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绍芬平静地看着他：“你听清楚了，我不想重复了。正好家里也住不下了，我带苗苗走，这里……”
江绍芬看着被踢得簌簌掉白灰的大门，还有屋里满地的狼藉，声音疲惫：“这房子是你单位分的，一半是因为你的工龄岗位，一半是因为收养了许云，其实也跟我没什么关系，以后你想让什么人住就让什么住吧，不用看我脸色了。”
卢广庆蒙了：“阿芬……”
江绍芬没给卢广庆说话的机会，语速十分的快：“我会带苗苗走，其他的我什么也不要。年前没几天了，你准备一下，赶在民政局还开门的时候把手续办了吧。”
第120章
夜黑得很，路灯的那一点点昏暗的光亮好像被这黑夜吞噬进去了一般。
路上结了冰，很不好走，江绍芬从自行车上下来，准备推着走，卢苗苗接过来：“妈，我来吧。”
江绍芬努力咧了咧嘴角，却没能露出一个笑来。
“苗苗，如果妈妈离婚……你会不会恨妈妈？”江绍芬艰难地问出这一句。
“当然不会。”卢苗苗没有半点儿犹豫。
江绍芬反倒意外起来：“苗苗你……”
卢苗苗伸出一只手挽着江绍芬，单手推车：“妈，你已经把我养到这么大了，还帮爸养活了许云跟他那一家子，你现在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并且，坚定地跟着你！”
江绍芬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有些语无伦次：“但是你爸其实人不坏，他热心肠，技术也强，也肯吃苦……他就是太孝顺了，没有别人的时候，对咱们娘俩也挺细心。”
就着昏暗的光线，卢苗苗看到江绍芬眼角的泪光。
那么多年的感情，也不是说没就没有的。
但卢苗苗明白，江绍芬现在不是舍不得，也不是为卢说话，而是在问自己。
值不值得。
这个婚，该不该离。
卢苗苗太明白了，就有那么一种男人，你要说他不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一切几乎都是最优良的品质：孝顺、乐于助人、友爱兄弟、勤劳、朴实、憨厚……
他是真的没什么坏心眼，甚至可以说在别人眼里是个好男人。
他没有什么坏习惯，在外面不沾花惹草，在单位工作努力，甚至有不错的人缘跟名声。
如果你提出离婚，周围的人一百个里面至少有九十个不理解——
“你们家老卢那么好，工作又好，又顾家，也不打老婆，还会做饭，会伺候人，你为什么要离婚啊？”
是啊，为什么？
因为她是他的枕边人，是他最亲近的人。
他所有的牺牲奉献精神，燃烧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和她的小家。
在他们有余力的时候，她没有开口说过他不好，当然，并不是心里没有感觉，只是觉得日子还过得下去，犯不着为了这些“小事”闹不愉快。
可是当日子过不去，而他依然如此大手大脚包揽一切的时候，她没办法接受了。
江绍芬苦涩地笑了，或许，变的人是她吧。
卢苗苗把江绍芬的手插进自己的衣服兜里：“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爸是对是错我不评判，我只想让妈妈想清楚，和爸爸在一起，你开心吗？”
感情这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哪怕是亲生孩子亲生父母，也不能理解夫妻之间的很多事情。
但是有一点是没错的，你跟他在一起，你开心吗？幸福吗？
好的感情，有情饮水饱，哪怕生活不那么富足，甚至是艰辛，可是只要两个人同心协力互相扶持，平淡之中也有温情。
像大舅妈跟大舅那样的，不艰难吗？可是大舅妈觉得很幸福。
大舅一年里有半年都躺在床上，大舅妈在外面很辛苦，可是晚上回去，大舅但凡能起来，一定会给大舅妈倒水、洗脚，会给她按摩。
会听她说外面好的人坏的人，会听她怒骂那些看她是女人就糊弄她，明知道她干的不比男人差，却非要扣她工钱的人，然后温言安慰。
在每一次大舅妈赚钱给大舅抓药，大舅有好转之后，都会真诚感谢大舅妈。
所以这么多年，大舅妈干的比任何人都多，按理说是最操劳的，可是从没见她说过一声累。
而江绍芬，体力活干得远不如张爱菊多，但是日复一日的失望却让她疲惫不堪。
有没有被人放在心上，身体比你想的更加诚实。
卢苗苗这一句“妈妈你幸福吗”让江绍芬的眼泪奔涌而下，是的，她不幸福，跟卢广庆在一起，就算所有人都说卢广庆是个好男人，她也依旧不幸福。
眼泪说明了一切，母女俩在寒冬的深夜一步一步朝她们简陋的住所走去。
那里，是她们新生活的起点。
……
江绍芬提出离婚，到底还是吓到了卢广庆，昨天晚上卢广庆放进来了卢金凤跟卢海洋，又去接回了许云。
今天一早天不亮就骑车赶了出来，铺子还没开，卢广庆也没喊人，就那么站在铺子前头。
还是小吴跟燕子过来看到门口站着个人，吓了一跳进去告诉江绍芬，江绍芬才知道的。
江绍芬把卢广庆带进来，神色很平静：“证件都带了吧？正好今天民政局开门，我们去办手续吧。”
卢广庆眼下一片青黑，显是昨天一夜都没睡好，虽然江绍芬并不知道他是因为离婚睡不着还是因为那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孩子才睡不着的。
卢广庆红着眼眶道：“阿芬，我错了，你打我骂我吧，别离婚好不好？”
他发誓，他真的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这辈子会离婚。
他跟江绍芬在一起，是真的想要跟她过一辈子的。
只是他不知道，他的这种过一辈子，是把江绍芬拉进漩涡里，陪他一同挣扎度日，而不是护着江绍芬，让她不忧风雨。
江绍芬同样一夜没睡，她早就猜到卢广庆会说什么了，心中也早已有了对策：“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你是个好人，但是我是个恶人，我不喜欢别人在我家住着，除了老太太，其他人你都送回去，并且保证再也不接来，你能做到吗？”
“老太太也一样，你们兄弟三家一人照顾一个月，随你们怎么安排，超过四个月，该去谁家去谁家。非要留在你家的话，另外两个兄弟一人给十块，能做到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是生不出儿子来，我这个年龄了，也不打算再生了，但是我的苗苗比任何孩子都好，都贴心，都优秀，我有她这辈子就满足了。所以，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说苗苗一个不好，也不接受任何女儿不如儿子的说法，不管是谁，只要在我面前说了，我会立刻打人，你同意吗？”
第121章
“至于许云，当年你收养她带她回来的时候没有跟我说过，这么些年我自认没有亏待她，她如今也快十八了，孩子好学，我可以供她到大学，但是除了学费，其他的我一概不管，你要怎么补贴怎么补贴，别来找我，你能保证吗？”
江绍芬的语气淡淡的，但是她每说一条，卢广庆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到最后，卢广庆抖着嘴唇也只能说一句：“阿芬，真的要这样吗？”
真的，一定，要这样。
如果这些你都没想过，做不到的话，就说明你不想离婚并不是想和我在一起，并不是想我们互相扶持着过下半辈子。
你只是想着身边多了一个助力，能够从我这里拼命索取，去完成你的孝顺儿子、慈爱养父的光环。
你从没想过我的感受。
言尽于此，江绍芬最后说道：“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希望你下次来的时候带齐了证件去办手续，如果没有，就不要再来了。”
江绍芬说完就朝后厨走去，卢广庆想跟着，小吴跟燕子齐刷刷地挡在门口：“饭馆后厨，闲杂人不能随便进出。”
卢广庆苦笑，在他老婆的店里，他竟然成了闲杂人了？
可是说起来，从江绍芬支小饭摊开始，到现在盘下铺子生意越做越大，他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帮过一次手。
卢广庆心中震动，站在门口久久盯着小饭馆的招牌“江家饭馆”，才终于缓缓转身。
这一天卢苗苗都没有离开江绍芬，她没有经历过离婚，上辈子也没有父母，不知道父母离婚该是什么感受。
她只是觉得，她在卢广庆身上看不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一个父亲的责任，这样的人，跟世间的其他路人毫无区别。
江绍芬跟卢广庆的离婚，她没有半点儿伤感，甚至有些隐约的欢欣。
江绍芬这一天都没有说什么话，连饭也只是张爱菊催着她硬塞了两口，到晚上，张爱菊说什么都要带江绍芬回娘家。
卢苗苗就把江绍芬的钥匙给了小吴：“小吴阿姨，燕子姐，明天不知道什么情况，如果我们没来，你们就先开店吧。”
顿了顿又道：“如果有不相干的人过来，直接赶出去就是了，不用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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