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长逸就站在他身旁,微微倾身,念着需要书写的字词或短句,声音清朗平和:“这是‘朋友’……这是‘谢谢’……这是‘欢迎’……”
归弄写得很慢,很认真。
他不再去纠结这些字是为谁而写,他只感受到江长逸落在他发顶,肩背的温和目光,只听到他近在耳畔的指导声,只闻到空气中混合着墨香,食物残存的香气以及阳光温暖的味道。
这一刻的安宁与融入,比他拥有过的任何东西都更让他心悸和满足。
快下午时,沙漠的炎热开始蒸腾起来,屋内的温度也升高了不少。江长逸打了个哈欠,有些倦怠地说:“我想午睡一会儿。你呢?要睡吗?”
归弄放下笔,摇了摇头:“我不困,你去睡吧。”
江长逸也没强求,自顾自地走到床边躺下,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他感觉到一阵轻柔的风拂面而来,驱散了周遭的燥热。
他疑惑地睁开眼,看到归弄不知何时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了他的床边,手中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蒲扇,正一下一下,耐心而轻柔地为他扇着风。
此时的归弄,眉眼低垂,神情专注而柔和。窗纱透过的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那双曾盛满疯狂与占有欲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温柔。
见江长逸睁眼,归弄伸出手,掌心微凉,轻轻覆盖在他的眼睛上,“安心睡。”
眼皮上的触感和耳边轻柔的风声奇异地抚平了江长逸最后一丝躁意。他重新闭上眼,感受着那带着归弄气息的凉风,一点点带走夏日的黏腻。
归弄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江长逸的睡颜。从光洁的额头,到纤长的睫毛,挺秀的鼻梁,再到唇瓣。
他想起上一次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江长逸,还是在京城天阙阁的书房里。那时,江长逸躺在窗边的躺椅上睡觉,阳光也是这般洒落在他身上。
而此刻,同样的静谧,同样的注视。他不再只想禁锢,他更渴望拥有此刻这般温存,相互依偎的时光。
这一刻在归弄眼中,珍贵得如同沙漠中的甘泉。他甚至生出一种奢望——要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被这念头驱使着,他缓缓俯下身,屏住呼吸。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拂过,一个带着无尽珍视和小心翼翼的吻,轻柔地落在了江长逸的眉间。
那触感一瞬即逝,如同蜻蜓点水。
他迅速退开,仿佛怕惊扰了安眠。
然而,看着江长逸平稳呼吸的睡颜,那鲜活的生命力透过眼睑传递出来,他又忽然觉得,方才那希望时间停滞的念头太过自私。
江长逸,如此鲜活,如此生动,他应该在阳光下自由地呼吸、行走、欢笑……而不是永远闭上双眼,停留在一个静止的瞬间。
能够陪伴在他身边,见证他的鲜活,守护他的安宁,或许,这才是他真正应该祈求的永恒。
手中的蒲扇依旧稳定而轻柔地摇动着,为熟睡的人送去一片清凉。
第100章 我能牵你的手吗
江长逸醒来时,屋内已是一片温柔的昏黄。西沉的太阳将最后的光辉透过窗纱。
他有些恍惚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竟从午后直睡到了傍晚,连身上最后一丝燥热也因落山的太阳带走了。
归弄不在屋里。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归弄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两碗简单的菜蔬和清粥。
“醒了?”归弄将托盘放在木桌上,转头看他,眉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刚好,起来吃点东西。”
江长逸直到在桌边坐下,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菜肴,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一盘是清炒的时蔬,碧绿鲜亮,另一盘是切得匀薄的肉片,炒得恰到好处,散发着熟悉的酱香。
这是京城一带家常小菜的风味,与塔桑绿洲惯用的浓重香料截然不同。
“这……真是你做的?”江长逸忍不住问道,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归弄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在他脸上,轻声道:“你瘦了。”
江长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吗?只是这里干燥,皮肤不太适应罢了。”
“这里的饮食终究不是京城的。初时新鲜,久了也吃不下太多。”
江长逸一时无言。
归弄说得没错,他对这里的烤饼和炖肉起初觉得新奇,日子久了,确实会怀念那些清淡精致的菜。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送入口中。火候恰到好处,咸淡适中。
“味道很好。”他诚心赞道,随即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归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可我记得,当初我让你做狮子头和虾仁,你做出来的东西简直不堪入目。现在这手艺……归弄,我严重怀疑当初你在故意糊弄我。”
归弄闻言,“那时你想吃的太复杂,我还没学会。只会做这些简单的。”他顿了顿,“等我再熟练些,重新做给你吃。”
江长逸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忍不住调侃:“看来你以后真能去做个大厨了。”
“好。”归弄应得干脆,“那我只做你一个人的厨师。你想吃什么,我就学什么。”
这话说得太过自然,仿佛天经地义。江长逸心头一跳,“我的嘴可挑得很,你想当我的厨师,还得再练练。”
“好。”归弄依旧应着。
这一顿饭,江长逸吃得格外满足。
自从来到塔桑,他很少这般认真地为自己准备餐食。
饭后,归弄自然地起身收拾碗筷。江长逸也跟着站起来:“我来帮你吧,总不能白吃白喝。”
“你去坐着。”归弄按住他的肩膀。
“两个人一起洗快些。”江长逸执意凑到水盆边,拿起一个碗,“再说,你洗我看着,也无聊。收拾完了,我带你去绿洲里转转。你来这儿还没好好逛过吧?”
归弄看着他坚持的模样,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水盆前。归弄负责清洗,江长逸接过洗好的碗碟,用干布细细擦干。清水哗哗作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江长逸偶尔侧目,能看到归弄专注的侧脸。
这一幕让他觉得,仿佛他们不是在这偏远的沙漠绿洲,而是在某个寻常人家,过着最平凡的日子。
收拾妥当,夕阳已大半没入沙丘。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屋,江长逸领着归弄往绿洲的深处走去。
他特意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绕过热闹的聚居区,来到一片安静的沙枣林。
夜幕低垂,繁星初现,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清辉洒在沙地上,将一切都染成了银蓝色。
远处隐约传来悠扬的曲调,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歌声,那是当地人在夜晚的欢聚。
“这是他们的传统乐器,叫都塔尔。”江长逸轻声解释,“每到夜晚,常常能听到这样的音乐。”
归弄静静听了一会,忽然说:“你若喜欢,等我学会了,弹给你听。”
江长逸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是既要当我的厨师,又要做我的乐师了?”
“只要你开心,我可以学很多东西。”归弄的语气平静而认真。
江长逸脸上的玩笑神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神色:“归弄,你不必为我做这些。快乐不是只能从这些地方获取的。”
他望向远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沙丘,“比如现在,我就觉得很开心。”
“为什么?”归弄侧头看他。
江长逸故意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我也不知道。”顿了顿他继续道:“也许是今晚的月色很美,也许是这阵风来得正好,也许是听到了远处的音乐,也许是吃到了你做的菜,也许是你正陪在我身边……很多很多原因,说不清。”
“是吗?”归弄轻声应着。
忽然,他停下脚步,转向江长逸。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
“江长逸,”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我能牵你的手吗?”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江长逸怔住了。他看着归弄在月光下带着笑意的眉眼。
“好。”江长逸听见自己说。
归弄的手带着夜风的微凉,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江长逸心快了一拍。随后,归弄的手指缓缓滑入他的指缝,十指紧密相扣。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江长逸能清晰地感受到归弄掌心的纹路和温度。
“走吧。”归弄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们继续沿着沙枣林间的小路漫步。夜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沙枣树叶沙沙作响。在这风声之中,江长逸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归弄的低语:
“我希望你现在的开心,可以有些是因为我。”
这句话很轻,却还是让江长逸清楚的听清了。他侧目看向归弄,对方却只是目视前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但交握的手上传来的力道,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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