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四十日的轮休假休完之后，天气比六七月蒸得人流油那会儿强多了，仍有些余热。
怀胎三月的时候显怀，是一个明显凸起一些的肚子。柳绕绕每天睡足四个时辰，下了床也不走远，在咸池殿附近走一圈运动量就足了。她几乎不坐后宫的车辇去别的宫，因为没什么认识的人。
但周承武的寝宫是经常去的，不光寝宫，连用来上朝的那个大宫殿也去过。她对探索宫城有一种朴素的小老百姓的好奇，孕期愿意走动是好事，但是没人愿意和她撞上。通常是“咸池殿那位”一出门，在外头的宫妃就匆匆返回，没人在这个时候出门。
柳绕绕其实也不想和后宫妃嫔交往，她在金玉合的时候也不和其他人交朋友，因为这个处境很难有真心朋友。男人像狗，今天吃了你家饭，明天上了她家去，就算不提狗本身，要是狗每天叼着金子往她家去呢？
柳绕绕都不敢想，周承武不来她这儿的时候，在和谁睡觉？
楚朝第一冤案了属于是。
周承武真不是他爹，也没有玄宗那个色心，他去后宫的频率本来就很低，生孩子是最大目的。现在有个孩子在娘肚里揣着，他总不能为了一个没影的二胎继续去播种，尤其柳绕绕明确说了她会不舒服的情况下。
如今后宫妃嫔那边也都和当初那些秀女一样，背地里议论，明面上不敢沾。
以前是大家都不受宠，也就习惯了。结果来了个杨修仪，大家才知道不是周承武天生对女色不上心，而是没上心到自己这儿，这找谁说理去？也不乏有人觉得周承武也算是个男人，主动了几把的。
结果就是没结果，周承武总不至于斥责宫妃不应该对皇帝上心，但是他就跟块木头一样不理不睬的。
不是没人派眼线打探过咸池殿，都是人生父母养，那兵蛮子家里的妹子究竟能有几分狐媚，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甚至有人怀疑不是兵蛮子的妹子迷惑住了陛下，而是兵蛮子本人有几分狐媚手段，听说身高八尺，浑身的肌肉，将军的身板，是个龙阳君……
那天眼线去了来着，正好看到柳绕绕要出门玩，上车辇的时候踩着周承武的膝盖上去的。
宫里都是贵女，连最低等的采女出身的庄美人都是江南富商娇养长大的小姐，哪里见过这样的外来生物。倒也有不信邪的，自己去咸池殿那边转悠转悠，想着见见人，然后就被禁卫恭恭敬敬请出咸池殿二里外了。
柳绕绕一直觉得她不主动去找别人玩，别人也不上门来见她，是一种后宫女人的相处方式，各自安好什么的。
屁咧，三拨禁卫在咸池殿附近巡逻轮值，昭阳司分拨一半人手为她连轴转，连原先咸池殿配殿的几个老太妃也都被提前搬走了，咸池殿是啥啊，分明是金城汤池。
朱皇后对此是没意见的，不仅没意见，她本人已经很不想见人了，尤其是见宫妃。但为了柳绕绕的事，还是把后宫众人召集起来连开了好几次大会，会议议题永远就一个：别惹、别惹、不想死别惹！
经历了王昭仪天花案，朱皇后对后宫的事简直厌烦厌恶到生理不适的地步。眼前可就这十几个人呢，出了一个王昭仪就差点害死一片，先帝爷可是乌泱泱一百多个妃嫔啊，真不知陛下从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其实底下十几个宫妃也都心里打鼓呢。
皇后看我了，皇后毁容了，她不会看我长得好看，就下毒手害我吧？
那个美人为什么回头看我？她是不是想给我下绝育药什么的？
娘诶，早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当初为啥挤破头？前两年就有人怀疑过周承武对女色不上心，是有点汉武帝的兴趣爱好了，如今只是多个宠妃，总不能是个妲己进宫了吧。
不知道多少宫妃回去就暗自垂泪了，都觉得自己是一片小白花落入了虎狼窝，看不到前路在哪里。不知隔壁的“虎狼”也在怕坏人，黑暗森林了属于是。
黄昏时分，周承武结束了一天的公事又来到咸池殿，这会儿天气转凉，气候不算宜人但已经可以让人在院里待一待了。咸池殿有四个配殿，前后各有大片空地，软红和十几个小宫女正在做游戏，踢毽子、投壶，蒙眼捉鬼还有跳皮筋。
对啊，皮筋就是牛皮筋嘛。
唐朝时期就有这种玩法了，但是皮筋价格不菲，一直是宫廷和富贵人家内宅里头的游戏。软红的协调能力显然不太行，总是跳一轮然后就去站皮筋了。
柳绕绕在廊檐底下乘凉，看她们玩得开心，自己也在笑。但她没去跳，她也不敢跳，现在每天肚子里硬邦邦一块肉，每天早上爬起来就要提醒自己一回，要做娘亲的人了。
周承武来的时候都没人停下来。他要是一次两次来也就算了，天天来就会少一些威严感，如果天天都说“免礼、没事、你们继续玩”重复个三四十遍，再谨慎的人也免不了惫懒。
柳绕绕从乘凉小榻上挪了一下，周承武马上跑过去按住她，“都说了多少遍免礼了，没人扶着你也敢下榻。”
“我腿麻了动一动。”
柳绕绕瞅着他说：“躺了一下午了，两条腿都麻了。”
周承武一点都不尴尬，他朝边上可能是软红玩累了坐的绣凳上一坐，然后把柳绕绕的两条腿架在膝盖上给她揉。他的手法算不上有多好，但是穴道揉按大致上都是准的。
柳绕绕很快就直抽抽：“轻点！麻！麻！”
搓了那么一会儿，腿是不麻了，易槐去屋里给周承武倒了茶水来喝。柳绕绕继续歪着，歪一会儿挪一下，然后闷闷不乐地说：“今天心里一直不舒服。早上去花园那边的时候见到一个庄美人，她低着头行礼急匆匆跑了，我后来听说她是你以前最喜欢的……”
“她过得真不怎么样，受惊兔子似的一个人，宫里都说你突然就不去她那里了，你怎么回事啊？就是那种突然不喜欢了就突然丢开手的人吗？像汉武帝什么的。”
周承武察言观色，问她：“上次你说不许我去宠幸后妃，还说男人几个月不沾女人身子不会死。”
柳绕绕噎了一下，然后不高兴地说：“那也不能看都不看一下吧？那个庄美人不是你以前最喜欢的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后我也这样，你再也不来看我，我也会……”
是共情不是同情，这里头可是有很大差别的。
周承武叹了一口气，把她往怀里抱了抱。想解释“朕没那么喜欢庄美人”，又担心被说薄情寡义，只好换一个务实说法：“采女升到美人，你知道她现在可以一人居一宫了吗？相当于官员从七品跃升至四品，什么都不会缺的。”
柳绕绕忽然推他胸口。
这是又不乐意了，毕竟先前天花那会儿都快死了的人，安排个后事也没说给她封妃，限到婕妤为止。怀了孩子也就升一级，是个嫔嘛。对她就是一级一级爬，对庄美人倒是好大方唷，连升三级诶！
周承武给自己按了按太阳穴，然后好声好气地哄。
天色渐黑的时候，柳绕绕一天之中最精神的时间段。御膳房几乎是按宫宴的规格每天给她做，柳绕绕没什么固定喜欢吃的菜色，宫里的绝大部分菜色她以前都没吃过，对尝试新菜有一种执念。而御膳房和太医署是联动的，什么食材可以多放，什么食材不能搁，都要先过老太医们这一关。
大厨们时常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来来来，锅铲给你你来做，告诉我什么是鱼翅煲里不放鱼翅，什么是荔枝饮只能放三五颗荔枝。
就算是这样，新菜色还是源源不断的往桌上摆。
可能是灵感枯竭，今天周承武见到了他皇帝生涯里最奇特的菜品：水果锅巴。
水果料理干净后切小丁、浇酸奶，盛放在掏空的冰台上，脆脆的小块锅巴拌在水果酸奶里。柳绕绕吃了足有小半碗，宫人还介绍说本来是用冰块锤成冰沙拌酸奶水果的，但是怕冰坏身子只能用冰台稍微降点温度了。冰沙款的更好吃，明年就能吃啦！
是啊，明年这时候就减负了。
周承武持怀疑态度吃了一片锅巴，除了尝出锅巴里放糖了，有点焦糖脆壳之外也没吃出啥好来，可能这就是个人口味吧。
晚上，柳绕绕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
周承武把她两只胳膊束到身前，然后一把抱住，哀求道：“睡吧，还是白天睡多了晚上不想睡？”
柳绕绕扭了扭身子，说：“我还是觉得庄美人那事……”
周承武在她唇上吻了吻，然后从唇吻到鼻子，再到额头。柳绕绕眼睛闭上了，过了会儿又睁开来，很小声地说：“别靠这么近，我都能看清楚你脸上的麻子了。”
周承武把头埋进她胸口，行吧，不提庄美人就行，做皇帝的人总是对容貌没那么大焦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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