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弄轻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灯火摇曳间,他忽然注意到江长逸衣襟上的几道裂痕——暗色衣衫上,破损处隐约可见底下淡淡的血痕。是日间擅闯地牢时受的伤。


    他站起身,动作轻柔地走到江长逸身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微微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江长逸在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移动,不安地动了动,脑袋无意识地靠在了归弄的肩窝处,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归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稳步走向内间。将人轻放在床榻上,他仔细解开沾染尘灰的外袍。里衣之下,几处细小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


    将里衣脱下后,归弄取来药膏,动作格外轻柔,指尖蘸着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伤处。昏睡中的江长逸轻轻抽了口气,却没有醒来,将被子盖在他身上后直起了身。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片刻江长逸恬静的睡颜。月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为这一切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最终,他转身,吹熄了桌上的烛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第21章 完好无损地出来


    自那夜被归弄折腾着读了大半夜的书,江长逸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接连好几日都懒在家中,几乎没怎么下过榻。


    地牢那一趟更是耗了他大半心力,他索性给自己彻底放了假,门也不出,终日倚在软枕上翻些闲册打发辰光。


    只是外头早已天翻地覆。


    通缉令贴满了京城大街小巷,宣纸上江长逸的眉目被墨笔勾勒得凌厉冷峻,高悬在榜。司马詹亲自率人,日夜不停地搜捕,马蹄声与呵斥声几乎响彻每一条街巷。


    搅得京城中人人不安,只知司马家中丢了件重要东西,正在查人。


    所幸江长逸藏身之处偏僻,藏在弯弯绕绕的深巷尽头,眼下尚且平静。 但他心里清楚,这地方,被搜到不过是早晚的事。


    李大婶正推着她的豆腐车在小巷里吆喝,一群侍卫就气势汹汹这么冲进来。


    她心头一紧,连忙将豆腐车一横,拦在路中间。侍卫头领厉声喝道:“司马家正在捉拿要犯,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李大婶脸上堆起笑,迎上前去:“哎哟,原来是各位大人啊!您要找什么人?这巷子我住了几十年,再熟悉不过了。”


    侍卫头领正欲将她推开,司马詹缓步走了过来。他眯起双眼,展开手中的画像,冷冷问道:“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李大婶伸着脖子,凑到画像前,眯缝着眼,嘴里“啧啧”有声地端详了半天。


    “哎哟喂,这位爷瞧着眼生呐……”她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能传遍整条巷子,“您这画得……是男是女啊?瞧这眉毛,啧,像俩毛毛虫,这眼睛,哎呦,怎么一大一小呢?”


    她越说越来劲,干脆指着画像开始自由发挥:“您要说这脸型吧,有点像东头卖瓜的老刘,但老刘没这么俊……这嘴巴又有点像西街李家那个爱哭的娃,那娃哭起来就这嘴型,瓢似的……”


    侍卫头儿听得额头青筋直跳,手按在了刀柄上。司马詹眼神越来越冷,耐心显然已经耗到了极限。


    李大婶却仿佛毫无察觉,依旧唾沫横飞:“大人您再仔细说说他还有啥特征?比如脸上有没有痣啊、瘊子啊?有没有我家豆腐这么白净?哎对了大人,您办案辛苦,来块豆腐尝尝?清热解暑,嫩得……”


    “哐当——!”


    她话还没说完,司马詹猛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豆腐车上!


    木车应声翻倒,白花花的嫩豆腐摔了一地,豆腐渣溅得到处都是,木板车轮可怜地在地上打转。


    “聒噪!”司马詹厌恶地甩了甩靴子上沾到的豆腐渣,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我们走!”


    他再也不看目瞪口呆的李大婶一眼,带着一肚子火气和一群侍卫,转身大步离去,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淡淡的豆腥味。


    李大婶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一地的豆腐,脸上那副装傻充愣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庆幸和浓浓的心疼。


    “哎哟喂……我的豆腐啊……天杀的啊……”她这才拍着腿,真正地嚎叫起来,只是这嚎叫声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飞溅之声刺耳至极。


    “搜!一寸地方都别放过!”


    是司马詹的声音,冷厉如刀,竟来得这样快。


    江长逸心头一紧,在系统提前提醒后,他毫不迟疑,翻身便跃出窗外,落地无声,如同夜猫。他熟知这附近交错纵横的窄巷,身子一矮就钻进了相邻的屋棚之后。


    几乎同时,四五名持刀官差冲进他方才所在的屋内,翻箱倒柜,响声大作。司马詹负手立于院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而此刻的江长逸,早已贴着潮湿的墙壁,迅捷地穿梭于迷宫般的小巷之中。他甚至能听到身后远处传来司马詹恼怒的低喝:“人刚走不远!给我追!”


    脚步声杂乱地朝几个方向追去,却与他越离越远。


    七拐八绕之后,身后的喧嚣彻底被甩开。司马詹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盯着那扇洞开的後窗,脸色铁青,攥紧了拳。


    而此刻的江长逸,已隐入京城庞大而喧嚣的人流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当他站在那张墨迹未干的通缉令前时,竟还有闲心用指尖叩了叩画像,对着脑中的系统啧啧点评:“这画师跟我有仇?把我画得像个被压扁的柿子。”


    系统简直要急出乱码:“这是重点吗?!您能不能有点逃犯的自觉?!”


    江长逸却恍若未闻。他一身月白长袍立在攒动的人群中,如鹤立鸡群,偏偏还抱臂摸着下巴,看得比谁都认真。


    旁边一位挎着菜篮的大爷眯着眼瞅瞅通缉令,又扭过头瞅瞅他,手指颤巍巍地举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你、你……”


    江长逸特别好心地接话:“大爷,您是不是觉得——我和画上这丑八怪挺像?”


    大爷猛点头,花白的胡子都跟着抖:“对、对!”


    青年顿时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屈指弹了下通缉令:“您再仔细瞧瞧?这眉毛歪得能爬山,眼睛瞪得像铜铃……我有这么见不得人?”


    大爷被他绕晕了,果真凑近通缉令看了又看,再回头端详他清俊的眉眼,迟疑地摇了摇头。


    “是吧!”江长逸笑弯了眼,趁机闪身挤出人堆,还不忘回头嘲一句,“你看,我就说这画的没水平吧?也不知道是那个蠢才画的。”


    系统:“……”它已经开始提前给自己烧香了。


    而远处被骂蠢才的司马詹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


    江长逸身形如游鱼,轻巧地避开几队佩刀巡查的侍卫,一路穿街过巷。


    系统憋不住问:“您这又是要去哪儿?”


    “找归弄啊,”他答得理所当然,脚尖在青石墙上一点,轻飘飘掠过低矮的屋檐,“他都把我坑成通缉犯了,总得给点精神损失费吧?”


    天阙阁近在眼前。江长逸正摸着下巴琢磨是彬彬有礼地进去还是直接翻窗比较快,身旁微风一动。


    萧阳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声音平直无波:“主子已等候多时。”


    江长逸侧头,将这位归弄的心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衣衫整齐,没缺胳膊少腿。


    他挑眉笑道:“厉害啊萧护卫,那日这么大的阵仗,你居然毫发无伤?”


    萧阳冷冰冰地瞥他一眼,嘴角极其僵硬地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个毫无温度的笑:“托您的福。只不知江公子今日……是否也能完好无损地出来。”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


    江长逸:“……?” 他莫名其妙:“他这话是几个意思?”


    系统也茫然:“我也不知道。”


    “啧,肯定是跟归弄那个黑心肝的待久了,人也变得阴阳怪气。”


    他懒得再想,这次选择了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入。


    推开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里面却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书卷墨气。江长逸赶了半天路,早已口干舌燥,自顾自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只白瓷杯,倒了凉茶便一饮而尽。


    茶水清冽,刚好压下了喉间的燥意。


    萧阳不是说归弄在等他?人呢?


    他目光扫过室内,最终落在洞开的窗扇上。他踱步过去,下意识地朝楼下望去。


    “上来。”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从正上方落下。


    江长逸蓦然抬头。搞什么名堂?居然在屋顶上?


    他足尖在窗台轻轻一点,身形借力腾空而起,墨发与衣袂在风中拂动,眨眼间便稳稳落在了覆着黛瓦的屋顶之上。


    刹那间,视野豁然开朗。漫天晚霞如打翻的胭脂盒,将天际浸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与绛紫。流云被夕阳熔出暖色的边,几只倦鸟正驮着暮色归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