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出狱后,是走投无路状态。
原本卢广庆跟江绍芬离婚之后,她是协议给卢广庆的,但是卢广庆顶了卢广财跟卢广发偷窃的黑锅之后,那种原本可以成为一辈子住房的职工宿舍被厂里收回了。
卢广庆自己都流离失所,哪里还能顾得上许云。
许云进监狱之前是住在学校宿舍的。
但是她现在是个劳改释放人员,学校也并不会收留她。
许云不愿意再像之前那样去找小饭馆什么的打工,也不愿意去求助那些多嘴多事的居委会大妈,于是便走上了原剧情的老路——傍大款。
只不过她现在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又是劳改人员,哪里有机会接触到什么高收入的人,最后只能是在商场的人流中故意去碰瓷了几次,才终于让一个看中她,偷偷摸到她浑圆的中年男人上钩了。
许云对这个男人当然是极为厌恶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应该会跟一个完美男人……至少绝对不是眼前这种四十岁往上,肚子堪比七八个月孕妇的秃顶男人。
然而,她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在监狱里的经历,让她发胖了好大一圈——监狱里是很少会有肉吃的,每天都是白菜萝卜加上大量的米饭馒头。
这些东西会让人吃饱,但是因为单一的营养,会让人朝着虚弱的胖子发展。
她似乎变成了以前的卢苗苗。
她肥胖的身躯跟剪到耳朵的短发让她很难再吸引到什么人了,这个中年男人是唯一“看上她”的。
她不得不去争取这一点点机会。
一百块钱,还有几个发蔫的水果,许云从中年男人家里出来——他甚至不能让她多留一会儿,因为他老婆很快就要回来了。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大街上游荡,明明很饿,但是恶心的感觉一阵阵地涌上来,让她甚至对那几个发蔫的苹果都提不上兴趣。
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无论她愿不愿意,地下通道跟暗巷里的流浪汉是愿意的。
她没有容身之处,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找着那些会对她感兴趣的人。
这样的日子让她几乎没有了时间概念,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许云才意识到,原来三年之期已经到了。
她可以高考了。
然而,她已经不能高考了。
她如今是羊城一间发廊里的打工妹,虽然瘦下来了,但是透支的体力,跟对未来毫无希望的念头,让她看起来格外没精神。
来了客人,三下两下洗完头,按一下,如果对方有意愿继续,她就会带着他们往发廊深处的小隔间里去。
若是没有,则会迎来她的一顿骂:“穷X来洗什么头!浪费老娘的时间!”
收入只能用微薄来形容,因为上面的大哥、老板会抽掉大头,只剩下很少的一部分给她自己。
许云跟其他发廊打工妹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她不会把这笔钱用来打麻将、抽烟、喝酒,买廉价化妆品跟衣服。
她会在一个月仅有的几天特殊假期里,穿上跟发廊妹截然不同的衣服,像个学生,或者正经女人那样,去羊城各个商场里逛逛。
以期遇到什么有钱人。
然而她的气质已经全然不一样了,有钱的倒是有,但是这些人大多都能一眼看穿她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会花钱跟她共度片刻春宵,但不会对她付出更多。
许云往往只能扣好扣子,掏出被塞在内衣里的钱,离开,辗转至下一个目标。
这些钱不能让许云摆脱现在的境地,只能让她有片刻的闲暇在商场里逛逛,偶尔买几样便宜的东西,假装自己真的是这里顾客一般。
商场是这个城市里最明亮的地方,电灯跟不要钱一样全天候亮着,夏天的时候甚至还会有空调。
当然了,保安跟售货员的眼光也很毒辣,若是不买东西,他们眼神中的鄙夷就够让许云难受的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买上一点什么——仿佛她真的是来买东西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年,久到她已经忘记了曾经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她拿着一个因为被折叠过很多次所以折痕处微微有些脱色的购物袋,顶着商场里小店售货员毒辣的眼神,挽着她刚在店里勾搭到的一个LSP,从里面出来,奔赴目的地——小旅馆。
抬头的恍惚间,却看到透明玻璃墙的另一边——那是真正的专卖店,巨大的玻璃柜台都镶嵌着明亮的灯管,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闪亮,那么干净,还有昂贵。
似乎有个熟悉的人影。
那个背影是那样熟悉,熟悉到她一刻都没有忘记。
卢苗苗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挑选着柜台里的东西。
钻戒,或者其他珠宝。
那是许云“久留”商场这么多年都没敢迈步进去的地方。
那里充满了昂贵和幸福的气息。
新人们常常在这里买戒指。
许云看着那个背影发呆,旁边的老男人忍不住捏了一把她的肉:“看什么呢?我赶时间,能不能快点?”
许云回过头来——还没回神,她呢喃问道:“你会给我买戒指吗?”
老男人脸色一变,连甩开了许云的手:“你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玩玩而已,谁会当真!晦气!还以为碰到个懂事的,谁知道是个神经病!”
这种老男人也是有家室的,不过是出来换个口味,怎么可能买戒指给她——那要许多钱。
比钱更让人不能接受的是,许云居然还敢开口要戒指,想什么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吗?
许云被老男人用力甩开,又唾骂了几句,才终于清醒过来。
第920章
然而她手里用来装腔作势的旧购物纸袋已经不堪重负,忽然被撕烂了——里面掉落出一些零碎的东西来。
不明真相的路人第一时间还有些同情,觉得那个老男人不光骂人,还弄坏了别人的东西。
但很快,有人迟疑着开口:“那个……是公厕里的厕纸吗?纸卷上有字。”
“还有好多只拉面馆的勺子!”
“怎么还有几个橘子——啊!我知道了!这是商场门口的金钱橘,可这个不能吃啊!打了药的。”
小铺子的售货员追出来,看了一眼一堆杂物里眼熟的东西,大骂道:“你有病吧?穷死了吗?连我们店里试穿衣服的拖鞋都偷!”
斥骂声,羞辱声,嘲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已经不年轻的许云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羞耻。
只不过,这种羞耻并不是因为她偷东西被人抓住了——这么多年,她顺手的小偷小摸被抓已经很多次了。
就是忍不住……
最开始是从那些男人的家里顺东西。
他们不肯给很多钱,她就悄悄偷些东西,只要不当场被抓住,事后发现的话,他们也不敢来找她对质。
慢慢的,这种“别人的东西,只要我看上了,就是我的”的感觉越来越频繁。
她开始不止满足于偷那些男人的东西,还会偷按摩店——对,她已经从发廊小妹升级到按摩店的按摩女工了,当然,依旧不是正规的那种按摩店——同事的东西。
她不是第一次被抓,早就没了羞耻感。
她只是……不敢回头。
她仿佛已经感受到珠宝店里的人回过头来的目光。
那是卢苗苗。
虽然已经十多年没见了,可许云依然认得她的背影,每一个夜晚,许云都是带着对卢苗苗的恨意入睡的。
她生活越是不如意,就越是恨卢苗苗。
她觉得,卢苗苗偷走了她的人生。
那些她曾经想过写在日记本上的事,比如,考上一所好大学,比如,交一个有钱的男朋友,比如,买到拆迁房……
这些原本她设想的自己的人生,最后全都成为了卢苗苗的人生。
她不服,她觉得是卢苗苗把她的日记本抢走了,在上面写下了类似的日记所以才会得到那么幸福的人生的。
她恨卢苗苗。
她甚至想过,如果让她再见到卢苗苗,她一定会杀了卢苗苗的。
可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最终她还是离卢苗苗远远的。
她不敢回申城,甚至也不敢去京城。
她明明很恨卢苗苗,可是又不得不承认,她怕卢苗苗。
卢苗苗突然就不受日记本的影响了,卢苗苗知道她的秘密,卢苗苗有办法把她再送进监狱……
她恨着卢苗苗,却不敢跟卢苗苗对上。
所以她才一直南行,到了羊城。
她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个地方见到卢苗苗。
许云蹲下来,去捡地上的东西,小店的售货员一脚把东西踢飞:“我们店里这个月都丢了三回了!你是蜈蚣精吗?要那么多拖鞋干什么!还是男式的飞!”
许云是这家男装店里的常客,小店的售货员早就知道她做的是什么勾当,只是许云偶尔也会买一些皮带、领夹,甚至内裤去讨好她的主顾们,因而小店售货员才没有对她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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