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替雷夫看着那个方向。
雷夫的尾巴尖卷了一下。
他转过身,加快脚步,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人类的脚步声停了。
雷夫趴在一丛蕨类植物后面,身体几乎完全融进了暗绿色的蕨叶中。他的黑色鬃毛在背光处看起来像一团浓重的阴影,跟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透过蕨叶的缝隙,他看到了他们。
三个人。
两个成年男性,一个看起来年轻一些的、大概是二十岁出头的。他们都穿着深绿色的、有很多口袋的衣服,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上挂着一把长枪,黑色的枪管在树冠漏下来的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条黑色的毒蛇。
雷夫的身体在看到那条枪管的时候,本能地绷紧了。他的爪子抠进了地面,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柔软的泥土里,肌肉从前腿一直绷到后腿,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这具身体不认识枪。但这具身体的本能认识危险。
克尔趴在他右边大概一个狮身的地方,在一丛更高的蕨类植物后面。他的浅棕色鬃毛跟枯死的蕨叶颜色几乎一模一样,雷夫如果不是知道他在那里,根本看不出来。
两个人同时趴着,同时观察,同时呼吸。
雷夫用鼻子碰了一下克尔的后腿。克尔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表示“我知道了”。
计划很简单。雷夫已经跟克尔说过了。他不需要重复第二遍。克尔记住了。
人类的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三个人的步伐不一致,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带枪的成年男性,他走在中间,步伐最大最快。他身后是那个年轻一些的,步伐有点飘,像是不太适应雨林的地面。最后面是一个没有枪的成年男性,他手里拿着一把砍刀,边走边砍挡路的藤蔓和树枝,刀刃砍在藤蔓上发出“嚓嚓嚓嚓”的声音。
他们在说话。雷夫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但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人类的语言在变成狮子之后听起来像一群鸭子在叫,嘎嘎嘎嘎的,有音调有节奏有起伏,但就是没有意义。
但他不需要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只需要看。
他们的行走方向是一条几乎笔直的线,从南往北,朝着石台的方向。他们的目光在看地面,看树干,看灌木丛,看每一个可能有动物藏身的地方。
他们在找东西。
雷夫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但不管他们在找什么,他都不想让他们找到。尤其是,如果他们要找的是狮子的话。
雷夫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头顶的树冠中传来了声音。很轻的、很细微的、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这不是风。风不会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从东边跳到西边,从头顶跳到头顶的左边再跳到头顶的右边。
猴子来了。
雷夫没有抬头看。他知道猴子在上面。猴群在树冠层中移动的速度比他在地面上跑的速度快得多,它们的足迹遍布整片雨林的上空,它们的眼睛能看到地面上任何移动的东西,它们的耳朵能听到几公里外的脚步声。
它们已经在上面了。
雷夫开始移动。
他从蕨类植物后面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退了出去。趴着退,用后腿和腹部在地面上蹭,一点一点地往后挪,动作慢得像一只正在蜕皮的虫子。泥土和落叶沾满了他的肚子和胸口,潮湿的、腐烂的植物气息钻进他的鼻腔,但他没有打喷嚏。
他需要把身体从蕨叶后面挪开,给猴子让出一条路。
一条从树冠到地面的路。
第130章 芬恩比烟好
头顶的“沙沙”声变大了。不是风,是猴子的爪子抓在树皮上的声音,是猴子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时树叶被身体擦过的声音,是猴子们压低了声音在互相传递信息的咕哝声。
雷夫退到了足够远的地方。他趴在另一丛蕨类植物后面,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那三个人的侧面。
带枪的那个中年男人在抽烟。
烟头的红点在雨林的绿意中格外扎眼,像一只红色的、一闪一闪的萤火虫。烟雾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在他头顶形成一小团灰白色的雾,然后被风吹散。
雷夫盯着那个红点。
他上辈子也抽烟。健身教练不该抽烟,但他抽。压力大的时候抽,烦躁的时候抽,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抽。他把烟味藏在运动T恤的领口下面,藏在洗手间的排风扇后面,藏在健身房后门的巷子里。没有人知道。前台小姑娘不知道,会员不知道,杠铃不知道。
现在他不需要烟了。他有芬恩。芬恩比烟好。芬恩不会致癌,不会让他咳嗽,不会让他的肺变黑。
芬恩只会让他的心变软。
雷夫把注意力拉回到那三个人身上。
猴子还没有行动。它们在等待。猴王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它的身体微微低伏,尾巴垂下来,整个姿态像一个即将起跳的运动员。
它在等什么?
等那三个人走进最佳的攻击范围。
最前面带枪的那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砍刀的声音在身后响着,“嚓嚓嚓嚓”。年轻的那个人的脚步声有点不稳,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歪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鸭子被踩了脚一样的叫声。
猴王的身体弹了出去。
不是往下弹,是往旁边弹。它从最高的那根树枝跳到了旁边那棵树的树枝上,然后又跳了一根,又跳了一根,绕了一个大圈,绕到了那三个人的背后。
其他的猴子跟着它,像一条黑白相间的河流在树冠层中盘旋、扭动、分散、又聚拢。
雷夫不认识猴王,但他猜猴王打过仗。不是人类意义上的打仗,是那种在雨林中生存了几十年、跟天敌斗过、跟同类斗过、跟每一寸土地和每一棵树都打过交道的仗。它的战术素养比雷夫见过的很多人类都强。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从哪个方向进攻。
猴王在树冠层中兜了一个大圈,绕到了那三个人的正上方。它蹲在一根横跨三个人头顶的粗壮树枝上,两只爪子抓着树枝,身体悬垂着,像一只巨大的、黑白相间的蝙蝠。
它的眼睛盯着那个带枪的人的肩膀。
那条黑色的枪管。
猴王不认识枪。但它认识“危险”。它认识“不应该被人类拿在手里的东西”。它的本能告诉它,那条黑色的、长长的、在阳光下会反光的管子,不应该存在。那不是木头,不是石头,不是任何它见过的东西。
猴王松开了一只爪子。
它的身体在树枝上晃了一下。然后它松开了另一只爪子。
它从树枝上掉了下来。不是掉,是俯冲。它的身体在空气中展开,四肢张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它的爪子朝着那个人类肩膀上的黑色枪管伸了过去。
这不是偷。这是抢。
猴王的身体精准地撞上了那个人类的后背。它的重量加上俯冲的速度,把那个人撞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脸着地。在撞上的那一瞬间,猴王的爪子抓住了枪管,用力一拽——
枪从人类的肩膀上滑落。
猴王抱着枪管,身体在落地之前就扭转了方向,用尾巴勾住了头顶另一根更低的树枝,整个身体像荡秋千一样荡了出去。枪在它的怀里晃来晃去,枪管撞在树枝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Wǒ de qiāng!”
雷夫听懂了“枪”这个字,虽然他说的是中文但雷夫现在是一头狮子不应该听得懂人类语言的,但他的脑子里确实炸开了这个单词。不是因为他的狮子耳朵翻译了人类的语言,而是因为他的上辈子残留在这个身体里的某一块碎片,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自己拼了上去,在那个音节撞击耳膜的刹那,所有的神经元同时点亮了一张早已死去的地图,一条早已被掩埋的路径,把那个声音的含义像捅刀子一样捅进了他的意识。
那个人类在喊他的枪。
猴王在树冠层中飞快地移动,枪在它的怀里像一条黑色的、扭动的蛇。枪管卡在了两根树枝之间,猴王用力一拽,枪从树枝中间被拽了出来,发出“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树枝,是枪上的某个部件。
猴王不关心那个。它只关心“拿走它,不让那个人类再摸到它”。
猴王的身后跟着一群猴子。不是全部,是那些年轻的、跑得快的、胆大的。它们的手里抓着东西——帽子、背包带子、砍刀的刀鞘、口袋里的打火机、一包饼干、一部手机。
它们什么都拿。只要是人类身上的、不属于这片雨林的东西,它们都拿。
猴王把枪带到了一棵更高的树上,然后用爪子把枪从树枝上推了下去。枪从几十米高的树冠层中坠落,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树叶,砸在下面的沼泽地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泥浆溅起来,像一个黑色的喷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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