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绍成坐在自制的轮椅上,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过年期间江家除了江绍峰的婚事,最大的事儿就是为江绍成养身子了。
这段时间营养跟上来了,还算是有点儿成效,江绍成能坐起来了,也方便去省城看病了。
江绍芬有点儿不放心:“能不能换个日子,我跟着一起去。”
张爱菊一摆手:“不用!绍平帮着打听了的,后天有那个什么专家出诊,咱们明天去办住院,后天一早就去排号。”
常去医院的人,都知道排号是要起五更的。
说是八点钟放号,可你要敢八点才去,那就只能扑个空。
卢苗苗听着连忙道:“那我明天跟老师请假,后天我也去省城。”
张爱菊笑着打趣她:“你去做什么?不用上课了?再说了,你是会看病还是会开药啊?”
卢苗苗坚持:“舅妈,你就让我一起去嘛。”
这个年代的错诊、误诊,错误开药可多得很,她虽然没亲身经历过,但是从网上也没少见这样的故事。
跟着去不一定能做什么,但是如果帮上一点忙,那也不错了。
再一个,江绍芬给了她不少钱,要是张爱菊这边缺钱,她还是能帮上忙的。
张爱菊拗不过她,就同意带她去了:“那你可得仔细点儿跟着,我明天怕是顾不过来,可别跟大妮一样被拐子拐去了。”
卢苗苗哭笑不得:“舅妈,我都多大了,还能丢啊?”
那可不,张爱菊立马板起脸来说,江姥姥跟江绍芬也是正襟危坐:“前些天听说张家湾又丢了一个姑娘呢,才二十,刚说了人家。”
好吧,卢苗苗认真听教。
等江大舅看病的那一天,卢苗苗一早就坐汽车去省城了。
一到医院就感受到了人山人海的气氛,卢苗苗把围巾拉高遮挡口鼻。
不怪她太过小心,这年头的医疗条件跟防护意识就这样,八九十年代还是中国结核病的高发期。
这一路上咳嗽吐痰的病人都不少,说起来恶心,地上隔几米就是一口痰。
讲究点儿的知道用鞋底拉一下,不讲究的……卢苗苗只能目不斜视,朝着住院楼去。
紧赶慢赶,幸好赶上了江大舅看病的时候。
给江大舅看诊的是个白头发老爷爷,听围着的大夫、护士都喊他俞教授。
卢苗苗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一堆白大褂围在病床旁,看俞教授问诊。
除了俞教授跟江大舅一问一答,病房里静悄悄的,大舅妈跟江河都站在墙边,绞着手不敢说话。
卢苗苗悄声挤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大夫大约是觉着挤了,还回头瞪了卢苗苗一眼。
卢苗苗厚着脸皮装没看到,只看向江大舅跟俞教授。
俞教授用小手电照了照江大舅的下眼睑跟舌头、喉咙,又按了按江大舅的腿,神情有点严肃。
他点了点旁边的人:“都来看看。”
离江大舅最近的人连忙上前去查看,连刚才瞪卢苗苗的中年男人也立马收回视线,盯着江大舅。
没得到结果,江大舅脸色倒是很平和。
这么多年他也看了不少大夫了,从正儿八经的医院到乡下赤脚大夫,或许最初有过不甘跟希望到失望的历程。
但到底是成年人,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他跟张爱菊的文化层次不同,但是感情是相通的,他知道自己不能走绝路,他要真走了,张爱菊撑不下去的。
所以他也一直坚持着,活着,并且调整好心态。
不管诊断情况如何,他都能接受,他活着,不只是自己活着,还是作为张爱菊心中的动力而活着。
如果诊断结果好,能治好那当然是最好的。
但如果治不好,早早去了,他去而无憾,张爱菊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围着江大舅的白大褂们全都上手走了一拨,有些人露出了然的表情,有些人一脸纠结跟茫然,但大多数人却是面带遗憾。
江大舅好看的眉眼微微下垂,唇角带着礼貌的笑容。
夫妻心性相通,张爱菊忽然就带着哭腔开口了:“俞教授,我爱人到底是什么病啊?”
第199章
张爱菊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这话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她倒是能看出来俞教授是个厉害的大夫。
可在村里人看来,那得是多严重的病才要叫这么多人一起看啊?
说是学生……可这里头最年轻的学生也得三四十了吧?
那都是平时她去医院求也求不来的大夫。
卢苗苗瞧出来张爱菊的慌张了,连忙说道:“舅妈别急,俞教授早看出来了,叫别的大夫看是为了会诊呢。”
俞教授不苟言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这才反应过来是刚才自己带学生的行为叫病人家属误会了。
这也难怪,他好长时间不到普通病房了,常去的特需病房那都是熟悉他,点名叫他的,自然不会有这些疑虑。
没想到这小丫头倒是机灵,俞教授便稍稍放缓表情道:“稍微等下,叫我这些学生看完了我再一起说。”
为了考核学生,他这会儿的神色是不能透露出任何消息的。
可到底是不好叫病人家属跟着担心,就露出了几分轻松宽和来。
围观的白大褂们一看,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犹犹豫豫的那些可算是知道该往什么方面说了。
果然看完之后,俞教授一一点名:“小宋,你先说。”
被叫到的“小宋”可不小了,看着最少是四十的年纪,被满头白发的俞教授点到之后很是慎重:“我觉得应该是肝炎。”
见俞教授微微点头,才放心往下说:“根据病人的体检报告来看,白细胞上升,血红蛋白数值不高……自述乏力、胃口不佳,都是肝炎的症状。”
才说了这些,俞教授就点头叫停:“小曾再来说说。”
小曾连忙道:“我的看法跟宋大夫一样,病人的黄疸指数也高,眼底也明显出现肝脏受损信号……”
如此问了近半个小时,一一问到了,大家的意见都是慢性肝炎,开出了对应的治疗方案。
只是俞教授的神情并没有放松,反而越来越不满意,病房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
俞教授转头过来问张爱菊:“病人家属,以前看病有人指出病人患肝炎吗?有没有对症吃药?”
张爱菊拼命点头:“有有有,看过好几次,都说是肝炎,但是一直吃药一直不好。”
张爱菊也难受啊,这年头人们对肝炎的认知不强,一说肝炎就是传染性的乙肝。
连带着其他不具备传染性的慢性肝炎、病毒性肝炎都颇受歧视。
江绍成一直没有跟江家人一起吃饭,不光是身体不舒服,也有怕传染的考虑。
可是按照慢性肝炎,甚至一度按照乙肝治了不少时间,也还是没好。
张爱菊听到这些大夫毫无新意地说是肝炎,心里早已经失望了。
俞教授看向他的学生们:“你们听到了?按照肝炎治疗了多年,还是这样,没有想过是什么问题吗?”
一群白大褂瑟瑟发抖,卢苗苗心里有个猜测,紧张到攥紧了拳头。
俞教授原本正失望地扫过一排大夫,想要揭开谜题,却看到卢苗苗不同寻常的面容。
忽然就开口:“小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卢苗苗猛然被点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脱口而出:“我在想大舅是不是肝炎伴肾炎。”
这话一出,白大褂们的脸色各异,有些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也有人不屑。
尤其是刚才瞪卢苗苗的那个曾大夫,首先就低声斥责:“黄毛丫头知道什么……”
可卢苗苗分明看着俞教授的脸色微微好转,果然,俞教授听到这话,立时冷哼一声:“你们还是省人民医院的专科大夫,病人给到你们手上你们就这么治,难怪好不了。”
俞教授温和地对卢苗苗说:“小丫头,你是怎么想到肾炎上的?”
卢苗苗不好说是前世从网上各种猎奇的新闻里看来的。
新闻媒体特别喜欢报道这种案例,比如按照什么治了好多年,结果发现原来是另外一种病。
再有一个就是后世人们的医学常识明显要比文盲率高达百分之三十的八十年代要强多了。
什么糖尿病、高血压、高血脂,那都是耳熟能详的。
得益于国家普及的肝炎、肾炎、结核病种的预防跟治疗,卢苗苗听着刚才大夫们的报告,突然就觉得江大舅的很多病症好像跟肾炎也有关系。
记忆里好像的确看过不少肝炎病人最后都并发肾炎的新闻。
只是她毕竟不是学医的,不敢轻易开口,只是刚才见俞教授的脸色一直不好,明明第一个大夫说肝炎的时候俞教授是没有太大反应的。
可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跟风说肝炎,俞教授的脸色越来越黑,卢苗苗就猜测肝炎肯定是中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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