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商量卢大妮的婚事。


    妇联顶多管到十八岁,她下个月就满十八了,这回是逃不过了。


    卢广财跟徐桂兰一定会把她卖掉的。


    她是回来偷户口本的。


    她跟二妮早就已经不在卢家住了,自从大伯离婚之后,二伯家跟他们家就过不好了。


    不为别的,就是金主没了。


    再没有人供他们剥削了,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对方身上。


    这其中多少污糟事儿就不说了,最过分的就是在对待奶奶的事儿上了。


    虽然奶奶不能算是个好人,但是也不应该受到这种虐待。


    大妮想起这个就鼻子发酸。


    大伯离婚之后,就没人出钱养奶奶了,二伯跟她爸妈互相争夺了一阵子。


    千万别觉得这是他们孝顺,他们盯上的是奶奶手里的钱——大伯跟大伯娘从前没少给奶奶钱。


    奶奶也是个厉害人,每次去大伯家都能想办法抠钱出来。


    不管大伯家是不是困难,反正奶奶想要,她就有办法要到。


    可就这,奶奶还是不念大伯跟大伯娘的好。


    后来大伯跟大伯娘离婚了,大伯被二伯跟她爸两兄弟逼出去打工了,整个卢家上下三房就都没钱了。


    只有奶奶身上有积蓄。


    抢着照料奶奶,也只是为了奶奶手里的钱罢了。


    卢奶奶当初也是个精明人,知道把钱都揽在身上,可架不住年纪大了,体力精力跟不上了。


    更架不住两个比她还会撒泼耍赖的儿子媳妇。


    奶奶手里的钱被磨光了,二伯跟大妮爸妈就都不肯再养奶奶了。


    大妮自己还要带着二妮跟弟弟,实在是没办法再带着奶奶了。


    何况奶奶即便是到了那时候,骂人的精神头也还是十足。


    全家上下,无论是苗苗姐,还是她跟二妮,甚至是卢金凤,都要挨奶奶的骂。


    唯一不用挨骂的就是卢海洋了。


    所以大妮也没上前去。


    但是她没想到二伯跟她爸狠心至此,竟然都把门锁起来,不让奶奶进屋。


    数九的寒冬,奶奶就那么在外面四处漏风的柴棚里睡了一晚上,然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那时候大妮才十二岁,她没办法,硬着头皮去找了已经跟大伯离婚的大伯娘。


    大伯娘沉默片刻,拿了五十块钱给她,让她把奶奶送去医院。


    大伯娘说,这是她最后为奶奶做的事儿了。


    她吃了一辈子隐忍圣人的亏,如今只想为自己跟苗苗姐活着,不想再沾上半点卢家的人了。


    虽然大伯娘说她跟二妮不在内,如果是她跟二妮有任何难处,还是一样可以去找大伯娘。


    但是大妮觉得自己没脸找大伯娘。


    大伯娘说的她都明白,她从小就知道自家爸妈还有二伯一家都是不用种地不用上班,只用隔三差五去城里大伯家打秋风就能过下去的。


    不管大伯愿不愿意,奶奶都会拿孝道压制大伯跟大伯娘,还会责怪大伯娘跟她妈,生不出儿子来。


    年幼的大妮二妮经常觉得自己身为女孩儿,是耻辱。


    是后来上了学,老师跟她们说,不能重男轻女,男人女人在能力和责任上是一样的。


    大妮才慢慢开始明白的。


    大妮找大伯娘拿了钱,回来劝爸妈送奶奶去医院,然而,见钱眼开的卢广财跟徐桂兰抢了钱,却没有送奶奶去医院。


    奶奶的病拖到第二年春上,终于走了。


    卢奶奶的热孝还没过,徐桂兰就张罗着要把大妮给“嫁了”。


    徐桂兰想让十三岁的大妮嫁给隔壁村五十六岁的老鳏夫。


    那天大妮被绑上了车,二妮跑丢了鞋,去镇上找了苗苗姐的大舅妈,把大妮被“嫁”的事儿说了。


    大妮被救回来了,大伯娘跟苗苗姐找了村委会跟妇联的人,用镇上的妇联压制,还请苗苗姐的大舅写了文章,抨击不满十八岁就定亲的陋俗,以及借着这种陋俗进行更丑恶的交易的现象。


    大妮得救了,但她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这个家,这对父母,彻底绝望的。


    她跪在妇联主任的面前,请她们帮忙为她和二妮找学校找了一间教职工宿舍。


    一个月交十块钱,让她跟二妮住在那里。


    妇联的人本来不答应的,毕竟大妮当时才十三岁,二妮才六岁。


    但是学校的老校长为她们求情,妇联才同意的。


    有妇联出面,徐桂兰跟卢广财不敢强行把大妮二妮再带回去了。


    从那一天起,卢大妮跟卢二妮就没有再住过一天卢家的屋子。


    学校的教职工宿舍盖了很多年了,漏雨、漏风,还经常停电。


    用水也不方便,要去操场另一边的厕所旁边接自来水用,还没有热水。


    可这些在大妮眼里,都算不上辛苦。


    至少,她可以合眼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校门口的大爷,住在学校的值班老师,还有食堂的婶婶们,都是她的守护神。


    大妮一边上课,一边跟二妮养起了兔子跟鸡。


    钱是苗苗姐资助的,本来上次听了大伯娘的话,大妮不肯再要她们的钱的。


    后来苗苗姐说这个钱是借给她的,以后要连本带息地还,大妮才终于敢接了。


    她跟苗苗姐保证了:“我一定会还钱的!按最高的利息算!”


    苗苗姐没问利息是多少,她只是笑着对大妮说:“嗯,我相信你!”


    大妮因为中间辍学的缘故,十三岁的她还只能上五年级。


    倒是六岁的二妮顺利上了一年级。


    大妮二妮两个,白天上课,下课跟午休的时候就赶紧去给食堂后面的兔子跟鸡加料。


    等到下午放学,更是要一直干活干到天黑。


    第883章


    因为如果天黑前没干完活儿的话,就要点灯。


    大妮好不容易求学校把这个旧棚子给她用,是肯定不能再浪费学校的电费的。


    所以放学之后大妮都是带着二妮去割草、收拾食堂的剩饭菜,喂鸡喂兔子。


    天黑了才回到宿舍去开始做作业,比起来鸡棚兔窝,宿舍一盏灯耗的电少多了。


    日子就是这么慢慢熬过来的。


    最惨的不是只能靠给食堂阿姨帮忙洗碗来换取食堂卖不出去的剩饭剩菜吃。


    而是徐桂兰和卢广财时不时的上门打扰。


    大妮已经是铁了心要跟这对吸血鬼父母断绝关系,可二妮还小,她只是更亲近大妮,可她并不知道她的亲生爹妈是什么样的人。


    二妮把学校跳绳比赛发的一个面包放在书包里捂了一个星期,最后坏掉了,有味道了,被大妮发现了。


    大妮一边辛苦地帮二妮刷书包,一边不解地问她:“你把面包留起来做什么?”


    就算是觉得平时吃不到面包,很珍贵,也应该在坏掉之前吃完啊。


    现在白白放坏了,多可惜。


    二妮的小手绞着,小声说:“我想给弟弟吃……”


    二妮知道弟弟是糖宝。


    但她不知道糖宝意味着什么。


    她觉得弟弟很可爱,每次看到她都会笑,会咿咿呀呀地喊她。


    是的,就算弟弟只是咿咿呀呀地喊着,二妮也能分辨出那是不同的声调。


    弟弟确实在喊她。


    她想,糖宝的意思可能就是这个宝宝特别甜吧。


    可是,除了她跟姐姐,没人喜欢糖宝。


    弟弟刚出生的那段时间,爸爸妈妈都很高兴,连奶奶都很高兴。


    但是很快,也就两三个月,大家发现弟弟长得不太一样,行为举止也不太一样。


    爸爸妈妈悄悄带着弟弟去了医院,但是医院说了什么二妮也不知道。


    反正爸爸妈妈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抱着弟弟出来跟别人炫耀了,奶奶也没有再来看弟弟了。


    等到一岁后,普通孩子基本都会趔趄着走路,都会学大人咿咿呀呀说话的时候,弟弟却连坐都不会坐,也不会说话,只会呆愣愣都看着人,然后傻笑。


    别人说弟弟得了一种什么糖的病,所以弟弟的名字就叫糖宝。


    大家都不喜欢糖宝,村里的小孩子看到在地上爬的糖宝,会朝他吐口水、扔石头。


    二妮很气愤,还跟姐姐教训过几次这些孩子。


    但是没有用,那些孩子只会一边跑一边朝她们做鬼脸,说弟弟脑子有问题,有病。


    二妮狠狠骂回去:“你们才有病!我弟弟聪明着呢!”


    她每次都能听到她的脚步声,不能扭动脖子,但是眼睛会四处搜寻。


    然后在看到她的瞬间笑开来。


    弟弟长得好像一只小动物,二妮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动物,但就是觉得弟弟像一只乖巧顺从爱笑的小动物。


    多可爱啊。


    二妮的眼泪涌出来:“我想带给弟弟的,他在福利院肯定吃不饱饭,面包这么好吃,他都还没吃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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