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武这辈子没想到,天花染病在身,他还挺着吵上架了。
两天的高烧,每次睡过去之前都觉得自己醒不过来了,醒过来就问柳绕绕在哪。和一群男人该料理的都料理了,还真当朕喜欢跟他们玩儿啊,朕和绕绕吵点架都比和他们玩一天强。
然后他烧就退下来了。
能撑过二次高烧,基本上就是脱离危险期了。太医们全都振奋起来,让他们治疗天花是强人所难,但是他们有其他绝活啊!
周承武手上的痘痂被挠破几个,留下了坑洼。因为天花的痘痂熟度是一致的,在这个结痂期能做的就是涂抹药物,尽可能减少留麻子,天花其实是必然会留麻子的,因为脓疮深入伤害到了真皮层。如果不是后宫太医对疤痕研究的各种古法配方多,可以想见以后周承武一脸麻子的样子了。
柳绕绕每天早晚很仔细地用小刷子给他抹药膏,生怕哪里手重了给他抹掉一个,周承武嘴上说着不在意脸上,每次刷完药膏他也还是拿着个小镜子仔细检查。
然后左边疆也从宫里带来了好消息:“陛下,皇后娘娘也已经退了烧,比陛下多烧一日,人还有些迷糊……就是吧,娘娘病中把脸上的痘痂抠开不少……”
对于别人脸上的麻子,周承武表现得异常宽容,“没事,人没事就好,朕晚上就回去看看她。”
君臣谁都没提王昭仪的事,左边疆说:“宫里感染的宫人共计十二名,娘娘果决,隔离及时,只死了四人。”
周承武点点头,外宅这边没人感染上,连每天过来报到的苏情都没事,这次的天花波及范围已经算是非常小的了,他继续吩咐:“放徐祁回去吧,阿姐这些天大约已经气疯了。”
他知道阿姐气的当然不是关押徐祁这一举动,而是周承武一有危险,就马上准备拿徐祁顶皇位。皇位是个烂摊子,徐祁一个外姓的外甥,他真想坐稳皇位也是千难万难。而周承武痊愈后,十几岁的少年郎处于这个位置也非常难堪,一旦周承武有了亲生孩子,又置“差点当上皇太甥”的徐祁于何地?
想到这里不免头疼,不止中宫无子无有底气,连他这个做皇帝游刃有余的人,想到后宫那一地鸡毛也是没脾气。
临走前柳绕绕倚门边看着他,周承武说:“朕回去看皇后,她刚刚退烧,不能带你回去,在家里等一阵子吧。把我用过的那些物件都烧掉防疫,到时候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柳绕绕没吭声,周承武说:“你想要什么保证?”
柳绕绕低下头回屋子里去了。
周承武抬脚上了轿子。
然后柳绕绕就出来了,到外宅大门口望着远去的车队,回头看到严二娘的门前也是几个脑袋伸着看,软红怀里还抱着那婴儿。柳绕绕挥手赶人,“去去,家里还待烧东西呢,别冒头,都回去。”
严二娘一身灰布褂子往外走,柳绕绕知道她是得过天花的人,正要问,严二娘说:“来帮你烧东西。”
进门才发现外宅里候着几个宫人已经在干活了,都是周承武病中从宫里调来的免疫宫人,她们手脚麻利地把卧房里的被褥家具都搬出来放在空地上,架火的架火,挑拣好烧的先烧,柳绕绕看到了自己的小钱箱,连忙一把抱住:“这个不用烧,不用,里面是钱……”
宫人就有些为难地看着她。
严二娘说:“钱钞里面是棉纸,能经烈酒泡,我那里有烧喉咙的烈酒。”
小钱箱被泡到了酒桶里,柳绕绕看着都心疼,屋子里几乎被搬空了。严二娘帮着劈了一会儿柴,眼看着够用了,就和柳绕绕一起待在门边门槛上坐着。
严二娘说:“我那男人死嘴是真严,我昨天才知道。”
柳绕绕拉她的手,“二娘,这些天多亏你照顾我那些人,还有那个孩子。”
“盈盈,我给取的名字。”严二娘说:“你在外头可以收养个娃娃过日子,要进宫了吧?别带着孩子去了,人多不好养,可以放我这儿养着,等大了我教她些武艺,比在宫里强。”
虽然两人谁都没进过宫,但是戏文里还能没听过吗?都深不可测呢!
远的有吕后把戚夫人做成人彘,近的是武则天把萧淑妃做成骨醉。严二娘看柳绕绕,看不出一点狠辣手段,她指定不是做人的那个,倒更像是被做的。
柳绕绕有点不同意见:“他待我还是不错的,我在外头无依无靠,不如去搏一搏。我还听说宫里的妃嫔只有往上升的,没有往下降的,一年一年往上升迁,我也不是做不得个妃子是吧?”
严二娘幽幽地瞅着她,像是看到了人彘,也像是看到了骨醉。最后化为一声长叹。
然后严二娘说:“一时半会儿没进宫呢吧?不如跟我学两招,背后有人推你下井,你要是会千斤坠别人推不动,有人朝你捅刀子,你可以空手夺白刃,要是……”
柳绕绕沉默了。
我到底是进宫当娘娘啊,还是下十八层地狱啊。
两个宫人过来把她带进去,然后把她身上衣裳,还有严二娘的衣裳都给扒了烧了,很严谨,不留一丝病毒残存余地。
从裁缝铺子那边定制的四套裙装成了柳绕绕最后的衣裳了。
严二娘要是早晓得,才不来这一趟呢。她身上衣裳料子结实,简称杀猪套,被烧了还得再定一套。
此时已经是五月底了,周承武一场天花病了有半个月,回到宫里第一件事是看望皇后。朱皇后不让他看,在脸上蒙了纱布,一见到他就哭了,没哭自己毁的容,哭的是王昭仪。
“王妹妹怎么这么糊涂啊!她侥幸活了,可是肚子里……太医说已经没有胎心了,胎死腹中了,陛下,我们的孩子……”
周承武也难受,但是嘴角还是忍不住一抽,能不能不要对别人肚子里的孩子抱有这么深的感情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的孩子。
他拍了拍朱容的肩膀,劝慰道:“朕还年轻,还能再生。等这一阵子过去,就六月末吧,天气热是热些,也热闹,再开一场选秀,选些淑女入宫。”
朱容对选秀一向是没意见的,她急着等孩子呢,只是面露难色道:“可是宫里……”
周承武说:“皇庙那边已经加工盖好了,从明日起陆续把太妃们搬出去吧,宫里上下打扫一遍,也抄检一遍,腾出新宫安置新人,这次会多选一些。”
对于皇后来说是个大工程了,寻常人家搬家尚且不易,破家还有三车钉呢,何况是把那些在后宫住了一辈子,不知道有多少家当的老太妃们一个个搬走。
周承武之后就不提那些烦心事了,陪着朱容吃了一顿晚饭。注意到她很小心不露出嘴巴眼睛之外的皮肤,也是叹了一口气,临走拉着她的手说:“容姐,你别怕,管好家里的事,朕不负你。”
朱容等他走了,哭了很久。
六月初一,满朝文武齐聚的大朝会,周承武脸上的痘痂已经完全脱落了,留下一些新生的颜色。其实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点的,但是也没人掰着皇帝的脑袋去看他有没有落下麻子对吧?总之周承武面无表情地开起大朝会。
本次朝会主要是三件事。第一件王家的事。不是周承武心狠,是皇帝都差点被害死了,要震慑更多的有心人。讨论结果是王家嫡系整个清出族谱,连王昭仪一并赐死。唯一比较人道的做法是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刑罚,就纯砍头。刑部砍人有经验,现在普遍是认为腰斩最痛苦,砍头就是眨眨眼睛的事,除此之外不额外施加肉刑。
第二件是近期各边郡将领入京都述职的事。将军述职不能在春秋两季,因为这是边防最紧要的时候,冬季赶路易伤寒,伤寒撂倒大将军也是很轻易的事,所以多半选在夏季。这是朝廷日常,各部门做好分内事即可。
第三件是选秀。周承武定在六月末,预计遴选淑女三百位。着各地挑选身家清白之美人,低于二品世家就别来了,远的地方也别送了,舟车劳顿送来也不好看,主要是在白玉京周边十几个郡,至于最后留几个,解释权在周承武这里。
选秀这事,不劳民不伤财。因为有好事世家大族自己就上了,送一个女儿,搏一搏,太子生母在眼前,拼一拼,皇帝是我儿,斗一斗,太皇太后保家族三代。
朝会之后,左边疆留堂。
周承武给出如下指示:在回京述职的边将里找年纪三十岁上下,无父无母无亲故的,有点潜力的优先,朕要一个个过目。
左边疆起初没有明白,周承武说:“柳大找着了。”
左边疆:“是啊,前两天陛下病中的时候找着的,被拐子打折腿在街上要饭,陛下说了先治一下,再给点钱当富家翁养着的。”
周承武坐在御桌前,托着下巴看着左边疆,嘴角露出神秘的微笑,重复了一遍:“柳大找着了。”
联系前后文做阅读理解,左边疆脊背一个激灵。
懂了,就是陛下看不上那个瘸子要饭的舅哥,想定制一款宠妃哥哥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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