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泥巴糊满了他的膝盖和手掌,下巴上有一道伤口在渗血,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看着远处的芬恩。


    芬恩也看着他。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穿过几百米的距离,穿过草原,穿过落日,穿过两个世界的边界。


    雷震能感觉到风打在他脸上的温度。草原上那种干燥的、能把皮肤吹裂的风。


    这个温度他太熟悉了,他曾经在这片草原上奔跑过、战斗过、爱过。


    但他现在不是草原的一部分了。


    芬恩转过身,继续走。


    这一次它没有再回头。


    雷震站在那里,看着金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从一头狮子变成了一个点,从一个点变成了一缕光,从一缕光变成了记忆中一个正在褪色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嘴巴里全是血和泥的味道。


    他想喊。喊什么?喊“芬恩”?喊“回来”?喊“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他为什么会变成人类?解释他为什么会回到人类社会?解释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但他不知道怎么回去?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芬恩走了。芬恩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走了。芬恩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甚至没有悲伤。那里面有比悲伤更可怕的东西。


    一种确认。


    确认他不会再回来了。


    雷震跪了下来。


    不是摔倒,是跪。膝盖主动地、有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砸进了泥土里。泥巴从他的膝盖骨两侧挤出来,发出“噗嗤”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他的手撑在地上,脑袋低垂着,下巴几乎碰到了地面。


    草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T恤贴在身上。远处的落日已经沉下去了一半,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暗蓝色。星星开始出现了,一颗两颗三颗,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芬恩。”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我没有不要你。”


    风吹走了这句话。把它撕碎了,卷起来,扔到了天上。没有狮子听到。


    他跪在那片不属于他的草原上,跪在那个他曾经统治过的、标记过的、用爪子和牙齿捍卫过的地方,跪在他和芬恩第一次并肩狩猎的那片土地上。


    然后他开始发抖。


    他一直绷着、一直撑着、一直假装没事、一直用这张皮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那张皮在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东西都从那道口子里涌了出来。


    他想回到那个石台。他想把下巴搁在芬恩的背上。他想闻那个金合欢和蜂蜜的味道。他想听芬恩用那种尾音拖长的、又轻又黏的声音叫他“雷夫哥哥”。


    他想回去。


    但他不知道怎么回去。


    “芬恩……”


    雷震跪在草原上,跪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跪在芬恩消失的方向面前。


    他的肩膀在抖。


    远处的地平线上,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草原进入了黑夜。


    “别离开我。”


    第125章 我梦到你不要我了


    黑色的雄狮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四只爪子同时发力,整个身体从趴着的姿势瞬间变成了站姿。鬃毛炸了起来,炸得整张脸大了一圈。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芬恩被他顶醒了。


    金色的雄狮从睡梦中被掀翻在石台上,翻了个跟头,四脚朝天,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瞳孔还在努力对焦,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


    “雷夫哥哥……?”


    雷夫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鬃毛炸着,尾巴直直地竖着。


    他的目光在石台上来回扫了一遍。


    石台,石头,树冠,月亮,克尔,奥伦……


    他看到了芬恩。


    “呜……”


    雷夫的身体还在抖。刚从噩梦里拔出来,神经系统还没有意识到那只是梦,本能地颤抖。


    芬恩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问,只是把脑袋抵在了雷夫的胸口,把耳朵贴在雷夫的心脏上面。


    雷夫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着,快得像要炸开。


    芬恩听着那个心跳,没有动。他的耳朵贴着雷夫的胸口,听着那个从疯狂到慢慢平复、从平复到慢慢稳定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雷夫的眼睛。


    “梦到什么了?”芬恩的声音很轻。


    雷夫他想说“没什么”,想说“就是普通的噩梦”,想说“你继续睡吧”。


    这些词他在梦里已经组织好了,在他跪在草原上的时候、在他看着芬恩的背影消失的时候、在他跪在黑暗中发抖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


    等醒过来,如果芬恩问,就说“没什么”。


    但他现在看着芬恩的眼睛。


    “我梦到你不要我了。”雷夫说。


    他的声音里有他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东西——脆弱、恐惧、还有一个他从不愿意承认的、像小虫子一样在他心里蠕动的念头:


    他怕失去芬恩。怕得要死。


    芬恩看着他,没有说任何一句雷夫预想中的、可以用来安慰他的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身体贴上了雷夫的身体。两头狮子的体温在接触面迅速交换,从芬恩那边传过来的温度是滚烫的。


    芬恩把下巴搁在了雷夫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很少见。通常是雷夫把下巴搁在芬恩的背上,而不是反过来。但芬恩做了。他把下巴搁在雷夫的肩膀上,脸埋进雷夫的鬃毛里,呼吸打在雷夫的脖子上,一下一下的,温热潮湿。


    “雷夫哥哥。”


    他的尾音拖得特别长,声音特别轻特别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都要黏,像一勺蜂蜜从勺子上慢慢滑下来,拉出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丝,在空气中悬了很久,最后“啪”地一下断掉,落在了一杯温水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在。”


    两个字。


    雷夫的鼻子突然酸了。


    他一直绷着、一直撑着、一直假装没事的皮,被一头狮子用爪子轻轻戳了一下,整张皮就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碎得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哗啦一声,所有的碎片都掉在了地上,露出了底下那个真实的、不设防的他自己。


    他把脑袋低下去,埋进芬恩的鬃毛里。


    雷夫在那个味道里闭上了眼睛。


    芬恩的下巴还搁在他的肩膀上,脸埋在他的鬃毛里,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温热的,潮湿的,一下一下的。


    我在。我在这里。我没有走。


    雷夫不知道自己在芬恩的鬃毛里埋了多久。他对时间的感知在这种时刻是完全失效的,就像他刚穿越到草原上醒来的时候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但那时候他是孤单的,现在不是。


    他的爪子慢慢地搭上了芬恩的腰,指甲收得好好的,只露出粉色的肉垫,肉垫贴着芬恩的金色皮毛,感受着下面的体温和心跳。


    雷夫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他的尾巴垂了下来,尾尖在地上轻轻地扫了一下,扫到了一撮金色的毛。那是芬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他把那撮金色的毛用尾巴扫到了自己身边,压在爪子下面。


    “芬恩。我梦到我……变成人了。”


    芬恩没有问人是什么。他只是在雷夫的鬃毛里轻轻“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我回到了我以前待的地方。那里有房子,有路,有车,有各种各样的东西。然后我回到草原上去找你……就是那片草原,萨凡纳,咱们以前住的那片。”


    雷夫停了一下。他的喉咙又干了。


    “但你认不出我了。因为我没有鬃毛,没有尾巴,没有爪子的味道。你说——你说我身上没有他的味道,我不是他。”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到。


    “芬恩,我是他。我就是他。不管我长什么样,变成什么,我都是那个在灌木丛里给你扔肉的黑傻子。”


    芬恩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雷夫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说的变成人是什么意思。但你之前说过前世的事情,所以我知道你不是这片草原上的狮子。你做的事,你说的那些话我从来没听过。别的狮子也不说这些。”


    雷夫的嘴巴张了张。


    “奥伦不知道这些词,克尔不知道,马库斯不知道……你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但你不是从这片草原上长出来的。”


    芬恩把脸从雷夫的鬃毛里抬起来,看着他。月光洒在芬恩的脸上,把他的金色鬃毛照得像一圈银白色的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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