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特别白。”


    芬恩歪了歪头,想看看自己的脖子,但脖子是长在自己身上的,歪头也看不到。他把湿鬃毛从背上甩回脖子上,盖住了那块白色的皮肤。


    “别盖。”雷夫说。


    “为什么?”


    “好看。”


    芬恩没有再把鬃毛甩回去,而是保持了一个鬃毛在背上、脖子露在外面的姿势。


    这个姿势不舒服,因为鬃毛的重量在脖子上方,拉着头皮往后扯。但他保持了。等几分钟后他的脖子酸了,才把鬃毛甩回原位。


    那几分钟里,雷夫一直在看。


    克尔趴在他自己的位置上。他的位置是石台东边的一棵棕榈树下面,棕榈树的叶子又大又宽,白天遮阳,晚上挡露水。克尔在那里趴了快半个月了,地面被他压出了一个坑,坑的形状正好是一头狮子的俯视图。


    他每天回到那个坑里的时候,都会用爪子把坑的边缘修一修,把被雨水冲塌的部分补上。


    今天他回到坑里的时候,发现坑里面全是水。暴雨把坑灌满了,变成了一个小水塘。


    克尔站在坑边,看着自己的坑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他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三秒,然后转身走到坑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趴了下来。


    石头很小,他的屁股有一半悬在空中,但他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今天找到了盐,也知道了盐很好吃、很重要。


    所以屁股悬空不算什么。


    奥伦趴在他的位置上。他的位置是石台东侧的一个自然凹陷,像石头自己长出了一个窝。窝的底部是平的,铺着一层被太阳晒干的苔藓,踩着软软的。


    他把下巴搁在窝的边缘,看着夕阳把雨林的树冠染成橘红色。他的左后腿伸得直直的,那条腿已经完全好了,骨头长正了,连疤痕都在变淡。


    奥伦现在能跑了但不跑。因为在雨林里,大部分时候不用跑。


    ———


    第二天雷夫是被热醒的。雨林这鬼地方太阳根本晒不透,头顶全是树冠,光线跟筛子似的漏下来,照在身上跟没照一样。


    而且身体下面的石台还在发热。


    这破石头被早上的光线烤了一小会儿,温度刚好卡在不烫但是暖和的临界点上,配上雨林里那种黏糊糊的湿度,雷夫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大蒸笼。


    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往旁边拱了拱。


    空的。


    雷夫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芬恩?”


    他猛地抬起头,石台上空空荡荡,金色的毛球不见了。


    【被什么东西叼走了?自己跑出去了?】


    他翻身站起来,前爪刚踩到石台边缘,就看到芬恩在石台下面。


    金色的雄狮站在清晨的雨林地面上,抬着头看他。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芬恩的鬃毛上,整头狮子像是在发光。


    雷夫的脑子里那根弦“嗡”地震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下去的?”雷夫甩了甩脑袋,“吓我一跳。”


    芬恩歪了歪头:“你睡得像块石头……我叫你了,你没反应。”


    “你叫我了?”


    “嗯。叫了好多次。”


    “……我睡这么死的吗?”


    芬恩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下巴朝一个方向指了指:“我巡逻了一圈。东边没什么动静,西边有条新来的鳄鱼,不过在下游,过不来。”


    雷夫愣了一秒。


    巡逻。他老婆单独出去巡逻了。


    “你一头狮子去的?”雷夫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


    “嗯。”


    “你——你没叫克尔?没叫奥伦?就你自己?”


    “我就是沿着边界走了一圈,没有深入。”芬恩的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你答应过我走前面。”


    他的小崽子长大了。


    雷夫从石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故意往芬恩的方向歪了一下,肩膀撞上芬恩的肩膀。


    这不是意外,这是猫科动物版的【你没事吧】的肢体检查,通过撞击的力度和角度来判断对方有没有受伤或者虚弱。


    这是本能,雷夫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做。


    芬恩被他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然后站稳了,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没干嘛。”雷夫把脑袋转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树,“活动一下筋骨。”


    芬恩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走吧,”芬恩转身往石台北边的方向走去,“我闻到那边有东西。”


    雷夫跟在后面,走了三步,又忍不住开口:“你确定没遇到什么?”


    “没有。”


    “没有狮子偷看你?”


    “没有。”


    “没有不长眼的靠近你?”


    芬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雷夫哥哥。”


    这个称呼一出来,雷夫的耳朵就竖起来了。


    “你巡逻的时候也在想我吗?”芬恩的语气像在说情话,“每走一步都要想一遍?”


    雷夫噎住了。


    他确实是这样。每次单独出去巡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芬恩。


    每走一步想一遍?不止。他每喘一口气都在想。


    但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是一回事,从芬恩嘴里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谁想你了。”雷夫加快脚步走到芬恩旁边,用肩膀又撞了他一下,“走快点,我饿了。”


    芬恩被撞得又趔趄了一步,这次他没站稳,直接歪到了雷夫身上,香香的。


    雷夫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妈的又来……】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骂自己都在一起多久了,怎么每次闻到这个味道还是心跳加速?他不是应该习惯了吗?他不是应该已经免疫了吗?


    没有。完全免疫不了。


    芬恩从他身上撑起来,若无其事地甩了甩尾巴:“走吧。你说你饿了。”


    第116章 我老婆真好看


    他们沿着石台北边的小路走了大概十分钟,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来到一个小水潭旁边。水潭不大,大概两三个狮身那么宽,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落叶。水潭周围有一圈泥泞的地面,上面印满了各种动物的脚印。


    芬恩停在水潭边上,低下头嗅了嗅地面上的脚印。


    “羚羊。”他说,“来过没多久。”


    雷夫也低下脑袋,用鼻子怼了怼那些脚印。确实是羚羊,而且不是那种小不拉几的蓝麂羚。这种脚印更大、更深,蹄印的间距也更宽,是森林羚羊。


    森林羚羊比草原上的高角羚小一圈,但肉质更嫩。雷夫之前在雨林里抓到过一只,那个口感……


    好吧他现在是狮子,不应该用【口感】这种人类的词来形容猎物,但他上辈子是健身教练,对蛋白质的来源有一种天生的挑剔。森林羚羊的脂肪分布更均匀,吃起来不柴。


    “你在这儿等着。”雷夫压低声音,身体开始往下伏,“我绕到那边去——”


    “雷夫哥哥。”


    芬恩叫住了他。雷夫停下来,扭头看他。


    “今天我在前面。”


    雷夫的嘴巴张开又闭上。


    “你在这儿等着。”芬恩重复了一遍雷夫刚才说的话,但主语换了,“我绕到那边去。你从侧面赶到水潭这边来。”


    雷夫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发出一个含糊的“嗯”。


    芬恩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没有要反驳的意思,然后转身消失在了灌木丛里。金色的鬃毛在绿色的枝叶间闪了几下,彻底看不到了。


    雷夫趴在地上,盯着芬恩消失的方向,心里闷闷的、有点酸。


    【老婆去打猎了……老婆自己去打猎了……老婆让我在这儿等着……】


    雷夫第一次意识到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是什么感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虽然他对芬恩的安排从来不会有意见,但他现在没有跟在芬恩身边,就看不到芬恩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灌木丛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的耳朵朝芬恩离开的方向转过去,捕捉每一丝声音。


    猴子还在叫,鸟还在叫,虫还在叫……太吵了,他什么都听不清楚。


    他的尾巴尖开始不受控制地甩来甩去。


    雷夫对时间的感知在这种焦虑状态下完全失灵了,可能过了十几分钟,灌木丛那边传来一阵激烈的窸窣声。


    他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然后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地面。


    紧接着,灌木丛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了。


    芬恩走了出来。


    他的嘴里叼着一只森林羚羊。不是小羚羊,是成年母羚羊,体型大概有芬恩的一半那么大。羚羊的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说明芬恩精准地咬断了它的颈椎。


    干净利落,一击致命。


    芬恩把羚羊拖到水潭边上,松开嘴,抬头看向雷夫。


    他的鬃毛上沾了几片树叶和一小块泥巴,嘴角挂着血,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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