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斐一僵,神色茫然地望着他,“先生?”
“七年前,先帝告诉我,南阳王拥兵自重,暗中游走在一众藩王之间,必须寻一个由头,让他的世子留在京城为质,同时又不伤叔侄情分。”
谢流芳漫不经心地说起这件旧事,“臣只好为先帝分忧,勉为其难收下你。”
萧明斐喘了口气,嗫嚅道:“我不信,若真是这样,先生为何偏偏扶持我当皇帝?”
“他若是真想扶持你,陈延怎么还会任由朕逼宫呢?”萧承驹牵起谢流芳的手,在萧明斐怔愣的目光下,十分挑衅地亲吻那人食指上的玉扳指。
而谢流芳没有挣开他,任由这个男人握着他的手亲吻把玩。
“你们……你们……!”萧明斐五指几乎要掐入地里。
此刻他已无理智,全然未曾寻到二人话语间的错处。
多年来的信念仿佛都在这一夕之间崩塌。
“先生,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我才是!”萧明斐多年来的怨气终于不再压制,声嘶力竭地吼,“这些年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受着,我那么敬爱你,仰慕你,你却把我当成一条可以随意践踏的狗。”
“那日在金銮殿,我让先生交出先帝的御笔,不过是因我重新打了一支更好的想要送与先生,可惜……”萧明斐大笑起来,“可惜你不信我!如今你成为他的阶下囚,比之从前我如何待你,你当真不会后悔吗?”
可谢流芳依旧神色漠然,不曾被他的话激起半分波澜。
“你总是这样,不论我做什么,你永远都这样!”萧明斐怨恨地盯着他,“你没有心……你根本没有心!”
“你想错了一件事,”谢流芳终于缓声开口,“你的皇位都是我给的,你的御笔,我拿来何用?”
萧明斐怔在原地,张了张唇,试图说话,却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悲痛欲绝的叫声。
谢流芳起身离开了牢房。
这一别,便是生死之别。
萧承驹还没走,笑着道:“你喜欢你的先生?”
萧明斐不说话。
“否则你怎么会把那些信都烧了呢,嫉妒吧?”
萧明斐神色癫狂,痴痴笑着,“那些信他永远都不会看到了!”
“烧得了信,烧不了情,”萧承驹也痴痴笑着,“他愿意用自由换取我拥有的一切,看不看得到,有什么要紧?”
“换做是你这么做,怕是他马上就要宁死不屈了,啧,怎么会这样呢?”
萧明斐目眦欲裂,“是你……都是因为你!”
萧承驹抬脚踹向他胸膛,把人踹得滚进墙角,方才还噙着笑的眉目倏然阴翳。
“我才是这世上最恨他的人,我都没舍得把他送来诏狱,你也配?”
第67章 人如何靠情爱活
萧明斐虽也常年习武,依旧被这一脚踹得吐出血来。
他趴在地上,宛如一条丧家之犬,浑身的血污,却又笑了。
“你说得对,烧得了信,烧不了情,”萧明斐咧开唇角,露出一排带血的牙齿,“所以先生那封没送到琉州的信,你有没有看到,都无所谓,对吧?”
萧承驹本已转身,闻言猛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他,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萧明斐抬起手臂,擦去下巴上的血,“你想知道他写了什么吗?”
萧承驹沉着眉,眉宇阴霾恍如风雨欲来,“你觉得我会信你的话?”
萧明斐继续道:“先生若是给你写信,会写什么呢?
是写了什么,才让这封信连京城都没有送出去?”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能有什么好心?
可据骁翎卫所知,那封信只有一个人看过,那就是萧明斐。
萧承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靠近。
……
诏狱外,谢流芳已坐在马车,闭目养神许久,也不曾见萧承驹出来。
“主子,”阿九的声音从马车底下传来,轻得完全不曾惊动外头的马夫和侍卫,“跑吗?”
谢流芳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手帕包好的芙蓉糕,咬了一小口。
舌尖沾上甜味,也不妨他一边咬芙蓉糕一边冷言冷语道:
“你擅作主张在旁人面前现身,和温侍郎抢婚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
阿九笑嘻嘻道:“主子,芙蓉糕好吃么?我也想吃。”
谢流芳不理他。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主子,您在榻上戴的链子,好像就是咱们从煜王府翻出来的。”
谢流芳懒得搭理他。
这阿九跟在他身边三年,虽整日趴在梁上,也算日日陪他读书写字。
结果也与喜书一般,半个字都不入脑子。
难道他真的不适合当先生?教出来的一个比一个不像话。
越用心教的,越不像话。
谢流芳面容冰冷,蹙着细眉,吃完整块芙蓉糕。
“皇后殿下!陛下遇刺了!”
骁翎卫惊慌的声音透过马车的车帘传进来。
谢流芳戴上帷帽,回到牢房。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方才还得意洋洋的男人此刻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面色苍白倒在地上。
他透过垂落的白纱,对上萧明斐痛快癫狂的双眼。
周围乱成一团,谢流芳独独立在其间,衣摆雪白不沾染一丝血污。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如何也不得要领。
不明白萧承驹怎会蠢到被萧明斐所伤,也不明白萧明斐该恨也应是恨他,偏偏却选择报复萧承驹。
若说因情爱的缘故,谢流芳也曾有情。
可人怎么能靠情爱活一辈子。
琉州离京城千里之遥,靠近北疆,在议和之前多有战乱,谢流芳生于此处,自他启蒙便明白,但凡琉州出生的人,只为两件事而活。
要么寒窗苦读逃离这里,要么在琉州那些与北疆勾结的官僚鼻息下讨一口饭吃。
他没有父亲,母亲守着活寡,常年被人嘲笑,又心高气傲,使尽浑身解数将他养大,就是为了让他们母子离开这个鬼地方。
却不知那时的谢流芳不仅想要逃离琉州,逃离那些琉州官员打量他的眼神,也想逃离他的母亲本人。
情爱二字,他第一次被迫体会到,是在他利用萧承驹之后。
若非活不下去,他本该这辈子都只做一件事,就是坐稳他的太师之位。
“皇后殿下,陛下已经昏迷过去了!”骁翎卫道。
谢流芳回过神,道:“即刻回宫,陛下遇刺之事,不可透露半点风声。”
骁翎卫从未见过这位皇后,心里头却格外熟悉,不自觉服从他的命令,“属下遵命。”
萧承驹被骁翎卫抬了出去。
牢房里只剩谢流芳,和萧明斐。
“先生,他好可怜,我突然就不恨他了,”萧明斐望着他,笑道,“你一点也不心疼他,我好高兴。”
只要他的先生对谁也不例外,那还有什么要紧的呢?
谢流芳随便唤来一个骁翎卫。
“皇后殿下请吩咐。”
谢流芳道:“处死他,无论什么法子。”
萧明斐脸上笑容依旧不变,早已将生死抛之脑后。
骁翎卫取来一杯毒酒,端到萧明斐面前。
谢流芳对萧明斐最后说了一句话,“我没有教好你,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而后转身离开。
他身后,萧明斐面目突然狰狞,想要嘶喊,却被几个骁翎卫按住,强行灌下了一杯毒酒。
所有声音都就此断绝。
谢流芳回了宫,寝殿内,太医跪了一地,血水端出一盆又一盆。
满殿的太医,宫人,太监,个个满头大汗焦急不已。
谢流芳坐在榻边,注视着萧承驹紧闭的双目,突然道:“安海。”
大太监忙俯身上前,“奴才在。”
“通知朝臣,陛下患病,不宜见风,早朝由皇后垂帘听政。”谢流芳道。
大太监心头一惊,可想起这位皇后殿下从前的身份,又觉得无甚值得惊讶之处,低声应下,而后退出寝殿去宣旨。
“大人,”喜书立在谢流芳身侧,满脸忧愁,依旧不曾改口,“世子好端端的,怎会变成这般?”
从前喜书虽也觉得那位南阳王世子能成为他们大人的学生,日日住在谢府,由他们亲手抚养长大,是天大的福分。
可到底与他们大人师生一场,最后却背叛大人,落得这般结局,喜书既气愤,又忍不住唏嘘。
谢流芳半垂眼帘,“或许是,杀父之仇?”
喜书觉得不是,养育之恩与杀父之仇孰轻孰重哪有那般好分出轻重?
但有些话讲出来,怕是会污了他家大人的耳朵。
所以他便咽了下去,不讲了。
院首开好药方,擦了擦额前的汗,朝谢流芳拱了拱手,“皇后殿下,陛下险些伤到心脉,好在素来身子强健,养个十天半月也就没事了。”
谢流芳瞥了眼榻上的男人,“他何时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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