。


    何柏沉正背对着他,身形瘦,腰也薄,被潜水服包裹的双腿长而匀称,他弯下腰去整理腿侧的拉链,潜水服的布料绷紧了,弧线更明显。沈明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朝他走近。


    何柏沉站起来,转身看见沈明扬,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沈明扬说。


    何柏沉没多想,继续整理潜水装备,沈明扬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面镜,调好松紧,帮他戴上。沈明扬站的离他很近,身体的热量仿佛透过潜水服蒸出来。面镜戴好了,沈明扬的手指却没有立刻收回去,顺着头发在他耳后轻轻蹭了一下,何柏沉敏感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沈明扬垂眼看了他几秒,何柏沉忽然觉得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外面还有教练在等,潜水服又极为贴身,但他舍不得推开沈明扬,只好问:“怎么了?”


    沈明扬语气淡淡,似乎提要求的不是他:“想泡杯红茶。”


    “啊?”何柏沉发出一声气音,他记得沈明扬没有这么爱喝茶,怎么忽然想喝红茶了。


    但船上大概率没有红茶,他想了想,说:“回去给你泡好吗?”


    “嗯。”沈明扬嘴上答应着,却没退开,低头吻了上来。


    潜水服很紧,何柏沉感觉自己几乎缺氧,迷迷糊糊地回应着,舌尖被含住,他不能闻到白开水的味道,依旧觉得口腔里的信息素浓得他脑子发晕。迷迷糊糊间,他猛地回过味来。


    原来是泡红茶。


    外面的教练在喊他们准备下水了,何柏沉的舌尖还麻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沈明扬替他应了一声,轻拍他的腰:“走吧。”


    沈明扬先下了水,浮在船边,朝他伸出手。何柏沉坐在船沿上,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把手放进去。沈明扬握住了,带着他慢慢滑进水里。


    一瞬间,世界安静下来,所有的声音都隔在了水面以上。彩色的鱼群从身旁游过,何柏沉好奇地伸出手,想去碰那群鱼。鱼群倏地散开,又从指缝间溜回来,他笑了一下,吐出一串气泡。


    不知为何,沈明扬也笑了,气泡咕噜咕噜的往上升。


    何柏沉看着沈明扬,沈明扬嘴里咬着呼吸管,看不清表情,但眼神安静温和。阳光从头顶投下来,在水里折射出许多光影,何柏沉听着耳边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安静的海里漂浮,而沈明扬就在身侧。


    两人从海里上来,何柏沉摘下面镜,趴在游艇上喘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流着水珠,被阳光照得发亮。


    沈明扬走过去,想给他披条毛巾,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何柏沉忽然抬起头,愣愣地看了他几秒,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被工作折磨又卡文了T T,这周在榜上,会多更一点


    第40章


    窗帘外就是雪山, 房间里透着微光,何柏沉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明明已经很累了, 却还是无法入睡。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沈明扬,摸到床头的手机。


    刘律师发来的草案他已经看过了,还是忍不住点开, 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按灭了。


    房间里重新暗下来, 何柏沉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在昏暗光线中看向沈明扬模糊的轮廓。耳边是沈明扬平稳的呼吸声,他伸出手, 很轻地碰了碰沈明扬的脸, 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 只碰了一下,就很快收回来。


    沈明扬仍在熟睡,何柏沉将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恍惚间似乎过了很久, 又好像只是一会儿,他被一片温暖包裹, 终于沉沉入睡。


    等到温暖的潮水散去, 何柏沉睁开眼,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动作缓慢地下床, 整个脑袋都有点重。


    沈明扬已经洗漱好,站在床边穿衣服, 低头看了他一眼:“没睡好?”


    “嗯。”何柏沉哑着嗓音应了一声,“可能认床。”


    说完就转身往浴室走,没有看他。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脸看着有些疲惫,他用水把头发按下去,又弹起来,再按,再弹,非常顽强地跟他作对。


    何柏沉停下手,放弃了。


    收拾好行李下楼,接送的车已经停在楼下。司机接过他们的行李放好,何柏沉拉开车门上车,沉闷的一声,脑袋磕在车门框上,他懵了一下,呆呆地看着沈明扬。


    沈明扬没忍住弯了下唇,伸手揉了揉他磕到的地方:“撞醒了吗?”


    何柏沉抿了抿唇,假装没听清,伸手去关门。


    车子驶出酒店,往机场的方向开,何柏沉看着窗外出神,后颈忽然被一只大手捏了捏。他缩了一下,看向沈明扬,眨了眨眼睛。


    沈明扬的手还搭在他颈后,低声说:“还有一个小时才到,休息一会。”


    何柏沉顺从地靠到椅背上,沈明扬从包里拿出蒸汽眼罩,拆开包装,帮他戴上。眼前暗下来,何柏沉乖乖地坐着不动,任他调整,呼吸放轻。


    沈明扬的目光落在他微张的嘴唇上,安静地看了几秒,低头吻了他。很短暂的一个吻,沈明扬退开一点,提醒他:“休息吧。”


    何柏沉什么也看不到,脑袋往前靠,在沈明扬身上蹭了蹭,找到合适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离地面越来越远,身体被压在座椅上,穿过云层的瞬间,阳光从舷窗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机舱,异常刺目。


    刺得眼睛很痛。


    何柏沉眯起眼睛,不愿意闭上。忽然,眼前一暗,柔软的掌心轻轻覆在他眼睛上,干燥温热。隔着皮肉,依旧能看到浅浅的光,却是柔和的,不再刺眼。


    何柏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不知为何鼻子有些酸。


    飞机落地,走到明亮的灯光下,何柏沉莫名晃了一下神,心里涌上一股失落。他迷迷糊糊跟着沈明扬上了车,又迷迷糊糊地进了家门,沈明扬拖着行李去了衣帽间。


    何柏沉在客厅坐下,拿起手机,给纪桥发了条消息:【上次拜托你的房子找到了吗?】


    过了一会儿,纪桥回复:【早就找好了,这几天一直在医院,忘了跟你说了。】


    何柏沉微微一愣,直接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就通了。


    “怎么了?”纪桥的声音有些哑,气息也不太稳。


    何柏沉眉头拧起:“你怎么了?”


    “老毛病。”纪桥的语气淡淡,“信息素紊乱,住了几天,没什么大事。”


    何柏沉沉默了几秒,说:“我现在过去。”


    不等纪桥说什么,他就做好决定,挂了电话。


    沈明扬不知何时去了厨房,端着水杯走到他面前:“纪桥?”


    “嗯。”何柏沉接过来喝了一口,“信息素紊乱,我去看看他。”


    沈明扬没说什么,放下水杯,从衣架上拿下外套递给他,两个人一起走进电梯。


    纪桥的腺体情况很复杂,每次犯病就进医院住几天,不需要问病房号,何柏沉拐进住院部,护士看见他们主动打招呼,两人简单回应,便径直往前走。


    何柏沉轻轻推开走廊尽头的门,纪桥正靠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显得脸色更苍白。看见两人进来,他将手机放到一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来了?”


    何柏沉在他床边坐下,沈明扬便站在他身旁。


    病房里只有纪桥一个人,何柏沉扫了眼四周,没有看见其他人的痕迹。


    “周予年知道吗?”何柏沉想起上次见面时周予年和纪桥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但至少算是朋友。


    安静了一瞬,纪桥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没联系他。”


    何柏沉顿了一下,有些意外:“怎么了?”


    纪桥轻轻摇头,没说话。


    何柏沉看了看沈明扬,目光落回他身上,问:“需要我帮你转达些什么吗?”


    纪桥移开目光:“算了。”


    何柏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虽然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纪桥不想说,也没必要现在问。


    他记得纪桥近几年身体情况已经好了些,没怎么犯过病,纪桥身上贴着特制的抑制贴,他闻不到别的信息素,便问:“阿桥,你的信息素怎么突然紊乱?”


    纪桥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闪躲,又很快移开:“没什么。”


    他这样子回避,何柏沉更确定有问题。他犹豫了一下,缓慢地开口:“阿桥,你是不是……”


    纪桥看着窗外,不知道想什么,等了几秒,见他没有把话说完,才开口:“那天晚上不太清醒,被临时标记了。”


    何柏沉愣了一下。他知道纪桥的腺体情况,知道临时标记意味着什么,纪桥一定比他更清楚,他没有想到纪桥会这么做,也想不到纪桥这么做的理由。


    何柏沉不懂得怎么安慰他,只能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沈明扬看了一眼屏幕,低声对何柏沉说:“我出去一下。”


    何柏沉点点头,看着他走出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何柏沉正考虑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周予年,纪桥忽然开口:“老实说,你打算干什么。”


    何柏沉面色不改:“没什么。”


    “骗人。”纪桥盯着他,“已经严重到要离开沈明扬,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柏沉没有回答,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手腕上戴着的还是沈明扬送的那条手串。


    纪桥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倾身问他:“阿沉,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搭进去?”


    何柏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目光平静地看向纪桥:“没有。”


    “没有的话你托文诚找房子干什么?”纪桥认识他这么多年,自然看出来他在说谎。过了片刻,他深吸了口气,声音低了些,“随你吧,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走廊里传来沈明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纪桥看了何柏沉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沈明扬推门进来,病房里已经恢复了安静,他的目光在何柏沉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纪桥。纪桥一直看向别处,沈明扬缓缓走到何柏沉身边:“怎么了?”


    何柏沉很淡地笑了下,握住他的手:“没事。”


    初八,年味还没散尽,街上许多商铺已经恢复了营业,沈明扬一早出了门,何柏沉也去了研究所。


    处理了一上午的数据,何柏沉拿起手机,随手点开一条弹出来的新闻视频。他漫不经心地看着,镜头扫过主席台时,手指却停住了。


    台上,沈明扬西装笔挺,目光沉静,整个人锋利却不外露,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露出袖口那枚红宝石袖扣,动作间,无名指上的素圈泛着一层冷光,并不抢眼,但在镜头里格外清晰。


    视频里画面已经切走了,换了另一个新闻,他还在看着屏幕。


    半晌,何柏沉退出视频,打开相册,点开右下角那个相册。整个相册只有一张照片,是那次在B市摄影师抓拍的,是他和沈明扬的第一张合照。


    他盯着照片,大脑里唯一能想起的是两人在寂静海底无声的对视,海水从身边退去,自己的手指插在沈明扬湿透的头发里,一场在雪山下毫无保留的交合。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了。


    何柏沉将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拨了刘律师的号码。


    “刘律师,是我。”何柏沉平静地开口,“我想再拟一份文件,关于我的财产分配。”


    傍晚,何柏沉拿着敲定的离婚协议回家,文件只有几页纸,却沉甸甸的,压得他手指发僵。


    幸好沈明扬还没回家,何柏沉走到书房,拉开抽屉想将协议放进去,站在柜前出神了几秒,最后还是把协议放在了茶几上。给沈明扬签字这件事拖了这么久,他已经没有理由再拖了。


    何柏沉转而走进衣帽间,却站着发了很久的呆。他闭上眼睛,思绪却无法停止。


    这件事看起来很难,其实只是他心里的不舍在作祟,沈明扬应该不会为难他。或许下次见面,沈明扬就拿着签好的离婚协议,平静地结束这一切。


    何柏沉合上行李箱,拖着它走到客厅。茶几上的文件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只是沙发上已经坐着这个家的主人。


    沈明扬并没有回头,何柏沉无法看清他的神情,走向他的每一步都异常缓慢,喉头干涩,手指也无意识收紧。


    不知道沈明扬是否已经看过文件袋里的内容,他明明早就做好了准备,想好了说辞,想好沈明扬签完字他要说什么,但此时沈明扬安静地坐在那里,何柏沉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停在沈明扬面前,沈明扬却还是没有看他,心慌乱地跳动着,何柏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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