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绍平的语气有点儿怅然:“汪莉她爸妈都是机关单位的,她哥是警察,上次大妮丢了她直接给领回家了,不是不报警,而是先打电话给她哥说了。”


    “汪莉的爷爷是卫生系统的,这次也是她从她爷爷那儿知道省城要来一批专家,专门整顿、指导省城各个医院的医疗做法。”


    这并不是一个随便的消息的人情,省城的医院那么多,能够知道肝肾内科专家俞教授会到哪个医院,这肯定是仔细打听过了的。


    江绍平不能装作不知道就白受汪莉这个人情。


    他当然知道人情不是用钱还的,可是对他而言,钱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了。


    他倒是能花时间花精力陪汪莉,可是汪莉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


    俩人凑一块儿,要是不动心还好,要是动心了,他痛苦还是次要的。


    他不能让汪莉也跳到他这个火坑里头。


    汪莉是高高在上的天鹅,拥有美好的人生,而他是饥一餐饱一顿混饭吃的二流子。


    怎么看都隔得远。


    他不是没看出来汪莉的那一点点心思,可就是看出来了,才越发觉得可贵。


    汪莉并不是对他江绍平动了心才这么帮忙的,她是天生的善良赤诚。


    当初谁也不认识谁的时候,她就帮过苗苗跟大妮。


    江绍平才是那个动了心的人,汪莉有一分,他最少有三分。


    可这三分不能让汪莉看出来,汪莉那么善良单纯,并不是个看重家世背景的人。


    不是江绍平自吹,他要是想追别人姑娘,还真少有人能够抵挡得了的。


    可他不能追汪莉,不能明摆着汪莉跟他在一起是从好日子到了苦日子,还去撩拨她。


    用钱感谢,是丑恶的,世故的,可是也是这个时候最应该的。


    江绍平有些无奈:“你刚才要是没有横插那一脚就好了。”


    这样汪莉拿到信封之后就会知道里面是钱,也就不会有其他心思了。


    可现在倒好,恰到好处的停顿,只怕那信封真叫汪莉多想了。


    卢苗苗有些可惜,也有些心动。


    江绍平说的问题在她看来都不是问题,九十年代初是中国蓬勃发展的时期,这个时候只要勤劳勇敢,做什么都能起家。


    跨越阶层,也是分分钟的事。


    只是她心中所想并不能跟江绍平说,眼下又有江大舅治病的事儿占据着大家全部的精力,卢苗苗决定把江绍平这边的事儿放一放,看看他们自己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俞教授很快给出了治疗方案,这一次的治疗方案大家倒是不敢保守了,七嘴八舌提出了很多意见。


    有些甚至是激进的,张爱菊听过后脸色都变了,可是咬牙想了半天,还是一个字:“治!”


    就像江绍成了解她一样,她也同样了解江绍成。


    江绍成活着,是为了给她跟孩子希望。


    可是对张爱菊来说,又何尝不想带给江绍成希望呢。


    江绍成都在床上躺了十多年了,若是只想这么躺下去,她也就不会带他出来看病了。


    她知道江绍成有很多很多没有实现的梦想,如果他能站起来……


    张爱菊回病房跟江绍成说了治疗可能存在的风险,江绍成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张爱菊的手背:“我都知道,你也知道我的想法,我想治。”


    有这话还说什么,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也会努力做好准备。


    江绍成留在了省人民医院,张爱菊留下来照顾他。


    卢苗苗把身上的一百多块钱全都存进了江绍成在医院的账单下,跟江河一起回了申城。


    初春的季节,万物始发,带来新的希望。


    张爱菊半个月回一次江家,卢苗苗期中考试放假的那天,张爱菊已经是第四次回江家了。


    距离带江绍成去省城看病已经两个月了。


    卢苗苗背着书包,还没进门就听到她喜气洋洋的声音:“是啊!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就能回家养着了,这不,天气热了,我回来拿两件衣裳。教授大夫说不用住到入夏呢。”


    江家人都高兴不已,江姥姥哆嗦着半天才说出来一句话:“爱菊,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张爱菊嗐一声:“妈你可别这么说,我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张爱菊一边说一边更骄傲地分享着江绍成的新消息:“过年前投的那两篇文章,人杂志社都给回信了!”


    江源接到信那是一刻都不停地缠着江绍平江绍芬等人去省城的时候捎给江绍成。


    这里头就有春节前投出去的那两篇稿子,一篇通知录用,一篇提出了两个小意见希望江绍成能够修改后再回复他们。


    因着这两件事儿,江绍成在省人民医院治病也没闲着,一天天的忙着呢,大家竟是没察觉他已经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了。


    第202章


    张爱菊原先是想着陪一阵子之后没钱了还要回来店里上班的。


    谁知道江绍成这边突然有了稿费,手头的钱一下子就宽裕起来了。


    这年头稿费是千字二十块钱,江绍成那两篇稿件都有一千来字,加起来拿了二十六块钱的稿费。


    可别小看这二十六块钱,现在就是正经好单位的职工一个月工资也才五六十块钱。


    江绍平这两篇稿子就顶人家半个月的工资了。


    张爱菊喜不自胜,江绍成也是心中欢喜。


    两人一合计,江绍成手里稿子可不少呢,慢慢誊抄下来,一篇一篇地投出去,但凡能中一两篇,家里也就不为难了。


    因着被俞教授选为典型病例,省人民医院给江绍成减免了不少费用,只需要交药费跟住院费就行了。


    住院费一天才一块一毛钱,其他的护士来打针测体温测血压,医生来看诊,都不收钱。


    江绍成陆陆续续投出稿子之后,竟然能够支撑住院费了。


    张爱菊准备的三百元钱就用来支付药费跟一些特殊体检费用,加上卢苗苗江绍芬江绍平都往医院账户里存钱了。


    别说这俩月,就是再住俩月也不缺钱。


    所以张爱菊就暂时没去工作,专心在医院陪护。


    这样江家人还放心些,请护工也是那么多钱,张爱菊照顾起来肯定比护工细心。


    费用还是小事儿,最让人高兴的是江绍成的身体好转了。


    毕竟那么多专家教授医生天天盯着,从药物检查,到吃饭上厕所,受到了全面监控。


    这会儿的人们没有什么隐私的讲究,张爱菊又是个大咧的,每天江绍成便血的情况啥的,都一一告诉医生护士,特别配合。


    其实江绍成是因为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遭遇家庭变故,下面那么多弟妹还小,他身为长子,又身为家里唯一的成年男人,只能拼尽全力帮着江姥姥一起养家。


    常年操劳下来,身子亏空。


    加上这个年头在外头吃饭喝水,都没有所谓的自己的碗筷杯子的意识。


    江绍成倒是专门有个杯子带水,可是防不住一起做工赚工分的其他人没有这个觉悟。


    谁要是渴了,就直接招呼一声:“绍成,我喝两口水啊!一会儿给你打上!”


    更有甚者,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就去树下阴凉处,看见谁的杯子里有水就直接喝了。


    这么一来二去,江绍成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染上的肝炎。


    得了肝炎却也没法治,江绍成默默地跟家里人都分了碗筷餐具,却没办法进医院医治。


    找了些赤脚医生,吃了些草药,还有些便宜的药物,护肝就不保肾。


    渐渐的,带着病痛继续劳累,人也就垮了。


    等到家里日子好过些了,江绍成却突然就倒下了。


    最开始只是做不了多长时间就觉得累,后来就是不能干重活,到不能干活,不能出门,最后卧床。


    家里不知道吗?当然知道,可家里连吃饭都难。


    这也是江绍芬江绍平他们大了,能往家拿钱了,家里才喝得起玉米碴子粥。


    以前别说玉米碴子了,就是玉米芯子磨的粉都不一定能有,最苦的时候要去讨别人喂猪的糠皮,跟红薯地瓜裹在一起蒸,硬塞下去的。


    这样的条件,能撑着让江绍成吃上一口其他人都吃不上的细粮,就是极限了。


    人穷就志短,家里稍稍能过过来了,也不是没想给江绍成治。


    可那时候手里就那么几块钱十几块钱,也去不了什么大地方,小医院、赤脚医生看病也就那样。


    肝疼,就开治肝疼的药,吃过一阵子激素,人胖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吓死人了,大家又连忙停了。


    江绍成卧床的后两年,就是张爱菊也不敢轻易说医治了,只铆足劲想要跟攒钱带江绍成去大医院看病。


    就这样,才拖了这么些年。


    其实病难治吗?


    难,也不难。


    肝炎肾炎都是富贵病,要靠养,幸好江家在这方面做的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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