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严二娘离开后,周承武给柳绕绕开小灶。
“你和其他人同住在恩露殿中,你没有经过册封,当时也是我急了,现在要经选秀就不能胡来。”周承武说:“选秀当日朕会封两个五品才人两个八品采女,你是先封四品美人,然后过两天侍寝之后再封婕妤。”
柳绕绕懂了,这是对流程,她有点高兴地说:“这样不好吧?”
周承武忍不住笑,又说:“这就高兴了?还有更高兴的事情,还没确定,过两天再跟你说。”
然后周承武说起宫里的情况来:“皇后近日不大愿意见人,选秀的事情托给贵妃主持。贵妃娘家姓姚,她性子……反正也和你说起过,媚上傲下的一个人,她爹去年被我平调走了,门生正在清算。注意了,贵妃无掌宫之权,她要是扇你巴掌你可以躲的。”
柳绕绕“哦”了一声。
“宁妃孤僻,我也不大理。她在宫里有个好姐妹许宝林,你别欺负那个宝林她就不会来惹事。九嫔位上几乎无人,有个上官充容,她爹很得用,人也不坏。”
剩下的就是婕妤往下的小妃嫔了,周承武没什么重点地随便说说,说完又道:“后宫那些老太妃在搬迁了,朕准备把后宫分为东西两边,东边住高品妃嫔,西边住婕妤及以下的小妃嫔,东西宫之间距离隔远,免得生事。”
周承武给柳绕绕用茶水画了地图。柳绕绕大致上明白了,周承武自己在中间,皇后在后边,以这条中轴线分东西两边,基本上算是物理隔开两拨人了。
她把头靠在周承武肩膀上,闷闷不乐的,“你越讲我越怕,都是人,怎么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你还担心贵妃扇我嘴巴……”
周承武也叹气,摸了摸脸上。
是啊都是人,怎么会有人想到拿天花害人?龙生九子,人有百样。
正说着,外头落了雨。柳绕绕去关上了木窗,周承武喝了一口茶,貌似无意地说:“你跟那个徐祁……是怎么回事?你说吧我不生气。”
柳绕绕盯着他看,然后坐到梳妆镜前了,周承武过去给她拆发髻,东拆西拆的,柳绕绕拉住他一只手,望着他,“跟你一样,他跟你一样,来了交钱,睡完说要给我赎身,我殷勤等他很久,他再没来过。”
周承武本来以为会听到长篇故事,谁料就这一段,没什么感情纠葛在里头。
风尘女子不是每日都风花雪月的。
然后记性很好的周承武掐算时间,想起了那阵子他整顿朝堂,肃清朝臣党羽的时候好像是为了防止有人梭-哈徐祁,像前段时间天花感染期间那样……给他抓起来了。
关了大概有四个多月吧。
周承武决定把这事闷下去了,皇太甥确实是有点不太好做啊,啊哈哈。
晚上临睡前,周承武看到软红给柳绕绕送茶。屋子里的茶已经冷了,他顺口说:“给我也来一口热茶。”
柳绕绕却没理他,让软红去打壶热水进来,自己把那杯热茶喝下去了,坐回床边,说:“我这是凉药,不是茶,算过日子的,女人在某段时间内特别容易有孕,所以那几天和信期一样是不接客的,非要接客就得喝凉药压一压避孕。”
“陛下要是今天没来,我就省了这一口了。”
周承武愣住了,“你喝这干什么?避孕?”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女人避孕,避什么孕?避他的孕?
柳绕绕把喝干的茶盏放在桌上,看周承武呆愣的样子,回身把他的腰抱住了,“郎君呀,我搬进来才多久?咱们自己晓得日子,可是怀了孕足不足月都难说,生个七月娃怎么办?被人说肚子是从青楼里带出来的怎么办?到底有什么非赶着这月余怀孩子的?”
周承武明白了,话确实有时候说不清。想想怀孕有多不容易,他也没再恼,好像她不喝药就能怀上似的。
夜来没同寝。周承武今天有些累是一点,见到柳绕绕喝凉药还是一点。想到她为了他来特意喝避孕的汤药,他不恼但是心里有点酸楚,要是碰了她身子,岂不更像是在欺负她。
隔了几天,周承武见了杨凤致一面。
杨凤致是个流氓不假,经常对无辜老男人痛下咸猪手不假,但是知道分寸,一眼都没有多看周承武的。全程恭恭敬敬,唯有一样出了问题。
杨凤致真有妹妹。
周承武这边刚提起话头,杨凤致愣了一下就说:“她死了吧?我养不活,把她送了。太小了,没有好人家愿意收她,童养媳都没人要,只有窑子肯要,我给她扎的小辫送她去的。后来我领了军饷去寻,那家窑子交不出人,说是天花那会儿死了。”
周承武皱了皱眉头,他不稀罕骗臣子,但是听到买卖、窑子之类的话题本能感觉到不舒服。
杨凤致自己也缓了好大一口气,才反应过来说:“陛下是说,有个女子来给我做妹子,好参加选秀,挂个名头是吧?”
周承武点点头,“她那里是瞒着的,她亲生的兄长不似个人形,吃饱没两日就伸手要女人,朕也不打算叫她见。这边你演一出戏,之后述了职自归,你回去后只当京城这里多了门亲戚,有什么缺的用的可以说,朕这里当你是舅兄。”
杨凤致抹了一把脸,认了。
傍晚清宁巷附近就多了一条八尺多的大汉溜溜达达,左手一只竹纸包的烧鹅,右手一盒糕点,探头探脑往柳绕绕的家门口望。
然后杨凤致把东西放下就跑了。
亲娘咧,演戏太难了!
第二天同一时间,他又提着东西来了,这次敲了门,还是跑了。没办法,他这辈子杀人放火什么都干过,但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一个和他那倒霉妹子命运相似的女孩。
第三天他正赶上柳绕绕从严二娘那边看完孩子过来,和柳绕绕还有软红正对了一个脸。
柳绕绕警觉地看着这个陌生壮汉。
杨凤致的脸涨得通红,好半晌囔囔咕咕地说:“妹、妹子,你记得你有个哥不?叫柳大的,额是柳大。”
他已经很努力了,但是一张口就是陕西话。人在紧张的时候本能会说家乡话。
柳绕绕歪着头看杨凤致,从他的剑眉星目看到八尺的身形,停顿片刻,说:“进来说话吧。”
杨凤致很紧张地把手里的礼盒塞给软红,跟在柳绕绕身后进门。左边疆给他对过台词了,他怕忘,急匆匆跟在柳绕绕身后。
“妹子,咱爹娘把你卖了的时候,我在家里大病一场。后来爹娘都没了,有个同村人把我卖去陕西天水郡给人当儿子,后来我从了军,后来啥啥来着……忘了,就是额一直想找你,可算给额找着了!”
柳绕绕看他穿着,又看他紧张的样子,沉默了很久问他:“你日子过得怎么样?娶妻了吧?有孩子了吗?缺不缺钱用?你怎么找来的?”
杨凤致摸了摸身上,“不、不缺。妹子,哥有钱,哥现在手底下有八九千人管着,你看,这是哥给你带的。”
他摸出一条金珠缀着红宝石的长链子往茶几上一搁,看到柳绕绕眼里泛起泪光,有些无措地说:“哥对不住你,那时候家里养不起……那是天灾,只能先紧着能吃饱饭的路走,你要怪哥就怪吧。现在好了,现在什么都好了。”
他脑子里嗡嗡的,把周承武交代的事情是一件没记住,和柳绕绕抱头痛哭一场后,他抹了一把脸,继续说:“哥现在在黑水城做主将,一营主将你知道吧?那地方苦是苦点,但是哥在那边当大王,没人再欺负你了,妹子你收拾东西,跟哥走,哥带你去西北。”
他高兴起来,“额手底下那些人可都听话,哥给你找个又老实又顾家,还上进的男人,肯定也不丑,西北汉子里找脸长得周正的不难!妹子你喜欢啥样的哥都给你找,读书人欢喜不欢喜……”
提到男人,杨凤致慢慢地反应了过来。
他好像就是这女子的男人招来的托儿,太入戏了这是。
柳绕绕的头还扎在他怀里,哭得说实话很丑。完全不是那种拿捏男人的梨花带雨,是一种嘴巴张得老大,眼泪哗哗,很像是婴儿啼哭的那种委屈的哭。
柳绕绕哇哇地哭:“我不要男人!我不去西北!我就问问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我被欺负,被好多人欺负,他们欺负死我了……你去打他们好不好?哥你去打他们……”
杨凤致抱着她揉头发,把她一脸的妆擦得像个花脸猫,“额,好,好。哥去打人,你说打谁就打谁。”
哭声里夹杂着人名,杨凤致其实没记住几个,挑了几个能记住的记,这会儿他整个人都是红的。柳绕绕哭得正惨,突然就见杨凤致推开她站起身往外走去,她愣了一下。
他上哪去呀?
柳绕绕哭得像个烧水壶,把茶几上的大金链子提起来看了看,然后差点就哭不出来了。好粗的大金链子,好闪的红宝石,看起来好贵好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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