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放狗咬人
侍候在侧的小太监哪里敢耽搁,随即呈上笔墨。
萧明斐执笔沾墨,沉默等他的先生开口。
“朕得先帝受封太子之位,便已是先帝之子,并非南阳王之子,南阳王须恪守臣子本分,戍守南阳,为皇室尽忠,为南阳尽责,无召不可回京。”
萧明斐写完,手有些抖,搁下笔,呈给谢流芳看,“先生,这样你可满意?”
谢流芳扫了一眼,“臣满意与否不重要,陛下可还满意?”
萧明斐嗫嚅道:“我都听先生的。”
谢流芳环顾殿中的宫人,淡声道:“臣养病这两月,宫里多了不少眼生的面孔。”
萧明斐身旁的太监立马跪下,不卑不亢解释,“回谢太师的话,奴才们都是太后娘娘从内廷精心挑来伺候陛下的。”
谢流芳面上神情难测,垂眸俯视他,“谁让你插嘴的?”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素来只听说谢太师权势滔天,就连入宫都有轿辇马车,排场不亚于皇室宗亲,却不想在天子面前竟也如此嚣张。
他慌忙望向萧明斐。
这位年轻的天子这两月来何等赏识他,说他干活细致,日后便提拔他当御前大太监,此刻却一句话都不敢作声,毫无半分天子该有的威仪。
“太后御下不严,臣会给陛下重新挑些懂规矩的宫人。”
终于有懂规矩的宫人察言观色,想起谢太师在煜王府养病这些时日,煜王殿下在宫里逢人便说谢太师如何娇气,如何难伺候,便琢磨着谢太师许是站太久不高兴,殷勤地搬来一把太师椅,“太师,您坐。”
谢流芳撩起衣摆落座,“勉强有个懂规矩的。”
萧明斐也赞许地看了那宫人一眼,“学生明日便封她为大宫女。”
从前萧明斐住在谢府时,便知他的先生虽对旁人严厉,不苟言笑,大事上从不含糊,但有什么小事小心思都不说出来,兀自抿着唇冷着脸谁也不理会,就连喜书也不理会。
后来兜兜转转才知,是先生午睡时喜书忘了关窗,外头的鸟太吵,午睡没睡好,醒来便发了气。
萧明斐爬树抓鸟,当晚煲了一盅鸽子汤,先生喝了,才高兴些,甚至没抽查他的功课。
“不急,先抽查了你的功课再说,”谢流芳轻飘飘一眼望过去,萧明斐顿时心惊肉跳。
完了。
这两个月萧明斐一页书也不曾看过,此刻几个宫人袖子里还藏着他画的王八。
“先生,能否改日……我瞧明日就很好,”萧明斐痛下决心,今夜定悬梁刺股背书。
谢流芳薄唇微扯,“你还挑上日子了。”
萧明斐只得走过去,在他面前老老实实站着,只是眼珠子忍不住乱瞟,一不小心就瞟到谢太师莹白脖颈上那几乎淡到不会被人发觉的红痕。
“先生,您的脖子上怎得红了?”萧明斐试探道,“像是被什么咬了。”
谢流芳并不理会脖子上的印子,就像那只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先背你的书。”
一炷香后,萧明斐捂着被打红的手心,目送谢流芳离开了御书房。
御书房外,陈统领领着一列禁卫军正路过此处,目光不经意与谢流芳对上。
“太师身子可好些了?”陈统领停下,朝他抱拳行礼。
谢流芳微微颔首,缓步走下台阶,停在陈统领身侧,“陛下这些时日,身子可好?”
陈统领压低声音,“陛下这两个月,只见过陆指挥使一人。”
谢流芳长睫垂落,敛住神情,抬步离开。
如今已开了春,他不再需要在马车里放炭盆暖身,入宫时便干脆换了小巧些的官轿。
三日后的早朝,这顶官轿时隔两月,终于在诸位大臣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停在午门外。
身着一品紫色官袍的谢太师迈步出轿,乌纱帽下的眉眼锋利不失秀美,胸前的白鹤补子在春日照耀下反射着银色微冷的光。
略一抬眼望去,诸位大臣便如一堆突然活过来的雕像,堆满笑容迎上前来寒暄。
谢流芳敷衍地回应几句,目不斜视从萧承驹身侧走过,第一个踏入金銮殿。
先帝时那把用来让太师落座的太师椅,如今依旧在原来的位置上,未曾被撼动分毫。
唯有龙椅上的天子换了人。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臣有事启奏!”温良修手持玉笏出列。
萧明斐坐在龙椅上,十二旒下的眼睛下意识瞥了谢流芳一眼,才道:“温侍郎有何要奏?”
温良修素来嗓门大,当即朗声道:“臣要弹劾骁翎司指挥使陆巡,倚仗官威欺压百姓,霸占民女,无恶不作,不堪为官!”
陆巡倏地抬头,却不是看温良修,而是望向太师椅上端坐的人。
“温侍郎好大的一张嘴,颠倒黑白起来毫不费力,你倒是说说你有何证据?”陆巡脸上笑着,手却险些捏碎玉笏。
敢情今日是冲他来的。
不过是在陛下面前提了一嘴南阳王,这位谢太师的报复紧跟着便来了。
睚眦必报,放狗咬人,不外如是。
温良修冷笑一声,反击道:“证据?你骁翎司抓人去诏狱时何曾有过什么证据?怎么,如今事情到了你身上,就要证据了?连以身作则都无法做到,你有何颜面做这骁翎司指挥使!”
“骁翎司为天子办事,天子捉人,还需要证据?”陆巡道,“倒是温侍郎,上来便泼我的脏水,不知又是为谁办事?”
温良修道:“我是大梁的官员,自然是为大梁百姓办事!替大梁百姓伸冤!民为重,君为轻,陆指挥使只为天子办事,可见心中并无我大梁百姓,干出欺压百姓之事也就不奇怪了。
陆指挥使方才所言,便是欺压百姓之口供,朝中诸位皆是人证。”
陆巡向来厌烦这些言之凿凿的文官,张嘴闭嘴搬弄是非,此刻尤甚。
“若人人皆如温侍郎这般靠一张嘴为百姓办事,那我大梁官员也不必坐镇什么府衙了,在朝上斗斗嘴便可,”陆巡已然有些烦躁。
第42章 当着我的面勾其他男人?
“行了,朝堂不是你们斗嘴的地方,”谢流芳终于出声。
温良修道:“谢太师,臣以为,应将陆指挥使打入诏狱,审问清楚,四十九道刑罚一一扛过,那自可还其清白。”
温良修早便瞧这姓陆的不顺眼,更遑论这厮竟敢挑拨陛下与太师的师生情谊,可见心怀不轨,便是打入诏狱也不算冤了他去。
“四十九道刑罚便免了,此事由我亲自查明,”谢流芳敲了敲扶手,禁卫军入金銮殿,将陆巡请了下去。
而后起身,越过龙椅上的天子,一锤定音,“退朝吧。”
朝臣无一人再有异议,纷纷叩首,“臣等恭送陛下。”
萧明斐也站起身,看着谢流芳抬步穿过群臣,离开金銮殿,便想要如从前那般,跟着先生一块回谢府。
一旁的大太监乃是谢流芳亲自挑选的人,见状劝道:“陛下,您是陛下,就该做陛下该做的事,待在陛下该待的地儿,陛下不该有的心思,便不该再有。”
萧明斐猛然扭头,瞪着他,“你此言何意,什么叫不该有的心思?”
大太监低下头,恭敬福身,“奴才失言。”
萧明斐便犹如一拳砸在棉花上,神情麻木,走出了金銮殿。
诏狱内,陆巡被铁链绑在墙上,同样一脸麻木。
而离他一丈外,刚下了朝的谢太师依旧姿态端正,坐于太师椅上,素白指尖捏着盏盖,茶水飘出的雾气缭绕轻蹭过他光洁削尖的下巴,继而亲吻他的薄唇。
那身紫色官袍整个大梁唯他一人独有,即便在昏暗的牢房里,依然流淌着华贵的光辉。
他不应该坐在阴暗的地牢里,应该坐在光明恢宏的庙堂上,可他黑眸中冷冽的光却又能和谐的与诏狱融为一体。
周围皆是骁翎卫,偏偏今日受审的是他们的头儿,个个都有些抬不起头。
“陆指挥使,你招不招?”谢流芳舌尖含了一片苦涩的茶叶,吐出来未免不雅,只好蹙着细眉,一点点在齿间碾碎,不太高兴地咽了下去。
陆巡气笑了,“太师要我招什么?”
谢流芳:“不招,就动刑。”
“煜王,”谢流芳斜眼望向一旁瞧好戏的男人,“你是副使,你来。”
萧承驹一动不动,懒洋洋地靠在牢门边,“我为何要听你的使唤?”
“不听使唤,便滚出去,”谢流芳放下茶盏,向一旁伸出手。
骁翎卫将刑具刚放入他掌中,又被萧承驹冷笑一声夺了去。
“若是把他抽死了,可不能算我的,”萧承驹淡淡的,就像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见往日半分上蹿下跳的影子,如同断情绝欲了,脱胎换骨了,两清了,再也不想热脸贴上去了。
煜王殿下手劲非同一般,三十鞭子下去,陆巡硬是一声不吭,额前沁出细密的汗,浑身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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