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说不呢?”


    雷夫抬起头,看着马库斯。


    “那我们就打,正好先把金合欢狮群的账先算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雨水的气味。云层在头顶堆积,太阳被遮住了,草原上的光线暗了下来。温度没有降低,但湿度增加了,雷夫的鬃毛贴在脖子上,痒得他想用后腿蹬。


    马库斯站在台地边缘,深棕色的鬃毛在风中飘动。德雷克和科恩站在他两边。


    马库斯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芬恩身上。


    芬恩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睛看着马库斯,不卑不亢。


    他的鼻梁上有一道白色的旧疤,是马库斯的爪子留下的。一年多了,疤已经长平了,但颜色没有变,在金黄色的鬃毛下面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马库斯看着那道疤,然后他把视线移开,看向北边的天空。云层在北边压得很低,底部几乎贴着地平线,像一堵灰色的墙。雨在墙后面,他能听到雨声。


    “雨季到了。”马库斯说。


    没有狮子回答。


    “你们要走就快点走。雨一下,河会涨水。河一涨,你们就过不去了。”


    马库斯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朝台地里面走去。德雷克和科恩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两片叶子被风吹着走。


    雷夫站在原地,看着马库斯的背影。


    他以为马库斯会骂他,吼他,或者直接从台地上冲下来。他没有想到马库斯会让路。


    三头雄狮对四头雄狮,不算劣势。不挡是因为马库斯不想打。或者说,马库斯不想在这个时候打。


    雷夫不知道马库斯在想什么。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路通了。


    他转过头看着芬恩,对方还在看台地。


    “走了。”雷夫说。


    芬恩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他们走过了荣耀石台地。


    从台地西侧的一条小路穿过去,经过那个终年不竭的水潭。马库斯的雌狮们在远处看着他们,耳朵朝前,尾巴微卷,表情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间。有几头年轻的雌狮还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们用了大约十五分钟穿过了马库斯的领地。十五分钟里,没有狮子说话,没有狮子停下来,没有狮子回头。


    他们一步一步地踩在雨季前最后一片干硬的土地上,朝北边潮湿的绿色方向走。


    走过了荣耀石台地,草原开始变了。草更高了,从脚踝高变成了大腿高。有些地方的草比芬恩的肩还高,金黄色的穗子在风中摇晃,像一片金色的海。雷夫走在草丛里,鬃毛和草穗缠在一起,走几步就要甩一下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条河。


    就是克尔说的那条河。比他们领地那条宽三倍,水量大十倍。河水不是清的,是浑浊的棕黄色,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土和树枝。河面上有漩涡,有大大小小的泡沫,有整棵整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从上游漂下来,像一条条翻着肚皮的巨大死鱼。


    河对岸是森林的墨绿。树高得离谱,从河岸上拔地而起,像一根根撑天的柱子。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河面上倒映着一片深绿色的阴影。


    雨林。


    第103章 我在酝酿勇气


    雷夫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尾巴慢慢地地甩着。


    “这河能过去吗?”克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雷夫没有回答。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找到一个河面较宽、水流较缓的位置。


    河中间有一根倒下的树干,横跨了大半个河面,从对岸一直延伸到河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树干很粗,比雷夫的身体还粗,上面长满了青苔,在阳光下泛着绿光。


    “从树上走。”雷夫说。


    “从树上走?”克尔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让我们从一根滑溜溜的树干上走过去?”


    “不是走过去。是爬过去。用爪子抓着树皮慢慢挪。”


    “那是你的爪子。我的爪子没那么尖。”


    “那你咬着树干把自己拉过去。”


    克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河边,用爪子试了试树干的摩擦力。爪子在青苔上打滑,吱的一声,像指甲刮玻璃。


    他回头看着雷夫。


    “你在开玩笑吧?”


    雷夫没有看他,他在看芬恩。


    芬恩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雨林。他低下头,用爪子拨了拨河边的水。水很凉,比他以前在南部草原上喝过的任何水都凉。他舔了舔爪子上的水,然后抬起头看着雷夫。


    “我先来。”芬恩说。


    雷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的腿有旧伤。青苔滑,你万一掉下去——”


    “你会救我。”


    雷夫想说“万一我来不及”,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对。”


    芬恩笑了。


    他走到树干前面,伸出前爪搭在树皮上。爪子在青苔上打了个滑,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爪尖扣进树皮的裂缝里。然后他把后腿也迈了上去,整个身体贴在了树干上,像一条金色的毛毛虫。


    他慢慢地地往前挪。爪子在树皮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尾巴在身后保持平衡。挪了大约五米,他的右后腿滑了一下。旧伤的位置在青苔上没扣住,整个身体往右边歪了。


    雷夫:……!!!


    但芬恩没有掉下去。他的左前爪死死扣住了树皮,身体在半空中悬了大约半秒,然后他用尾巴甩了一下,把重心拉了回来。重新贴回树干上,喘了两口气,继续往前挪。


    雷夫松了一口气。


    芬恩用了大概五分钟爬完了整根树干。最后一步的时候,他从树干上跳下来,落在对岸的泥地上,前腿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他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泥点子甩了一身。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河对岸的雷夫。


    “雷夫哥哥,过来吧。”芬恩说。


    雷夫深吸一口气,走上了树干。


    他没有芬恩那么慢。他的爪子比芬恩大一圈,扣住树皮的面积更大,摩擦力更强。但他也比芬恩重二十五公斤,每挪一步,树干都会微微下沉,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用了不到四分钟就爬完了整根树干,不过最后一步没有跳。


    他站在芬恩旁边,黑色的鬃毛和金色的鬃毛在潮湿的空气中挨在一起。


    “你刚才差点掉下去。”雷夫说。


    “没有。”


    雷夫没有继续说。他低下头舔了一下芬恩的右后腿。从膝盖到飞节,舌头粗糙的舌面刮过金色的皮毛和白色的疤痕。


    芬恩的腿在他舌头落下的瞬间绷紧了,然后又慢慢放松。


    克尔在河对岸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奥伦。


    “你不过去吗?”克尔问。


    奥伦没有回答。他走到树干前面,伸出前爪扣住树皮,迈了上去。


    老雄狮的动作比雷夫更稳。虽然他十二岁了,但两个月的好肉好水把他的身体养回了六岁的状态。他的爪子比雷夫的短但更粗,扣住树皮的时候像钉子一样扎进去,青苔在他爪下被压碎,露出下面干燥的木纹。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树干,没有打滑,没有犹豫,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走到对岸的时候,他把前腿迈了一步,然后整个身体就跟过去了。


    雷夫看着奥伦,尾巴甩了一下。


    【这老东西比我还稳】


    现在河对岸剩下克尔一头狮子。


    克尔站在河边,看着那根长满青苔的树干,看了看自己不算尖的爪子,看了看河面上浑浊的的急流,又看了看河对岸三头正看着他的狮子。


    “你们能不能别看着我?”克尔喊。


    “快过来。”芬恩喊。


    “我在酝酿。”


    “酝酿什么?”


    “酝酿勇气。”


    雷夫、芬恩、奥伦:……


    雷夫在河对岸叹了口气。他走到河边,用爪子指了指树干上那些被他们踩出来的、已经露出木纹的区域。


    “踩那些地方。青苔被我们蹭掉了,不滑。你沿着我们的脚印走。”


    克尔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树干。确实有三条清晰的路径在树干上交叠、交错、汇合,像三条被踩出来的小路。


    克尔伸出前爪搭在树干上,爪尖扣进雷夫的爪印里。


    正好。


    雷夫的爪印比他的大一圈,他的爪尖刚好能卡进雷夫爪尖留下的凹槽里。


    他把后腿也迈了上去,沿着雷夫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左边前爪踩进左爪印,右边前爪踩进右爪印。


    他走了四条不同的脚印,姿态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幼崽。


    但没滑。


    他走到对岸的时候,前腿一软,整个身体趴在了河岸上。他趴在那里,舌头伸在外面,喘着气,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狗。


    芬恩走过来,用鼻子碰了碰克尔的耳朵。


    “你过来了。”芬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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