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苗苗就跟着江绍芬东跑西跑的，除了问下岗后开铺子的事儿之外，大家说的最多的都是：“哎哟！阿芬你这姑娘怎么瘦了这么多，都认不出来了！”
“苗苗瘦了可真好看，长得像阿芬，这身量也窜起来了，遗传了你们家老卢的身高！”
“这孩子嘴真甜，真可人疼，长这么好看，过两年给我家做媳妇儿好不好？”
卢苗苗一路脸都笑僵了，努力做出乖巧腼腆的样子。
等到最后就剩一家了，是罐头厂的老厂长，听说也是刚下岗，厂子让市里调过来的新厂长接手了。
老厂长家里条件不错，家里是在“别墅区”，放在八十年代，就是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
因为别墅区比较远，所以才安排在最后，这样看完了可以直接回江姥姥家。
江绍芬按响了门铃，老厂长家的保姆阿姨出来开的门，老厂长在里面喊：“谁啊？”
声音洪亮，气息十足，江绍芬听了就露出笑容来，老厂长身体好着呢。
“老厂长，是我啊！绍芬！”
老厂长正看报纸呢，闻言放下报纸，把眼镜拉低一点：“哎哟，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
江绍芬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从罐头厂的女工到组长到队长，到副主任、主任。
这也就是罐头厂现在效益不行了，要不然以后少不得也要做个部长什么的。
江绍芬带着卢苗苗进去，把东西给保姆，老厂长看着就皱眉：“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咱们不兴这一套！”
江绍芬利落大方地笑道：“厂长，以前在厂里不让送也就算了，现在我也下岗了，您也退休了，我把您当长辈，怎么不能送了？”
老厂长一想，也是，嘿，他都退休了。
又看见卢苗苗乖乖巧巧地喊“周爷爷”，顿时高兴起来：“这是苗苗吧？以前你妈妈还带你上过班，你小时候还在罐头厂的职工幼儿园上过学，记得吗？”
卢苗苗点头：“记得的，周爷爷。”
说起来不好意思，卢奶奶回去带卢金凤卢海洋的那两年，卢广庆厂里忙，江绍芬也忙，经常上班就把她带到厂里，放在办公室自己玩儿。
到了要上幼儿园的时候，她说什么也不去卢广庆那边钢铁厂幼儿园，非要来罐头厂的。
无他，罐头厂少不了罐头吃，罐头还是次要的，做罐头要用新鲜水果，要用糖。
那罐头厂职工幼儿园里的孩子还能少得了这些吗？
卢苗苗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敢情这好吃的名声打小就亮出去了啊。
老厂长却很高兴，还叫家里的阿姨拿巧克力给卢苗苗：“怎么长大了瘦了这么多啊，都快认不出来了。”
卢苗苗笑道：“周爷爷，小时候圆滚滚的可爱，现在我都多大了，瘦点儿好看呀。”
老厂长哈哈大笑：“你们年轻小孩子就是喜欢好看这一套，跟我那个侄外孙一样！这么冷的天，就是不肯穿棉袄，他家里羽绒服没寄来之前，宁肯穿好几件毛衣也不穿棉袄！”
聊天聊得开心，老厂长的感慨也上来了：“好好一个厂子，叫他们拆零成这样，咱们的罐头多好啊，愣是卖不出去。”
卢苗苗吃着巧克力，在一旁听着也挺好奇的，按说这个时候的罐头正火呢，谁家走礼摆席不开罐头的？
好好一个罐头厂怎么会开不下去？
江绍芬心里也难受，她从十八岁开始工作就是进的罐头厂，这小二十年过去，罐头厂就跟她家没两样。
老厂长只说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提前退休，江绍芬听说的时候还真担心过，现在过来见到老厂长中气十足，就明白过来了。
什么提前退休，根本就是下岗，给新厂长让位置罢了。
江绍芬安慰老厂长：“咱们该做的都做了，厂子在咱们手里盘不活，现在市里直接派新厂长过来，说不定不吃那些人的面子，反倒能够让厂子重新再起来呢。“
第141章
罐头这东西做起来不难，只要果子好，干净卫生就行，剩下的就是高温灌糖密封。
申城罐头厂在镇上、市里都是好几十年的老厂老品牌了，以前很多人都只认申城罐头厂的。
但是自从上头的关系越来越多，厂里不能自主收购果子，得去收那些关系户的果子开始，效益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刚开始果子还有检查审核，不好的都给退回去，可人家关系硬，找了上头的领导来指导。
对别人家合格的果子鸡蛋里头挑骨头，这个虫眼儿，那个伤疤什么的，不让收。
就一句话“关系户的果子你要不收，其他农场的果子你也别想收”！
罐头厂不能停产啊，没果子怎么办，于是只好收了关系户的果子，这样别的果子才进的来。
进来了，厂里的一些老职工，包括江绍芬就看不上那些又小又烂的水果，放在一边不用。
谁知道后来那些人愈演愈烈，知道厂里不用水果之后，干脆出去低价收烂果子，再用好果子的价钱卖给厂里。
反正厂里不敢不收。
不用，成本越来越高，用吧，大家的嘴都叼，用次等果子做出来的罐头也收到了群众的投诉，口碑一降再降。
就这样，罐头厂才逐渐办不下去。
老厂长跟江绍芬说起来都挺难过的，最后才勉强互相勉力：“说不定新领导能带着厂子走出来呢。”
老厂长点头，留她们吃饭：“绍芬，你跟苗苗留下来吃饭吧，我那个侄外孙也要回来了，一起吃顿饭。”
江绍芬拒绝：“老厂长，不用不用，我们回去就一会儿工夫，家里都做饭了。”
老厂长坚决不同意：“怎么？我现在退休了，连留你吃顿饭的面子都没有了？”
这话说的，江绍芬不想打扰也只能留下来了。
老厂长这才高兴起来：“这才对嘛，跟我客气什么？我也不是白留你们的，我家那侄外孙特别不活泼，跟我一个老头子也说不上话。”
“我就看着苗苗这活泼性子挺好的，回头也教教我侄外孙。”
江绍芬就笑，老人家，把自己的晚辈说的低一点儿罢了，教倒是不至于，大概是那孩子性格比较闷，想找个朋友说说话，能开朗些吧。
卢苗苗忍不住笑了，对于装乖巧讨老人欢心这种事，她手到擒来。
老厂长让保姆阿姨晚上多弄两个菜，又跟江绍芬说起厂子里的往事，卢苗苗在阳台上逗老厂长夫人养的狮子猫。
没过多久，院子门就响了，老厂长的夫人带着侄孙子跟满满的两袋子年货进来。
老厂长连忙招手：“弘毅，快过来，叫江阿姨。”
沈弘毅扶着老厂长的夫人上台阶，看到江绍芬的瞬间就是一愣：“江阿姨？”
郊游那天他去过江绍芬店里，自然是认识江绍芬的。
江绍芬也觉得眼熟：“哎哟，是你啊！苗苗快来，这是你们班同学吧？”
卢苗苗放下狮子猫过来，很意外：“奶奶好，沈弘毅同学你好。”
两厢一介绍，才知道老厂长的夫人姓沈，是沈弘毅爷爷的亲妹妹。
老厂长更高兴了：“俩孩子都好，都在一中呢，弘毅，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沈弘毅淡淡的：“嗯，我们是同桌。”
“哎哟，还是同桌啊！”
沈奶奶也高兴，拉着卢苗苗的手就问：“弘毅在学校里乖不乖啊？这孩子太任性啦，在市里上的好好的，突然要转学，他爸妈不放心，就送到我这里来了。”
卢苗苗偷偷看了沈弘毅一眼，冰山同学在家里比在学校还冷。
可是沈奶奶这么关心孙子，不说不行吧？
她看沈弘毅：那我就说了哦？
沈弘毅：你试试。
卢苗苗眯着眼睛笑：“沈奶奶，周爷爷，沈同学在学校里可乖啦，经常帮同学补习功课，学习也很努力，期末考试考了全年级前十呢！”
“全年级前十啊！哎，好好，这孩子，我们问他他也不肯说，我们还以为考的不好，没敢多问呐！”沈奶奶高兴极了。
沈弘毅：一个镇重点中学而已，又不是市重点省重点，这里的前十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卢苗苗假装没看到沈同学的黑脸，继续跟沈奶奶和老厂长说沈弘毅在学校的事情：“沈同学还参加了学校的集训，去省城参加数学竞赛啦，年后应该就有成绩了。”
“别看他平时冷冷的，可是其实挺好相处的，在班上有好几个好朋友呢，陆光明，赵凯，覃慧……”
沈奶奶听到这个比听到年级前十更高兴：“有朋友好啊！我们家弘毅就是性子太沉闷了，一直不见他跟朋友来往。”
说着，又邀请卢苗苗：“你们是同桌，苗苗平时没少照顾我们家弘毅吧？这孩子肯定没少给你添麻烦，你多包容包容，有空来奶奶家玩，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初四好不好？”
这个卢苗苗就不敢自己答应了，果然江绍芬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师娘，您可太惯着苗苗了，苗苗最近懂事儿多了，我还说是不是跟别的同学学好了，原来是弘毅这孩子带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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