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晴妈妈虽然看起来总是怔忡的，可是身体一直在发抖。
不是冷的，但是杯子上传来的温度到底还是让她感觉稍稍好了一些。
“一开始……不知道，没往那边想。”
“听说是很好的老师，我单位同事的孩子就是他辅导的，前年考了个一本学校……”
“以前成绩跟晴晴差不多，读专科技校都难的那种。”
“知道他来申城了，我就……”
杨晴妈妈说着说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往下掉，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不明白，那么好的老师，教出了那么多学生，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我宁愿相信晴晴是玩性大，跟同学、朋友做了傻事。”
“老师不会的，不应该……”
杨晴妈妈嚎啕大哭，护士站里值班的护士听到动静，起身看了看。
卢苗苗连忙朝别人摇头示意了一下，值班护士又坐了下去。
医院里从来不会缺少哭泣，无论什么样的哭泣。
卢苗苗明白了，杨晴妈妈这种反应，其实就是一种逃避。
因为是她亲手把那个禽兽送到女儿身边的。
又一次一次的相信那个禽兽，面对女儿的求助视而不见。
一想起晴晴嘟着嘴跟他们抱怨，到后来求他们，哭着喊着，说不要家教，而他们却一次又一次地把晴晴推进房间的画面，杨晴妈妈就觉得自己喘不过来气，脑子要炸了。
心脏的地方仿佛被人用几千斤的大锤子狠狠锤了几下。
太痛苦了，痛苦到她没有办法面对事实。
所有的大吼大叫，既是对着杨晴，也是对着她自己。
杨晴妈妈心里只有一个不可能的想法，或许，辱骂杨晴，某一天杨晴就真的会说，其实这个孩子是她跟同学的，而不是跟那个禽兽的呢？
她才十八岁啊！那个禽兽都五十多了！
杨晴妈妈的水杯落到地上，抬手捂住脸，压抑地从喉咙里嘶喊出来：“她才十八岁啊！十八岁啊！”
卢苗苗心里叹息，可是却没办法原谅或同情杨晴妈妈。
也许她有她的苦衷，也许她的痛苦一点儿都不比杨晴少。
可是，杨晴才十八岁，太年轻了，很多事不懂，身为父母，难道杨晴妈妈也不懂吗？
卢苗苗根本不敢想，杨晴一次又一次的向父母求助，却在父母眼里成了不学无术，偷懒耍滑的表现。
没事的时候希望孩子乖巧听话懂事。
有事的时候，又骂孩子为什么不知道拒绝，不知道保护自己。
孩子出事，求助的时候，做父母的做什么去了？
卢苗苗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只默默等着杨晴妈妈哭完。
其实从这方面来说，杨晴大概也是遗传的杨晴妈妈——出事了，永远想到的只是自己。
杨晴妈妈固然也有担心孩子不吃饭，担心孩子走极端的想法。
所以想骂醒杨晴。
可更多的，还是为了她自己，觉得辱骂杨晴，把杨晴说成什么烂泥贱货，就好像杨晴出这种事是活该，跟父母毫无关系了。
等杨晴妈妈哭声小了，卢苗苗才道：“杨晴妈妈，这件事最大的错是包玉明犯的，但是你也没有尽到做妈妈的责任。”
杨晴妈妈睁大眼睛，仿佛瞪人一般看着卢苗苗。
卢苗苗站起来道：“我话就说到这里，你痛苦，杨晴比你痛苦一百倍。你骂她，你是舒服了，等哪天杨晴……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一丝丝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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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被侵犯，强迫也好，诱导也好，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杨晴能够反应过来这事不对，奋力抵抗，已经很不容易了。
杨晴妈妈字字句句都在说，是杨晴的问题。
她现在只是不愿意面对这个伤害了杨晴的人是她找来的而已，所以骂杨晴在学校里瞎胡闹。
杨晴心里充满了怨恨跟赌气报复的快感，越是不肯说，杨晴妈妈就越是把这种沉默当成是默认。
以辱骂杨晴来发泄自己心里的痛苦。
觉得都是杨晴的问题。
可卢苗苗觉得，即便杨晴真的说出来伤害她的人就是包玉明，杨晴妈妈也不一定就会认错了。
可能还是会说——
“要不是你成绩太差！我怎么会给你找家教！”
“我找家教来是让你学习的，让你做那些丑事了吗！”
“你没长嘴吗？不知道喊人吗？不知道跟我说吗？”
“我没理你，你就不会多说两遍吗！”
杨晴妈妈这种人，若是没遇到什么事，也不过就是跟杨晴的升级版一样。
觉得问题都是别人造成的，辱骂、贬低别人，会显得自己无辜。
可一旦遇到了无法解决问题，哪怕这个别人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也只会变本加厉，逃避心里的愧疚跟后悔。
卢苗苗站起来道：“杨晴妈妈，杨晴已经有很明显的抑郁症状了，你再继续这样的话，她不是疯就是死，你自己想想清楚吧。”
说完，卢苗苗就往楼下去了。
她还以为杨晴妈妈不知道呢，原来她什么都知道，还要用这种方式堵住孩子的口。
让孩子自我怀疑也好，愤恨报复也好，反正不会对她说出真相。
然后就继续日复一日当做自己不知道，当做问题都是孩子的。
太让人……失望了。
这一刻，卢苗苗忽然觉得杨晴很可怜，生在这种家庭。
没有教会她应有的自信跟礼貌，只让她重复了父母的胆怯跟卑劣。
如今她终于有所醒悟了，却是以这种惨痛的教训为代价。
卢苗苗下了住院楼，穿过门诊楼从急诊科室往外走。
晚上了，医院门诊楼这边只有急诊科还开着。
不同于住院楼的冷清，急诊这边人多的不行，卢苗苗从通道里穿过的时候，简直是寸步难行。
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头破血流，手脚骨折，还有发烧拉肚子的……太多了。
卢苗苗犹豫了一下，竟然就站在边角上，一边算是避让来来往往恨不得跑起来的医生护士跟在移动病床上哭嚎的病人。
一边，也算是提前看看以后学医会面对的场景。
很可怕，但是，听过杨晴的事之后，反而觉得这种能够清清楚楚看到的伤害，更能让人接受一些。
卢苗苗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冲进来，好看的脸上是少见的慌乱。
“医生！医生！我的孩子窒息了！快帮我看看！”
卢苗苗一听这声音有点儿有点熟悉，再一看——这不是徐颖吗？
就是跟何小雪对床那个，还差点儿打起来的人。
“徐颖阿姨！”卢苗苗赶忙穿过人群过去。
徐颖头发披散着，从纷乱的发丝间看到是卢苗苗，顾不得问卢苗苗为什么会在这儿，只抓着卢苗苗求助：“医生，医生！快帮我叫医生！”
可卢苗苗却没动，而是盯着徐颖怀里的孩子快速地说了句：“是不是孩子卡住了？”
徐颖还没反应过来，卢苗苗已经急急开口问了：“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了？”
徐颖连忙点头：“是……是！”
来不及细问，卢苗苗立马把徐颖怀里脸色已经涨的发红，还在逐渐转白——转成青白色的孩子接过来。
卢苗苗蹲下来，将孩子倒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膝盖窝顶住孩子的腹部跟心窝，让孩子面朝下，开始在孩子背上推。
这是海姆立克急救法，是后世急救培训当中必要的环节。
很多大学，甚至中小学都普及了。
就是因为这种因为异物卡住喉咙、气管造成的死亡案例太多了，才被加入了必要的急救培训当中。
孩子不懂事，吞吃异物的可能性更大，几乎只要几分钟，孩子就会窒息死亡。
卢苗苗以前看过报道，过去的十几年——甚至比现在还要往后，医疗能力还要更优的年代，每年因为这种异物窒息造成的死亡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而这种急救也很简单，就像卢苗苗现在这样，孩子大一点能够直接拍。
但是徐颖的孩子也才三个多月，还太小了，卢苗苗只能试着推一推，给一些力度刺激。
徐颖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看着卢苗苗坚定而沉着的脸色，竟然没有阻拦。
虽然一边还是大喊着医生，却没有阻止卢苗苗这么做。
几乎就在医生应声的时候，卢苗苗腿上的孩子突然咳出一堆浓奶，里面还夹杂着花生米大小的东西。
然后紧接着，孩子脸上让人害怕的潮红迅速退去——
医生赶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开始哇哇大哭了。
徐颖抱过孩子，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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