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话落下来。
教室里像是被人揭了盖子。
五百人的嗡嗡声汇在一处,几乎要把房梁震出灰来。
“兽储库二楼...那可是二楼啊!”
“你们想想,哪怕这个新进化体不如【无惧蚁】和【赴难勇蚁】能打...”
“谭师兄许的可是二楼任选一位御兽!那是通过了考核的老生攒几年嘉奖都未必换得来的东西!”
“何止如此...金教习方才也说了,此事要上报院长,另有嘉奖...”
“这可是...翻身了啊...”
最后这三个字,是从角落里一个穷学子嘴里蹦出来的。
说得很轻,却被不少人听见了。
翻身。
这两个字,搁在世家子弟嘴里头,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搁在穷人嘴里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些个家境殷实的学子,眼里翻涌的是艳羡。
他们算的是嘉奖、是御兽、是实打实的好处。
而那些个跟罗影一样,交束脩都要全家凑的庄户人家的孩子...
他们心里翻涌的,要复杂得多。
有人想起了自家那间漏雨的土房子。
有人想起了爹送自己来书院时,在门口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有人想起了自己前几天偷偷算过的一笔账...
如果半年考核过不了,回去种地,要多少年才能还清那笔束脩。
方才那些笑声有多刺耳,此刻这份沉默就有多沉。
先前笑得最响的那几个学子,这会儿一个个脸色说不上来的复杂。
有的发愣,有的低着头不吭声,嘴角抿得紧紧的。
谁也不傻。
金教习亲口认错,谭师兄当堂许诺,外加院长另行嘉奖...
这份待遇,五千个新生里,有第二份吗?
从穷得交不起束脩,到一堂课里拿了比所有人都厚的好处。
这当口。
罗影却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低着头。
目光始终落在掌心那只安安静静伏着的蚁身上。
小玄的触须微微动着,一下一下的,很慢。
它没有张牙舞爪。
进化之后,它做的头一件事,依然是趴回自己那座城垒里,安安稳稳地缩着。
跟以前一模一样。
罗影看着它,心口堵了半天的那口气,慢慢散了。
他用拇指侧面轻轻蹭了蹭小玄背上那片琥珀色的甲壳。
然后抬起了头。
满室目光一齐望了过来。
有羡慕,有好奇,有感慨,也有服气。
罗影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平平静静地开口:
“它是我的家人。”
“我只是支持它走了它想走的路。”
“仅此而已。”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
可就这么几个字,落在那些方才还在心里算着二楼值几个嘉奖的耳朵里,却像是一记闷拳。
没什么道理好讲。
也不需要讲什么道理。
他就是那样看着掌心的蚁说出来的。
平平淡淡的,跟在自家院子里唤一声“老黑,吃草了”没什么两样。
教室里静了几息。
这回倒不是被震住了。
是不少人心里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讲台上。
金教习微微颔首。
他看着罗影的目光,欣慰又多了几分。
这小子的心性...果然是百里挑一的材料。
名利当头不见半分浮躁,满堂之前一句家人脱口便来。
这份定力,别说十四岁,便是书院里磨了好几年的老生,也未必拿得出。
不过...
他心里转了转,面上的神情便沉稳了下来。
该办的事,还得办。
他背着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方才说的那些,不过是常规举措。”
“【赴死蚁】进化出了第三种进化体...这件事,事关重大。”
“我会上报院长,由院长亲自定夺,另行嘉奖。”
他看着罗影,目光一顿:
“但在那之前...你这只蚁,具有什么本事?”
教室里的嗡嗡声又矮了几分。
所有人竖起了耳朵。
金教习继续道:
“你和它心意相通,应当比谁都清楚。”
“它的本事越大,书院对你的嘉奖便越重。”
他微微停了一下。
“不要藏私。”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有分量。
在座五百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
金教习是在提点他。
你亮出来的东西越多,书院回给你的便越厚。
这话明面上是教习的好意。
可底下的一层意思是...
书院对你感兴趣,你别捂着。
罗影听得明白。
他低下头,心念一动。
一缕意念顺着手背上的契约图案渗了进去。
小玄。
金教习问你的本事。
你想让他们看看吗?
契约里传回来的情绪,让罗影微微怔了一下。
那股情绪和往常截然不同。
没有怯怯缩缩的迟疑,没有想藏想躲的瑟缩。
小玄的情绪里,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定。
像搬进了新窝的蚁,头一回踏踏实实地踩在了自己的地盘上。
它听懂了。
更让罗影意外的是...
它要自己来。
不需要罗影替它说,也不需要罗影替它展示。
它要亲自给所有人看。
罗影愣了一息。
随即,心口泛上来的东西,暖得有些烫。
方才还缩在壁垒里哪儿也不去的小东西...
此刻伏在自己亲手筑的城垒中,头一回主动要在人前亮相了。
它还是怕外头。
可它有了自己的窝,有了自己的城。
城在,它便安稳。
罗影抬起头,望向讲台上的金教习。
声音平和:
“金教习,请看。”
金教习的目光落了下来。
谭师兄的目光也落了下来。
那只蹲在谭师兄肩头的白鸟,一双幽深的眸子,也静静地转了过来。
满堂五百人,屏住了呼吸。
罗影摊开掌心。
小玄伏在城垒里。
安安静静的。
然后...
它轻轻地,抖了一下身躯。
那一抖极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被风拂过,没有声响,没有动静。
可就在这一抖的刹那。
小玄背脊上那座琥珀色的城垒,亮了。
光芒从最顶端那片甲壳上燃起来。
像是有人在城垒的塔尖处,点亮了一盏灯。
起初只有豆粒大小。
琥珀色的,温温吞吞的,像冬日里灶膛最深处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
可紧接着...
那一点火星忽然绽了开来。
光芒顺着层叠的甲片一层一层淌了下来,像融化的琥珀浇在了小玄整个身躯上。
它没有停。
那光流过小玄的甲壳,流过罗影的掌心,流过他的指缝。
从他手边,一缕一缕地溢了出去。
像水漫过了堤。
那些光丝飘到半空之后,便以一种从容的姿态向四面八方漫了开来。
无声无息的。
一缕飘到了近处的课桌上。
一缕拂过了前排学子的肩头。
更多的光丝像是长了眼睛,带着某种温和的意志,一缕接一缕地飘向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有些学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可光丝触到皮肤的时候,他们愣住了。
不疼,也不痒。
甚至...有点暖。
像冬日里伸手碰到了一捧被太阳晒透的棉絮。
那暖意不灼人,也不烫人。
只是温温地贴在身上,让人不由自主地松下了肩。
教室里五百个学子,五百只蚁。
那些琥珀色的光丝缓缓地拂过每一个人,每一只蚁。
不分亲疏,不辨远近。
到最后,整间教室被浸在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光雾里。
那光雾柔和到了极处。
像黄昏时分的日光透过薄纱落在脸上。
五百人里,没有一个觉得害怕。
奇怪的是,心里头反倒踏实了几分。
说不上来的踏实。
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窝在娘怀里,外头下着再大的雨也不关自己的事。
讲台上。
金教习的呼吸滞了一拍。
他活了这把岁数,见过的御兽本事何止百种。
可没有一种,是这个路数。
没有锐气,没有杀伐,没有任何攻击的迹象。
它只是...把什么东西,轻轻地铺了出去。
铺满了整间屋子。
金教习说不清那是什么。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东西,很重。
远比一拳一爪的蛮力,要重得多。
就在这层光雾弥漫到极致的时候。
变化出现了。
教室角落里,有几只蚁的虚影,动了。
方才金教习用【心桥】照出来的那些虚影,尚未散尽。
那些虚影里...
有几只蚁头顶笼着的那层灰蒙蒙的雾气。
在琥珀色的光丝拂过的瞬间...
淡了。
一点一点地,淡了。
那层压着它们的东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了。
先是一只。
那只蚁的虚影上方,灰雾散了大半。它原本死死耷拉着的触须,慢慢地,抬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只。
灰雾散尽,六足不再发抖了。
第三只。
第四只。
越来越多。
那些方才被金教习评为“怯的”“迷茫的”蚁,在这一刻,像是卸下了一件穿了很久的湿衣裳。
浑身一轻。
前排一个学子瞪大了眼。
他面前那只蚁的虚影...变了。
方才它还蜷缩成一团,跟小玄先前一样,畏畏缩缩,连触须都不敢伸。
可此刻,它的身子慢慢展开了。
六足撑地,颚微张。
虽然还在抖。
可它站起来了。
它的虚影上方浮出的那行心声也跟着换了。
从“好怕...好怕...”
变成了“...我可以试试吗?”
那个学子的手背上,蓦地一烫。
他低下头。
白光亮了。
紧接着。
教室中段,白光。
后排偏左,白光。
右侧靠窗的角落,白光。
一道接着一道,接连不断。
一道。
两道。
三道。
四道,五道,六道...
七道!!!
那七道进化的白光,犹如大日当空,将整个屋内照的烈日煌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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