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她瞒得太好了,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我一边想你和思阳在一起,这样思阳一定会很开心,而我也会对你少一些愧疚。”


    “可是我又从自己身上知道,爱情这件事是没有道理,也不讲规则的。”


    “你喜不喜欢思阳呢?”


    “你说如果我跟长辈们坦白会怎么样?会退婚吗?我妈最近总是逼我,随着我毕业的年限将近,我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如果我可以跟你和思阳一起生活就好了,但是这样对思阳也太不公平了,要不还是我退出?”


    “算了算了,我明天再想想该怎么跟我妈说吧。”


    这样的话夹杂在最后面的几页纸里,谁也说不清这到底跟钟思婷的死有没有关系。


    事实上,这些东西更像是钟思婷在死之前很久写的东西。


    真正自杀前的那几天,反而没有。


    也许,人只有在纠结的时候才会反复写下这样的文字,来确认自己的内心。


    而真正决定要赴死了,便不再会有任何犹豫了。


    遗书的内容被公开,钟家人的脸上表情各异。


    蒋泽默默收起那些散落的纸张:“这些东西,我本来不想公开。”


    “思婷有她自己的选择,虽然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选这条路。”


    看起来像是写了自杀的理由,但又让人无法断定。


    或许,人的死亡并不是因为某一个原因,而是积压了很多很多原因,某一天,其中一个突然仿佛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压垮了那个苦苦支撑的人了吧?


    “即便今天给你们看了,是我失信于思婷,但是我依然希望你们能够为她保守秘密。”


    蒋泽看了一眼这两年明显老去的钟老爷子。


    按说钟老爷子的岁数还没有他爷爷大,可是思婷不明原因的自杀,是扎在这个最疼爱她的老人心上的一根刺。


    他想,思婷应该也不愿意见到这幅景象吧。


    至于死因,思阳猜的没错,既然已经说开了,那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不希望思阳继续追查下去,事情最好到这里就截止。


    钟家人久久没有说话,钟老爷子半晌才哑声开口:“思阳,送蒋泽出去。”


    钟思阳低着头:“是。”


    蒋泽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蒋泽突然回头,叹了一声。


    “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遗书你看到了,在那么多事情面前,其实你的这点事,我完全不会在意,明白吗。”


    话说的伤人,但也确实在理。


    在思婷的那封信里,即便提到了钟思阳喜欢蒋泽。


    可跟思婷絮絮叨叨说的那么多事相比,真的不值得特别拿出来说。


    思阳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蒋泽不公开信,也对任何一种思婷的死因都不表示认同或质疑。


    因为思婷的死,本身就是很多件事情夹杂在一起的。


    而她喜欢蒋泽这件事,不过是其中一根稻草而已。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心疼思婷姐,原来看起来爽朗活泼的思婷姐,心里也有这么多痛苦和秘密。


    而知道自己喜欢蒋泽这件事,无论是在思婷的世界里,还是在蒋泽的世界里,都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插曲而已,又会觉得有些失落。


    原来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不重要一些。


    思阳送蒋泽回来,钟家的客厅还是一片寂静跟沉默。


    沉默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压迫得人喘不上来气。


    思阳大伯颤声问自己的妻子:“你、你早就知道了?”


    曾美琼双手捂住脸,肩膀耸动,她不想哭出声,可是太难了,太难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以为……我以为她只是喜欢什么歪门邪道的东西,我以为就是叛逆而已,因为她从小不跟我亲。”


    “我也不知道其他那么多事……”


    可曾美琼依然不后悔,她质问钟大伯:“如果是你,知道思婷喜欢……喜欢女人,还想退婚,你会怎么做?”


    所有的父母都会默认这只不过是孩子的叛逆而已。


    而她,只不过做了天下母亲都会做的选择而已。


    她的喜欢,微不足道。


    第732章


    钟大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思婷喜欢女孩子?这个是大家从来没有想过的原因。


    但是提及,依然仿佛奇耻大辱。


    这个年代的人,视这个为洪水猛兽,绝不肯承认一分一毫的这种感情。


    所以曾美琼每每想起这个就憎恨思阳一家。


    “我好好的孩子,小时候还好好的,长大了就疯魔了,非要说自己喜欢女人,她这是在哪儿沾染的坏习惯啊!”


    曾美琼不只是为了逃避责任才怪上思阳一家,她是真的从整个人的认知里都没有办法接受这件事。


    她不相信钟思婷会喜欢女孩,她始终觉得这是一种病,或者一种陋习。


    是被思阳一家人带坏了的陋习。


    思阳妈妈哑口无言,她也不能理解这件事。


    思婷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毛病?


    大家都忍不住猜测:“这到底是什么病?这孩子生病了怎么也不跟大家说呢?”


    钟大伯还埋怨妻子:“你说你,孩子有问题你也跟我们商量商量,想想办法啊,去看医生啊,你跟孩子吵什么?还打孩子了?”


    思婷的信里说被曾美琼打了一耳光。


    曾美琼反驳:“我打都没把她打醒,你还指望她能好?”


    曾美琼虽然伤心女儿的死,但是迄今为止仍然不后悔在女儿身上的“教育”。


    “不知道跟什么人学的,沾染上这种奇奇怪怪的毛病!说出去要丢脸死了!”


    “我们家里从来没有这种情况,也就是我没把思婷带在身边,才让她染上了这样的毛病。”


    曾美琼捂着脸哭,这也就是钟思婷死了,要是没死,她说什么都得把孩子给掰回来。


    哪有女人喜欢女人的事?


    你就是喜欢,你悄悄的喜欢不就行了?


    之前不是跟蒋泽挺好的吗?


    曾美琼劝过钟思婷:“其实结婚也就是那样,你咬咬牙忍忍就过去了,生个孩子,你跟蒋泽各过各的都行。”


    “但反正不能退婚,不能说你喜欢女人,你要是这样说了,我跟你爸的脸,还有你爷爷的脸,全都丢光了!”


    “死都不能说!不能退婚!”


    “你非要退婚?那你不如去死!”


    曾美琼心中唯一有些后悔的就是跟钟思婷说了这样的话。


    可她觉得,这不是她的本意,都是因为钟思婷太叛逆了,话赶话地说上来了。


    只有钟思阳忍不住说了:“大伯母,思婷姐在你身边真的会好吗?”


    虽然她不想把钟思婷的死挂在曾美琼身上,没有定论,就不该贸然去指责任何人。


    但是曾美琼总是把教养的罪过放在思阳妈妈身上,思阳也忍不下去。


    “我不知道是大伯母故意当没听到还是怎么样,思婷姐的信里说了,她小时候跟着你和大伯,你们也没有好好带她,她还出事了……”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都懂那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是因为太痛苦,太过于窒息,所以他们选择性地不去听而已。


    钟思阳觉得这样的家庭很可悲。


    小时候出的事,还有长大后的性取向。


    人们永远只选择看到自己想看的部分,听到自己想听的部分。


    对于那些可能伤害到他们,让他们后悔、羞愧的部分,就视而不见。


    他们明明看到了,听到了,却一定要找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理由,然后套在钟思婷身上。


    说:“你看吧,你肯定是因为被谁谁教坏了。”


    或者说:“你这孩子就是鬼迷心窍了,就是顽劣,才会说这样奇奇怪怪的话。”


    他们不会承认孩子的偏差,更别说那种惊世骇俗的偏差。


    钟思阳忍不住说:“思婷姐之所以选择死,就是她觉得没有办法说出来。”


    而这种没有办法,就是身边的人,还有社会给她的压力。


    钟思阳哭了,她后悔极了。


    如果她跟苗苗一样,在一听到那首歌的时候就能敏锐地察觉出来那是个同志歌手,那首歌唱的是同志之间不能说不能公开不被承认的爱,也许思婷姐就不会那么孤单地走了。


    至少,她会告诉钟思婷:“姐,不管你什么样,我都是你的小妹妹,我都会支持你的。”


    可是她没有,她来不及。


    钟思阳哭得不能自已,思阳妈妈心痛地把她揽在怀里。


    思凯思婷思阳都是她养大的,她也痛心。


    她照顾好了孩子的吃穿住行,可是依然不知道孩子心里在想什么。


    钟思婷的死,似乎终于找到了原因。


    可似乎又有太多太多原因,以至于大家都判断不了,到底是哪一件事让她选择自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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